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吧,發出明礬之光,魯茲貝爾,發出你腐朽之光!晚禱的鐘聲如耳鳴般在耳際迴盪,在這白天和黑夜交替,陰暗與光明更迭的時刻,這聲音聽起來使人更加覺得壓抑。發光吧,發出明礬之光,魯茲貝爾,發出你腐朽之光!發光吧,發出明礬之光,魯茲貝爾,發出你腐朽之光!發光,發光,發出明礬之光……明礬……發光……發光,明礬之光……發光,發出明礬之光……
乞丐們或者在集市上的小食攤之間爬行,或者躲進冰冷大教堂的陰影裡,同時慢慢地沿著寬如海洋的大街朝著三軍廣場隱去,撇下一座孤獨而寂寞的城市。
夜晚,群星彙集天空,乞丐們也會聚在一起。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跑到天主堂門廊下來過夜。把他們聚集到一起的唯一的共同紐帶就是貧困。他們彼此對罵,冤家似的相互詛咒,又常用胳臂肘你捅我撞,有時還互相吐唾沫,擲泥塊,直至惡狠狠地對咬。在這夥成天與垃圾堆打交道的人組成的家庭裡,從來沒有體貼和信任。他們各顧各地和衣而睡,像小偷似的把自己的「財富」打成小包枕在頭下。他們的全部「財富」就是剩菜,破鞋,蠟燭頭,舊報紙包著的飯糰,爛橘子和爛香蕉。
他們坐在門廊的臺階上,臉衝著牆,數著鎳幣,還用牙齒咬咬,以辨別真假。他們低聲自言自語,查點著乞討來的,或是在街頭靠石塊和護身符爭奪來的食物,接著就偷偷地大嚼乾巴巴的麵包片。他們從來不懂得互助。大凡乞丐都是吝嗇鬼,他們寧願把吃剩的東西扔給狗吃,也決不肯送給不幸的夥伴。
他們填飽了肚子,把錢包在手絹裡,打上六七個結,拴在肚皮上,躺下身子便進入了夢鄉,做起各種各樣令人驚恐和憂傷的噩夢。他們夢見餓癟了肚皮的豬,形容憔悴的女人,瘦骨嶙峋的野狗,大車的輪子,還恍惚看見神甫們進入教堂去做安魂彌撒,他們排成送葬的隊伍,隊首是一條月牙狀的絛蟲,被釘在由脛骨製成的十字架上。有時,他們被一個傻子的喊叫聲從酣睡中驚醒;這傻子夢見自己在三軍廣場走迷了路。有時被一個瞎老太婆的啜泣吵醒,她夢見自己好像肉鋪裡的豬肉那樣被掛在鉤子上,渾身叮滿了蒼蠅。有時也被巡邏隊的腳步聲鬧醒,巡邏兵連拖帶打地押著一名政治犯,幾個婦女緊跟在後面,用淚水溼透的手絹擦乾他身上的條條血痕。有時又被一個滿身長著疥癬的人發出的雷鳴般的鼾聲,或被一個懷孕的聾啞女人的嘆息聲吵醒,她因為肚裡懷了孩子害怕得哭了。但是,要數傻子的叫喊聲聽來最為悽慘:一聲長嚎劃破了寧靜的夜空,這是一種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哀號。
每逢星期天,常有一個醉漢參加到這夥古怪的人群中來。睡夢中,他像小孩似的啼哭著呼喚媽媽。傻子一聽到醉漢嘴裡那既像咒罵又像悲嘆的「媽媽」兩字,就立即坐起身子,張望著門廊的四周。他一點睡意也沒有了。聽著醉漢在啼哭,他自己也嚇得大哭大叫,把周圍的夥伴全都吵醒了。
一時之間,野狗狂吠,人聲嘈雜。幾個火氣大的乞丐跳起身來設法平息這個混亂局面:「別鬧了,要不警察來干涉了!」其實,警察才不高興來呢!這裡沒有一個人交得起罰款。「法蘭西萬歲!」那個綽號叫「空心腿」的乞丐大喊一聲,蓋過了傻子的哭鬧。就是這個說話怪腔怪調的瘸腿傢伙讓傻子成了乞丐們的笑柄。平時總有幾個晚上,他要學著醉鬼的樣子喊叫,而佩萊萊——這是大家對傻子的稱呼——本來睡得死死的,一聽到喊叫就立即跳了起來。