總統秘書聽著巴雷諾醫生的訴說。
「你聽我說,秘書先生,我是外科軍醫,天天去兵營出診,可說十年如一日。你聽我說,現在我蒙受了不白之冤,我被捕過,被捕的原因……你聽我說,是這樣:軍醫院裡發生了一種奇怪的疾病,每天上午死十一二個人,下午死十一二個人,晚上又死十一二個人。你聽我說,軍醫部主任責成我和另外幾個同事一起調查這件事,就這些士兵死亡的原因提出報告,查清楚為什麼這些人頭天入院時還是健康的,或是比較健康的,第二天就死了。你聽我說,我解剖了五具屍體,得出了結論:這些倒霉鬼是死於胃穿孔,由於服用了某種我也說不上是什麼東西的奇怪藥物,他們的胃穿破了硬幣大小一個窟窿。後來我查明,原來醫院裡把硫酸鈉當作瀉藥給他們吃了。這種硫酸鈉是從汽水廠買來的,顯然已經變了質。你聽我說,我的同事們卻不同意我的看法,毫無疑問,正因為這樣,他們反倒沒有被捕。按他們的說法,致命的原因是一種尚待研究的新的疾病。你聽我說,已經死了一百四十名士兵,可是硫酸鈉還剩下兩大桶呢!你聽我說,主任軍醫為了貪汙這幾個比索,已經害死了一百四十條人命,還要死多少人吶……你聽我說……」
「路易斯·巴雷諾大夫!」總統的一位副官在秘書處辦公室的門口喊了一聲。
「……你聽我說,秘書先生,回頭再告訴你他要跟我說些什麼。」
秘書陪著巴雷諾大夫走了幾步。他礙於情面,不得不裝作頗感興趣的樣子聽醫生說話,心裡卻在想,這個醫生囉嗦乏味的敘述,跟他學究式的滿頭白髮和煎牛排似的枯黃臉色,倒是互為表裡,相映成趣。
共和國總統昂首站著接見醫生,他一隻手自然地垂著,另一隻手反背在身後,沒等醫生開口問候,便大聲喝道:
「你聽著,堂路易斯,你得給我小心點!我決不容許你們這幫庸醫造謠誹謗,有任何一點敗壞我政府聲譽的行為。我的敵人們都得放明白些,如若不然,我要叫他們的腦袋搬家!你給我滾出去!滾!……叫那個畜生進來!」
巴雷諾大夫,好像剛被宣判了死刑一樣,臉色慘白,緊皺雙眉,手裡捏著帽子,轉身走出門去。
「完了,秘書先生,我完了!……我只聽清楚了一句話:‘你給我滾出去!滾!叫那個畜生進來!……’」
「在叫我呢,我就是那個畜生!」
坐在角落裡桌子旁的一名文書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從巴雷諾大夫剛關上的那扇門裡走進總統辦公室。
「我以為他會揍我哩!……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醫生喃喃地說道,一邊擦著臉上的汗珠。「真想不到!我不打擾你了,秘書先生,你挺忙,我該走了,不是嗎?非常感謝……」
「再見,大夫!沒什麼,別客氣。祝你一切順利!」
秘書整理完了最後一份檔案,準備過一會兒就呈請總統先生簽署。這時候,城市上空橘紅色的晚霞漸漸消失,像蒙上了一層薄紗似的蒼穹裡出現了燦爛的星光。燈火輝煌的鐘樓上響起了普渡眾生的晚禱鐘聲。
巴雷諾走進自己的家裡,感到自己完全崩潰了。是誰在背後暗算自己呢?他關上大門,看了看房頂,深恐上面會伸下一隻罪惡的手來把他掐死,便連忙躲到自己臥室的衣櫥裡面。
一件件長大衣威嚴地掛在衣櫥裡,好像一具具儲存在防腐劑裡的吊死鬼屍體。見了這種死人的模樣,巴雷諾不由得想起了他父親被害的事。事情發生在好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他父親獨自一人在路上行走時被人殺害了。司法當局的調查,沒有結果,家裡人也只得忍氣吞聲,但是這樁卑鄙的謀殺事件最後還是洩露了出來。家裡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的大意是這樣:
