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奉天承運

民王 池井戶潤 第2頁,共2頁

藏本開始翻出民政黨的舊賬逐一批判。

這個渾蛋……

一股怒氣從心頭湧起,武藤眼冒金星地瞪著話筒前面的那個人。

藏本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對泰山窮追不捨,就在這時,牙又開始疼了。前些天,泰山百忙中特意抽時間去看了醫生,牙疼還是控制不住。那個庸醫!就在這時,泰山猛地抬起頭,身體一僵。

「請問,追溯到安西政權,已經有幾位大臣辭任了?」藏本一臉諷刺地說。

「說實話,你這種人根本就不是當政治家的料!」這樣的話居然緊跟著傳進了泰山的耳朵。

泰山聽完呆若木雞。這是藏本的發言?!

泰山從椅背上直起身來,目瞪口呆地看著藏本。剛剛是藏本說的嗎?!如果是,這才是問題發言!

剛想站起身來質問的泰山停下來看了看周圍。

此時本該一片大亂的會場竟然沒有動靜,只聽到在野黨議員們嘲笑的聲音。

剛才是怎麼回事?

因為累了吧……

泰山想,可能是幻聽吧。

泰山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經濟產業大臣鶴田洋輔,沒有任何反應,甚至看不出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愧是「瞌睡鶴田」。

「大臣作為一國政權的頂樑柱……」藏本的發言還在繼續,「真是太可笑了!」

什麼?!

又聽到了……泰山直起身子盯著藏本,可是眼前正在發言的藏本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絕對不能容忍地位如此重要的大臣在短短幾天之內就辭職的情況……像你這種沒有腦子的人當了政治家,只會成為國民的災難。」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泰山已經站起身來。

會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部投向了泰山,連藏本都停止說話看著泰山,臉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剛剛一直閉著眼睛的鶴田也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武藤泰山君,請你坐下來。」

這時,議長席上傳來鶴田懶洋洋的聲音。可是,泰山沒能聽到最後。

4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生日會。

過生日的主角毫不起眼,客人倒是出盡風頭。

六本木的一傢俱樂部裡。

「喂,再來一瓶唐培裡儂吧?真衣。」

對面的女生喝得酩酊大醉,正揮著手裡香檳的瓶子,連迷你短裙裡露出了內褲都沒有察覺。在這家被包場的店裡,站在角落的武藤翔從剛才就注意到了這個在稍遠位子上的漂亮女孩。女孩一頭披肩的長髮,穿著貼身帶亮片的連衣短裙,雙腿從裙底伸出交疊在一起,紅色高跟鞋像拖鞋一樣掛在腳上。

女孩看起來已經玩到忘乎所以,不過還是美得讓人眼前一亮。被一群同樣裝扮華麗的女孩子和那些眼神發亮、虎視眈眈盯著獵物的男孩子圍在中間,完全是一副女王的架勢。

無論是胸前的寶石,還是香奈兒的飾品,看得出經濟條件非常好。

「唐培裡儂就好了嗎?還有drc哦。」

從旁邊位子出來說話的是此次聚會的壽星兼女主人——南真衣。drc是羅曼尼·康帝(domainedelaromanee-conti)的首字母,高階紅酒。

「是嗎?還有drc呀,我想要呢,就那個吧!」

剛才的女孩像個撒嬌的孩子扭了扭身子。

真衣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點點頭,走到離翔不遠的地方,朝店裡面的經理招了招手。

「荒木,去年我們購入了不少加利福尼亞紅酒是吧,700日元一瓶的那些,去拿一瓶出來送到那邊桌子上去。」

一邊說著,一邊眼睛朝抱著香檳酒瓶的女孩示意了一下。

「社長……不是要drc嗎?」

「怎麼可能給那種喝到爛醉如泥的蠢女人喝,現在就算給她醬油都喝不出味兒啦。哦,對了,你去吩咐一下,找個drc的空瓶,把標籤撕下來換上。」

荒木輕輕點了點頭,朝酒窖深處走去。

「很能幹嘛……」在旁邊偷聽的翔一隻手端著酒杯,「不愧是奸商。」

真衣雖然和翔一樣是京成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卻以學生創業者的身份揚名在外。大學一年級的時候,真衣興趣使然開了一家網購公司,挖到了第一桶金後不斷擴大業務,現在成了年營業額達十億的公司的社長,這家六本木的俱樂部最近也在真衣收購之後客流量增長了三倍。表面看起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真衣,其實有著敏銳到令人生畏的商業嗅覺。

「哎,你在偷聽?不過翔的話,肯定會為我保密的,對吧。」

真衣露出無辜的笑容,一雙可愛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這場聚會聚集了在各界活躍的年紀相仿的朋友和熟人,各個衣著華麗,真衣淹沒在這群人中間,毫不起眼。本來她也可以盛裝出場,可今天偏偏穿了一套米色系的普通職業裝。

