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們感到又冷又餓又害怕,他們哭泣著,在黑暗中擠成一團。牢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時他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懷孕的聾啞女人的鼾聲不住地在他們耳邊迴響,像是在尋找一條出路。
誰也不知道是幾點鐘,也許是半夜三更吧,乞丐們被帶出了地牢。一個矮矮胖胖的人告訴他們說,把他們抓來是為了調查一件政治謀殺案。說話的那個人長著一張滿是皺紋的扁臉,臉色黃得像麻袋片,厚嘴唇上蓄著一撮修剪得很不整齊的小鬍子,一雙小圓眼睛深藏在胖眼皮底下。他把乞丐們挨個兒問了一遍,最後集中到一個問題上:他們是否知道頭天夜裡天主堂門廊下謀殺陸軍上校的兇手是哪一個人,或者哪幾個人。
提審乞丐們的房間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在微弱的燈光下,看什麼都不太清楚,彷彿隔著一層哈滿水汽的鏡片。屋子裡的陳設是什麼樣子?牆在哪裡?那個像老虎張著血盆大口似的軍徽掛在哪裡?警察身上的武裝帶在哪裡?
乞丐們出乎意外的回答把軍事法庭大法官,也就是那個審問的人,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要你們老實招供!」他咆哮著,一拳打在那張臨時當寫字檯的桌子上,近視眼鏡後面的那雙蜥蜴眼瞪得像要脫眶而出。
乞丐們又挨個兒說了一遍,異口同聲地重申,門廊下殺人的兇手是佩萊萊。他們用幽靈般的聲音,憂傷地詳細敘述著那樁他們親眼目睹的罪行。
軍法官做了一個手勢,在門口早已等得很不耐煩的警察一擁而入,拳打腳踢地把乞丐們推進一間空蕩蕩的屋子,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屋樑上拴著一根長長的繩子。
「兇手是傻子!」第一個受刑的乞丐喊道,滿以為說了實話就可以免遭酷刑。「老爺,是傻子!是傻子!向上帝起誓,兇手確實是傻子!是傻子!傻子!傻子!是佩萊萊!佩萊萊!就是他!就是他!」
「哼!準是有人唆使你們這麼說的,這種花招騙不了我!不說實話,別想活著出去!……聽見沒有?放明白點!你要是不明白的話,現在聽清楚了!」
那個可憐的乞丐被拴著兩個大拇指懸空吊起,只感到血液衝上腦袋,堵塞了雙耳。他已經聽不見軍法官的怒吼,只是一個勁兒地喊叫:
「是傻子!傻子是兇手!向上帝起誓,兇手是傻子!傻子是兇手!兇手是傻子!……傻子是兇手!」
「滿嘴胡言!……」軍法官斬釘截鐵地說;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你是在胡說,你這個騙子!……我來告訴你是誰殺死了上校的吧,看你還敢不敢抵賴!是歐塞維奧·卡納萊斯將軍和阿維爾·卡瓦哈爾律師,他們兩個人殺死了何塞·帕拉萊斯·松連特上校……」
回應他的話的是一陣冰冷的沉默。然後……然後是一聲呻吟,接著又是一聲呻吟,最後是「是的」兩個字……繩子一鬆開,「寡婦」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他那黑白混血的臉上汗淚縱橫,活像一塊被雨水淋溼的火炭。接著審問他的夥伴們。他們一個個都像街上吃了警察投的毒餌的野狗,渾身哆嗦,全都依照軍法官的說法招了供。只有「蒼蠅」一個人不幹。他臉上流露出既害怕又厭惡的神情。立在地面上的他,下半截像是被泥土埋住了,所有缺腿的人都是這副模樣。警察拴住他的手指,把他吊了起來,因為他一口咬定,唯一應該對謀殺案承擔責任的人是傻子,夥伴們把罪過轉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完全是在撒謊。
「由他承擔責任!……」軍法官抓住了這句話不放。「你竟敢說應該由一個白痴承擔責任?叫一個不能負責任的人承擔責任!簡直是胡說八道!」
「這可以問他自己……」
「得狠狠地抽他一頓才肯老實!」一個說起話來聲音尖得像女人似的警察在旁邊出主意說。另一個警察就拿起皮鞭朝乞丐的臉上狠狠地抽了一鞭。
「快說實話!」軍法官咆哮著,手裡的鞭子也劈頭蓋臉地朝著乞丐抽來。「……不說實話,就吊你一夜!」
「你沒有看見我是瞎子嗎?」
「那麼你就說,兇手不是佩萊萊!……」
「不!我說的是實話,我是男子漢大丈夫!」
颼颼兩鞭,抽在嘴唇皮上,鮮血從嘴裡淌了出來……
「你瞎了眼睛,耳朵總沒有聾吧!快說實話,照你的夥伴們說的那樣招供!……」
「好,我說。」「蒼蠅」用愈來愈微弱的聲音答道。軍法官滿以為這下子該大功告成了。「好,我說。你聽著,老騸豬,兇手是佩萊萊……」
「他媽的,混蛋!」
這個半截身子的人沒有聽見軍法官的怒罵,他再也聽不見了。繩子鬆開時,「蒼蠅」的屍體,也就是說,他那沒有雙腿的上半身,像斷了弦的鐘擺一樣,咕咚一聲落到地上。
「胡說八道的老東西!反正他的證詞不算數,因為他是個瞎子!」軍法官在屍體旁走過時大聲說。
他急急忙忙坐上馬車,趕去向總統先生稟報初審的結果。他坐的是一輛兩匹瘦馬拉的破轎車,車前掛著兩盞宛如死神眼睛的車燈。警察把「蒼蠅」的屍體扔在一輛垃圾車上,拉到野外的墓地去了。雄雞開始打鳴。乞丐們獲釋後又回到了街頭。聾啞女人感到胎兒在腹中蠕動,便又嚇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