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萊萊沿著市郊彎彎曲曲的小街僻巷逃去。他沒有用大聲的喊叫,打破夜的寧靜,驚擾市民們的睡夢。夢境中,人人都是平等的,但是當太陽昇起,生存的鬥爭重新開始時,人與人之間又是多麼的不平等!有些人一無所有,為了養家活口,不得不終日辛勞;另一些人卻養尊處優,無所事事,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這後一類人都是總統先生的朋友,他們是擁有四五十幢房屋的大房產主,收取月息高達九分、九分半甚至十分的高利貸者,身兼七八個公職的達官貴人,專門倒賣特許證、互助基金、假文憑的經紀人,賭場和鬥雞場的業主,剝削印第安人的財主,燒酒廠老闆,開妓院的老鴇,酒吧間的掌櫃,以及領津貼的報館社長。
朝霞把這座三面環山像個漏斗似的城市的輪廓,染成了血紅色,看上去像是劃在原野上的一道傷痕。最早走上這陰森森的街道上來的是趕去上工的手工業工人,他們像幽靈似的每天黎明出現在這個虛妄的世界上。一兩個小時以後,職員、店員、工人和學生也陸續上街。大約十一點鐘左右,日上三竿的時分,大老爺們也走上街頭。他們有的剛用過早餐,走出來散步消食,以便中午還有胃口享用午餐;有的則去拜訪有權勢的朋友,和他們結伴,去從飢腸轆轆的窮教師那裡半價收購遲遲不能兌現的工資券。天剛矇矇亮,街上行人還看不太清楚時,就已能聽到那些貧寒人家的女子穿著漿過的裙子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她們為了養家餬口,一清早就起來忙個不停,賣豬肉、豬油、雜碎,倒二手貨,做各種能賺點小錢的營生。天空呈現出海棠花般的粉紅色時,響起了面黃肌瘦的女用人那細碎的腳步聲,對她們不屑一顧的雍容華貴的夫人小姐們走出閨房,在暖洋洋的陽光下坐在陽臺上伸懶腰,向丫頭們講述夜裡做的夢,評論過往的行人,撫摸心愛的貓咪,翻翻報紙,或是對著鏡子顧影自憐。
佩萊萊半夢半醒地在一路狂奔,背後跟著一群野狗。牛毛細雨打在他的身上,像針扎一樣。他漫無目的、喪魂失魄地亂跑,張大了嘴,伸長了舌頭,淌著鼻涕,氣喘吁吁,高高地舉起了雙臂。一扇扇門,一扇扇窗,從他的身旁閃過……他突然在電線杆前停住腳步,雙手捂住臉,彷彿馬上會挨一頓揍,可是當他意識到電線杆不會傷害他時,又放聲大笑,繼續往前跑去。他像從監獄裡跑出來的逃犯,以為跑得愈快,就離開那陰森森的獄牆愈遠。
他一口氣跑到郊外最遠的地方,好像一個人終於回到了自己家裡的床前,一頭倒在一個垃圾堆上,就呼呼地睡著了。垃圾堆是在幾棵枯樹下面,縱橫交錯的樹枝像蜘蛛網似的覆蓋在上面。枝頭上棲息著的幾隻黑色兀鷲,藍瑩瑩的眼睛直盯著垃圾堆上的這個人,見他一動不動,便落了下來,把他圍住,接著在他身邊跳來蹦去,跳著猛禽的葬禮舞。它們不時向四周張望,撲扇著翅膀,稍一覺察到風吹草動,就準備飛走。它們跳著跳著,包圍圈愈縮愈小,一直到了嘴能啄著佩萊萊的地方,突然發出一聲兇惡的鳴叫,這便是襲擊的訊號。佩萊萊驚醒了,立即跳起來自衛,可是已經來不及……一隻最大膽的兀鷲對準他的嘴唇啄去,像袖鏢一樣的尖喙一下子就把他的嘴唇啄穿,碰到了牙齒。另外幾隻嗜血成性的兀鷲爭著想啄他的眼睛,啄他的心肝。那隻啄他嘴唇的猛禽,全不顧它的獵物還活著,只是使勁亂啄,想啄下一塊肉。它差一點就能達到目的,不料佩萊萊往後一縮,一骨碌就從高高的垃圾堆上滾下來,揚起一團濃霧般的灰塵和垃圾碎片。
黃昏漸近。碧綠的天空,碧綠的田野。兵營裡傳來傍晚六點鐘的號聲,使人想起部落面臨危險,或者中世紀城市被圍困時發出的不祥訊號。在監獄裡,犯人們重新開始了和死亡的搏鬥,歲月在逐漸吞噬他們的生命。夜幕漸漸降臨,籠罩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受到總統接見的人們各自回家,有的受寵若驚,洋洋得意,有的碰了釘子,垂頭喪氣。幾家賭場裡射出來的燈光,像匕首一樣,劃破了黑夜。
傻子既在跟兀鷲的幻影搏鬥,也在跟疼痛搏鬥。他的一條腿在滾下來的時候摔斷了,痛得難以忍受。這種可怕的劇痛正在奪走他的生命。
整整一夜,他都在低聲而急促地呻吟,像受了傷的小狗,低聲而急促地呻吟:
「……嗯哼、哼、哼……嗯哼……哼……」
「……嗯哼、哼、哼……嗯哼……哼……」
各種野花雜草把城外的垃圾堆點綴成了美麗的花叢,旁邊還有一泓清泉。就在這花叢和清泉之間,傻子小小的腦海裡掀起了一陣陣暴風驟雨。
「嗯哼、哼、哼……」
他在發高燒,額頭上像有灼熱的利爪在抓撓,腦子裡亂成一團。整個世界像在哈哈鏡裡一樣,改變了形狀,一切都是奇形怪狀,變化莫測。他不停地說著囈語,好像自己正在飛奔逃跑,又像在或上或下、忽左忽右地飛翔、盤旋……
左拐一個彎,右拐一個彎,左拐一個彎,右拐一個彎,羅得的妻子站在彎道處。是羅得的妻子發明了彩票麼?幾頭騾子拉著一輛有軌電車,騾子一下子又變成了羅得的妻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趕車人破口大罵,用鞭子抽打,打了還不走,朝它們扔石頭也沒用,最後只好請騎士們拔刀相助,直到幾位佩帶長劍的最高貴的人出手,受到劍擊的騾子才繼續往前走……
「……嗯哼、哼、哼……」
哎——傻子!哎——傻子!
磨刀匠磨尖了牙齒大笑!哈哈大笑的磨刀匠!磨刀匠在磨快牙齒!
「媽媽!」
醉漢一聲喊叫,嚇得傻子渾身顫抖。
媽媽!
月亮在棉絮般的雲朵裡忽隱忽現,放射出皎潔的光輝。明淨的月光灑在溼潤的樹葉上,看來宛如晶瑩閃亮的青瓷。
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