「羅曼尼·康帝這種級別的拿給她就好了吧,反正你多到放不下。」翔說。

這場聚會只在最初收了一萬日元的會費,剩下的費用全部由真衣承擔。

「對你來說又不算什麼,跟醬油沒啥區別吧?」

「才不是呢。這種地方不節省的話,財運很快就會流走的。」

真衣性格里堅定的商人屬性可見一斑。

「那還拿出了唐培裡儂?」

聽聞此話,真衣從櫃檯裡摸出一個小藥包給翔看,「這個,我們的新品。」

「這是什麼?」

「唐培裡儂之素。」

「什麼?唐培裡儂之素?」翔睜大了眼睛。

「對!便宜的起泡酒裡放入它之後,哎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咯,立馬就能變成唐培裡儂的味道了。」

「厲害……」翔一臉佩服,「這個多少錢?」

「價格還沒定呢,不過我想一盒三包賣五百日元,廣告語就用‘一枚硬幣的價格喝唐培裡儂’,怎麼樣?我想今天的聚會只要不露餡兒就會有市場。今天基本等同於免費,做這點市場調查也不算過分吧。再說……」真衣說著,瞪大了眼睛瞥了背後的桌子一眼,「那些人,現在不管喝什麼都喝不出味道啦。」

「剛才乾杯的時候的確是唐培裡儂的味道。」

「最開始時拿出的是真酒啦!」真衣痛快地回答,接著像是看透了翔的心思,「話說回來,翔,你是不是看上中間的那個女孩啦?」

「有點吧……」

「不後悔?」

正想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見真衣已經走上前去。

「艾麗卡!」

女孩正側耳聽著桌上人交談,聽到喊聲投來了一道凌厲的目光。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武藤翔,這是村野艾麗卡。翔的父親是武藤泰山哦。」

真衣的話音剛落,桌上響起一片感嘆聲。

馬上就有人給翔讓出了位子。翔說了聲「謝謝」,坐到艾麗卡旁邊,立刻又有人遞上擦得閃亮的紅酒杯。

「哎,武藤總理是你爸爸呀……」艾麗卡盯著翔的臉。

「我臉上有東西嗎?」

「感覺不怎麼像嘛,你爸長得實在太醜了……那副樣子出席重要國家‘頭腦’會議什麼的太不體面了,對吧?」

希望獲得同伴們的贊成,結果卻沒有人敢回答。艾麗卡比表面看起來醉得還要厲害。

「話說,不應該是重要國家‘首腦’會議嗎?」

「故意的啦!試試你的智商而已。」

剛才的興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不安。討厭的女人!

「兩個都差不多!日本首相更適合參加什麼重要國家‘無腦’會議吧。」

「啊?」翔不禁啞然,「你對人家父母的事情這麼感興趣嗎?」

「反正你總歸要繼承你爸的選區當議員的嘛。」

「我當議員?開玩笑!」翔笑出聲來,「那種無聊的工作,誰會去繼承!去公司上班都比它強一百倍。」

一桌人興趣盎然地看著翔。除了內閣總理大臣兒子的身份,武藤家還是四國的第一大財團。相傳武藤泰山是家中長男,幼年時曾騎著白馬繞著一片廣闊的建築用地散步。

「是嗎?我倒不覺得無聊。」艾麗卡說,「政治家本來不應該是偉大的工作嗎?是誰把它變得無聊的,不正是你爸那樣的人嗎。看看現在國會議員裡面擔任高職的,都是一些沒有能力卻靠著繼承父輩選區就當上了政治家的‘政二代’。要說我討厭什麼,簡直沒有比‘政二代’們更討厭的了!那些人靠著滿嘴家國天下的大話當上了內閣總理大臣,結果遇到一點困難就中途逃跑,一不如意就辭職,又不是學生打工!再說了,現在就算打工也沒有隨隨便便辭職的……進公司做職員,是不管工作無聊還是難做,都要咬緊牙關堅持到底的,你懂不懂啊?武藤先生,辛苦的上班族,你做不做得來啊?」

艾麗卡點了一根薄荷味道的香菸,吐出一口淡淡的菸圈。「你爸也是‘政二代’吧?還不是一樣。那種政治家只是嘴巴靈光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當上首相之後,國家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是嗎?」

「我說過了,跟我沒關係……」翔覺得麻煩,語氣漸漸變得不耐煩了。這種女人看起來不錯,性格卻是奇差。交往過的男人肯定也都很差。「我對政治沒有興趣,而且,我也不想跟第一次見面的人討論這個問題。」

就在此時。

「……我認為‘遺憾’是能最大限度表達出‘沉重’意思的詞語。」

翔猛地抬起頭看了看,這好像是老爸的聲音。

是幻聽嗎?現在這家店裡有超過百人的顧客,說話的聲音不絕於耳。可是,剛才翔聽到的絕不是那些嘈雜的交談聲,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像是從立體聲耳機裡傳出的貼近耳邊低語的聲音。

