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把警察局二處的平頂房、新教小教堂和一幢泥瓦匠們正在施工的磚瓦樓房都鍍成了金黃色。街道上零零落落地走過一兩個行人;有幾戶人家的大門已經開啟。在警察局二處總像陰雨連綿似的院子裡和黑洞洞的過道里的石凳上,坐滿了一群群探監的婦女。她們赤著雙腳,穿著過膝的寬大裙子,膝蓋上放著盛早餐的籃子,身旁圍著一群孩子,小的叼著媽媽鬆弛下垂的乳房,大的打著哈欠,兩眼卻死死盯著籃子裡的麵包。她們互相低聲傾訴著自己的不幸,邊說邊哭,不時用披巾角擦著眼淚。一個衣衫襤褸、身患瘧疾的老太婆,老淚縱橫,默默地啜泣著,好像要別人知道誰都比不上她這位做母親的痛苦。可是,在這樣的世道,在這個陰森森的鬼地方,在這兩三棵枯樹和一個枯竭了的噴泉旁邊,在幾個面無血色正在用唾沫擦拭著塑膠領襯的值班警察面前,一切不幸都是無法挽救的,她們唯有聽天由命而已。
一名印第安憲兵拖著「蒼蠅」從婦女們面前走過。這個憲兵是在步兵學校那條街的街口逮捕這個乞丐的。他抓住乞丐的胳臂,像牽著一隻猴子似的把他連拖帶拉扭進警察局。但是婦女們沒有心思去注意這種滑稽可笑的場面,她們全神貫注地望著看守所的門口,因為看守隨時都可能出來收取她們送來的早餐,轉告犯人們的口信:「他說……你不用為他擔心,他已經好多了!」「他說……要你等藥鋪一開門,就去買四毛錢塗傷口的藥膏!」「他說……他告訴堂兄的那件事不是真的,你別相信!」「他說……讓你去請一位辯護律師;找個小律師就行,大律師太費錢!」「他叫你別跟他慪氣,這裡沒有什麼人可以讓你吃醋的,前些日子抓進來的那個……也已有了自己的相好!」「他說……他這幾天大便不通,叫你買幾毛錢瀉藥!」「他說了,你要是生活還混得過去,就別賣衣櫃了!」
「我說你這個人,真是不講道理!」「蒼蠅」對警察的虐待提出了抗議,「你以為我窮,就可以隨便欺負嗎?告訴你,我窮雖窮,但是窮得清白!聽著,我不是你的兒子,也不是你的玩偶,我也不是幾個月的孩子,你憑什麼把我這樣拖來拖去?上次為了做給美國人看,把我們關進了‘乞丐收容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什麼玩意兒!密斯特長,密斯特短的,只顧拍馬討好美國佬,一點不管我們的死活,三天不給飯吃,像瘋子似的披著破毯子,呆呆地望著鐵窗,簡直是活受罪……」
乞丐們一個一個地被抓來,關進一間名叫「三聖母」的又小又暗的地牢。「蒼蠅」像螃蟹似的爬了進去。在外面時,他的聲音完全被鐵門閂的鏗鏘聲以及滿身汗臭和煙味的看守們的斥罵聲壓了下去,可是一進拱形圓頂的地牢,這聲音就顯得格外響亮:
「哎呀,到處都是警察和便衣!哎呀,耶穌保佑我吧!……」
他的夥伴們正在那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嗚嗚啼哭。黑暗在折磨著他們,他們以為再也見不到光明瞭;恐懼在折磨著他們,他們害怕會像許多人那樣在這裡餓死渴死。最使他們不寒而慄的是,聽說會把他們像野狗似的宰了熬油做肥皂,或者割下腦袋,把肉分給警察吃。他們越想越害怕,在黑暗中彷彿看見了那些吃人生番油光發亮的胖臉,兩邊腮幫子肥大得像屁股,嘴邊的鬍子粘滿了褐色的唾沫……
在這同一間地牢裡,還關著一個大學生和一個教堂司事。
「先生,如果我沒有弄錯,你是第一個到這裡來的。先是你,後是我,對嗎?」
大學生心裡悶得發慌,無話找話地說。
「嗯,大概是這樣的吧……」教堂司事答道,黑暗中他極力想看清楚說話人的面孔。
「唔……我早就想問問你是為什麼被捕的……」
「據說是由於政治原因……」教堂司事回答說。
大學生打了個寒戰,吃力地說道:
「我也是的……」
乞丐們在自己身邊摸索著尋找他們那從不離身的存放食物的口袋,其實他們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扣留在警察局局長的辦公室裡了,連口袋裡的東西全都被收掉,一根火柴也沒讓帶進來,命令十分嚴格。
「你的案子進行得怎麼樣了?」大學生追問道。
「和你一樣,沒有審訊過。我在聽候最高當局的發落!」
教堂司事說著,用背在凹凸不平的牆壁上蹭了一回癢,蝨子把他叮得實在難受。
「你是……」
「我什麼也不是!……」教堂司事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說,「我什麼也不是!」
這時牢門嘎吱一聲,開啟了一道縫,又有一個乞丐被推了進來。
「法蘭西萬歲!」「空心腿」進門時喊了一聲。
「我被捕是……」教堂司事直率地說。
「法蘭西萬歲!」
「……完全是由於我偶然犯了一個錯誤。我本來應該取下教堂門口通告欄裡德拉奧聖母節的通知,結果卻取下了總統先生太夫人壽誕彌撒的通知。你瞧,就為了這件事!」
「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的呢?」大學生低聲問道。這時教堂司事一邊落淚,一邊用手指尖抹掉淚珠。
「我也說不上……算我倒霉唄!……後來他們把我抓住,帶到警察局局長辦公室,局長打了我兩記耳光,把我關進這間地牢,不準與外界接觸,說我是革命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