那些蜷縮在破毯子裡的人看著他瘋瘋癲癲的樣子,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髒話,一邊格格地笑。傻子全不在乎,他對這些醜惡的面孔看都不看一眼。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出,只顧一個勁兒地哭叫,直到精疲力竭,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但是,每夜他都要幾次被「空心腿」的喊聲吵醒:
「媽媽!……」
佩萊萊突然睜開眼睛,像所有夢見自己墜入萬丈深淵而驚醒的人一樣,瞪大眼珠,嚇得縮成一團,開始眼淚縱橫地啼哭。但是他實在太睏乏了,慢慢地又睡了過去。他蜷縮著身子,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發出疲勞過度的呻吟。可是,剛剛睡著,又一聲叫喊把他吵醒:
「媽媽!……」
這是那個綽號叫「寡婦」的黑白混血兒下流坯的聲音。他笑個不停,裝作老太婆哭喪著臉的模樣,口中唸唸有詞道:
「……仁慈的聖母,吾等之希望,願上帝保佑,拯救吾等於水深火熱之中……」
傻子醒了,憨笑著,好像他的痛苦、飢餓和眼淚也都值得一笑。乞丐們跟著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一個滿臉鬍子的大肚子乞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獨眼龍乞丐直樂得像山羊似的用腦袋頂著牆不能自禁,還尿了一褲子。幾個瞎子被鬧得沒法再睡,大發牢騷。一個叫「蒼蠅」的缺了雙腿的瞎子埋怨說:只有婆娘們才開這樣的玩笑。
這些人把瞎子們的抱怨只當耳邊風,對「蒼蠅」的話更是聽都不聽,誰理他的自我吹噓呢!「我從小就在炮兵營里長大!在軍官和騾子的踢打下,練出了一身拉車的好本領,年輕時能拉著裝大風琴的車子滿街跑!我,有一回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怎麼搞的,弄瞎了兩隻眼睛;又不知什麼時候,在另一次酗酒後,丟掉了右腿;後來,記不清是在什麼地方,我又喝醉了,結果被汽車壓斷了左腿!……」
乞丐們一傳十,十傳百,城裡人都知道佩萊萊只要一聽見有人說起他媽就會發狂。於是,無論他走到哪裡,一天到晚總有人衝著他喊「媽媽」。為了躲避這個像上天的咒語那樣的名詞,可憐的傻子跑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廣場、教堂門廊和市場。他想到人家屋裡躲一躲,主人不是放狗咬他,就是打發僕人攆他。他溜進教堂、商店或者別的場所,都會立即遭到驅逐。誰也不理會他已像一頭筋疲力盡的野獸,一步都走不動了;誰也不理會他那雙呆痴的眼睛裡流露出的乞求憐憫的目光。
城市太大了,他已經筋疲力盡,再也跑不動了;城市又太小了,竟然無處容納他的哀傷。擔驚受怕的黑夜剛過,迫害重重的白晝接踵而來。人們一個勁兒地追著他喊叫:「喂,佩萊萊,星期天跟你媽上床去吧!老太婆在等著你呢……你這婊子養的狗雜種!」說著就打他,把他的衣服撕成了碎片。為了躲開頑童的追逐,他逃到貧民窟去,不料到了那裡更加遭殃。那裡的人自己都窮得要命,對他更沒有好氣,不但辱罵他,而且一看見他慌里慌張地走來,就向他投石塊、死耗子和空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