「我是在糾正你錯誤的認知呢。」

翔的意識被艾麗卡的聲音拉了回來,只見一雙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睛正看著自己。待他回過神來,周圍的人已經漸漸散去,大大的桌子周圍只剩下艾麗卡和翔,以及一臉擔心看著二人說話的真衣。

「哪裡錯了?說出來聽聽。」翔面對艾麗卡,「你知道政治家是什麼樣子嗎?你這種蠢貨女學生知道什麼!」

「蠢貨?!這個詞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哦,留級兩年還上了週刊的人是誰?」

翔瞥了一眼冷笑的艾麗卡。渾蛋……以前留級的事情被週刊曝光了,還配上了他夜夜到俱樂部晃盪,用老爸的名義賒賬,喝著高階紅酒鬧事的照片。直到現在翔都恨不得掐死那個週刊記者。

「你聽好了,我再說一遍。」翔說,「我跟我爸沒有關係,我不想繼承他做政治家,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想普普通通地上班,你給我記好了!另外,別再讓我聽到你這麼張狂地大放厥詞,閉嘴!」

翔屏住了呼吸。

這次聽得真真切切。

「……已經有幾位大臣辭職了?」

幻聽?喂!煩死了啊!

翔左右晃了晃頭,這時——

「呵呵,你這種人根本就不是當政治家的料!」

艾麗卡的嘲笑聲傳來。原本不想跟她計較,結果翔壓根兒控制不住火氣。

「你給我適可而止!」

翔臉上的表情忽然頓住,周圍的聲音消失了,只有艾麗卡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普普通通就職?你覺得會有公司聘用你這種在學校基本不露面又留級兩年的學生嗎?——大臣作為一國政權的頂樑柱……」

陷入極度混亂的翔,眼神迷失在這片昏暗的虛空中。現在不是跟艾麗卡吵架的時候。

「真是太可笑了!」艾麗卡還在繼續,「對哦,也許能進自家的公司吧!」

「吵死了!」

翔大聲喊著想要擺脫這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只覺得渾身發燙,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我可不想聽輕浮的女人講什麼就職的事情,擔心別人之前先擔心擔心自己吧!還不知道是哪個笨蛋學校裡的學生呢……」

「翔,艾麗卡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哦。」

聽到真衣的話,翔瞪大了眼睛看著艾麗卡。

「初次見面。」艾麗卡故作滑稽地說,「我是和你同在外語班的村野艾麗卡,請多多關照。」

「什麼?同班?」

「對呀,從不來學校的人,根本不會關心誰在什麼班上吧。」

「靠……」翔暗罵了一句。

「我就職的事情先放一邊吧,為什麼呢?因為我已經被societefrancaise內定錄用了,所以用不著你擔心。不過我覺得你找工作就不會像我這麼順利了。」

「societe?她說的是什麼?」

翔問真衣。

「societefrancaise是總部在巴黎的投資銀行,艾麗卡已經被內定,畢業後到巴黎工作呢。」

翔「嘖」了一聲。

「艾麗卡也適可而止吧。」真衣責備道,「翔已經說了不會從政,當然我知道你是出了名地討厭‘政二代’。」

「出名?」

面對翔疑問的眼神,真衣苦笑著繼續說:「艾麗卡在大學裡參加的是辯論部,擅長髮表政治題目的毒舌演說……其實,你最想當政治家,對吧?艾麗卡。」

「是呢……」艾麗卡表情有些落寞,「大學畢業直接涉足政治能做的事情非常少,所以我想先到社會上積累些經驗,提高問題意識。想當政治家的話,再晚些也是可以的,而且經歷能提高信賴感。」

「你的意思是為了從政才就職的?順便去辯論部?變態啊……」

「哎,那也比笨蛋強!」艾麗卡立刻回嘴。

「你!」

翔差點兒一拳打到桌子上,就在這時,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在短短幾天之內就辭職的情況……」

「這是怎麼回事!」翔抱頭趴在了桌子上。

「翔,你沒事吧?」

真衣擔心的聲音跟艾麗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不當政治家是正確的,像你這種沒有腦子的人當了政治家,只會成為國民的災難。」

「閉嘴!!」

翔猛地站起身來,只見紅酒杯「啪」地掉到地上,傳來一聲脆響。

這時,一段慵懶的聲音從不知名的地方冒出來。

「武藤泰山君,請你坐下來。」

從意識深處傳來的聲音突然斷了線,與翔的意識一起,消失了。

此為虛構的報紙。


作者「池井戶潤」的其他小說

下町火箭(全4部)》《下町火箭2:高迪計劃》《半澤直樹》《下町火箭》《下町火箭4:八咫鴉》《陸王》《下町火箭3:幽靈》《半澤直樹(全集)》《飛上天空的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