「那天夜裡,大約十一點鐘左右,我和我的小舅子從大灣鎮到獨木舟村去。正走到半路,突然聽見遠處一聲槍響,接著又一連響了幾槍……我們數了一下,一共響了五槍。我們躲進了附近的一個小樹林。不一會兒,只聽得一夥人騎著馬朝我們的方向飛奔而來,經過我們旁邊時,幾乎快要擦著我們的身子。我們等到一切都過去以後,才繼續趕路。可是走不多久,我們的牲口停步不走了,打著響鼻直往後退。我們滾鞍下馬,掏出手槍,想看看出了什麼事,只見路上趴著一具男屍,離他幾步的地方躺著一頭受傷的騾子,我的小舅子把騾子牽到了路邊。我們毫不猶豫地折回大灣鎮去報警。我們在警備司令部裡見到了‘小騾人’何塞·帕拉萊斯·松連特上校,他正和幾個朋友圍坐在一張擺滿酒杯的桌子旁。我們把他叫到一邊,把剛才看見的事低聲向他講了一遍。先是說我們聽到了槍響,後來又……上校聽完我們的話,聳了聳肩膀,斜眼望著掛滿燭淚的蠟燭火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馬上給我滾回家去!我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著玩的。不許再跟別人談論這件事!……’」
「路易斯!……路易斯!」
一件長大衣像猛禽似的從衣架上掉了下來。
「路易斯!」
巴雷諾跳起身來,衝到離書架兩步遠的地方,裝作正在翻閱一本書的樣子。要是這會兒妻子看到他躲在衣櫥裡,她準會嚇一大跳!……
「你這個人真差勁!老是這樣啃書本,不是把老命送了,也得要發瘋!好好想想我常跟你說的話吧!可你總也不開竅。如今這種世道,要想有點出息,用不著真才實學,只要能說會道。老啃書本有什麼用處?做學問有什麼用處?一點用處也沒有!依我看,還不如一雙襪子有用!……算了吧!……算了吧!」
燈光和妻子的聲音使他恢復了鎮靜。
「算了吧!看書……看書……你究竟想圖個啥?為了在你進棺材以後,讓別人說一聲你是個有學問的人?這種話對誰都可以說……有啥稀奇!……讓那些沒有學歷的醫生去啃書吧!你犯不著。你的博士頭銜幹什麼用的?有了它就可以不學而知……你也用不著在我面前裝模做樣!與其圍著書架轉,還不如去招徠一些看病的主顧。要是來找你看病的人像這些毫無用處的書一樣多,我們家裡的日子就會好過了。我呀,就盼著能有一天你的診所裡坐滿了人,電話鈴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你忙完門診又忙出診……總而言之,希望你能有點出息……」
「你說的出息是……」
「是要你做點正經事……你用不著跟我說廢話,什麼正因為要做點正經事,才得像你這樣整天埋頭攻書啦!我看別的醫生學問還不及你的一半,人家照樣有名有利。總統先生私人醫生長,總統先生私人醫生短的……你瞧,多光彩!懂了吧,這就是我說的有出息……」
「這個麼……」巴雷諾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發現自己有點心不在焉,於是立即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得了,親愛的,你死了這條心吧!我要是把剛才見過總統的情況告訴了你,你準會嚇得暈倒的。是的,我剛才見過總統。」
「噯呀,我的天哪!他跟你說了些什麼?他是怎麼見你的?」
「糟透了!我只聽清楚了一句話:‘我要你的腦袋搬家!’我真嚇壞了,最丟臉的是,我出來時連門都找不著了。」
「他罵人了?還算便宜了你。挨他罵的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別的人還捱揍呢!」她沉默了好一會,接著說:「你這個人吃虧就在於膽子太小……」
「嗨,老婆,你說得倒輕巧,有誰碰到了像他那樣的野獸還敢充好漢的!」
「不對,老公,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你即使當不上總統私人醫生,當個普通外科醫生也得有點膽量才是。你呀,趁早改掉這個膽子小的毛病!沒有膽量就別想當外科醫生。你聽我的沒錯。你在操手術刀時,就需要膽量和果斷。一個裁縫要是總怕鉸壞料子不敢下剪,那就一輩子也別想做好衣服。當然,一件衣料值不少錢,而你們當醫生的在醫院裡可以用印第安人做試驗嘛!行了,別再想總統這檔子事了,快去吃晚飯吧。出了天主堂門廊下那樁恐怖的謀殺案,他當然要大發雷霆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