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螢火蟲

第一晚,他們睡在沙灘上。第二天,泰特搬進了基婭的棚屋。在一輪潮汐的時間內打包和拆包。就像沙地生物那樣。

下午晚些時候,他們沿著潮線散步。他拉住她的手,看著她,說:「嫁給我好嗎,基婭?」

「我們已經結婚了。像大雁那樣。」她說。

「好吧。我能接受這個。」

每天,他們在黎明時分起身,泰特准備咖啡,基婭用媽媽那個變黑還有凹痕的舊鐵鍋做玉米煎餅,或者在太陽昇到潟湖上空時,拌粗玉米粉和雞蛋。蒼鷺在霧氣中單腿而立。他們開船過河口,在水道里跋涉,滑過窄窄的溪流,收集羽毛和變形蟲。黃昏,他們漂在基婭的舊船裡直到日落,然後在月光下裸泳,或者在蕨類鋪就的清涼床鋪上歡愛。

阿奇博爾德實驗室給了基婭一份工作,但她拒絕了,繼續寫自己的書。她和泰特又僱了那個維修工,讓他在棚屋後面為她建了一個實驗室和工作室——原木、手工刨削的柱子和鐵皮屋頂。泰特給了她一臺顯微鏡,為她的標本裝了工作臺、架子和櫃子。還有一些工具和補給。他們翻新了棚屋,加了一個新臥室和浴室,一間更大的起居室。她堅持讓廚房保持原樣,也不漆外牆,因此住所——現在不再是小屋了——保持了斑駁而真實的外觀。

在橡樹海,她打電話給喬迪,邀請他和他的妻子莉比來住幾天。他們四人一起探索溼地,還釣了幾次魚。當喬迪釣上一條巨大的鯉魚時,基婭尖叫道:「看,你釣到一條亞拉巴馬州那麼大的魚!」他們炸了魚和「鵝蛋那麼大」的玉米餅。

基婭終其一生再也沒有去過巴克利小灣鎮。大部分時候,她和泰特獨自在溼地生活。鎮上居民只能遠遠地看到她的身影在霧氣中滑行。這些年來,她神秘的故事成了傳奇,在小餐館的酪乳煎餅和熱香腸間被不斷重複。而關於蔡斯·安德魯斯是怎麼死的,推測和流言也從未停止。

隨著時間推移,大部分人都認為治安官不應該逮捕她。畢竟,沒有針對她的確鑿證據,也沒有發生犯罪的事實證據。如此對待一個害羞的、自然的生命確實太過殘忍。時不時地,新上任的治安官——傑克遜再也沒有被選上——會翻開檔案,質詢其他一些嫌疑人,但都沒什麼結果。過了幾年,這個案子也成了傳奇。雖然基婭無法完全戰勝加諸她身上的輕蔑和懷疑,但一種溫柔的滿足、一種近乎幸福的感覺沉澱了下來。

一天下午,基婭躺在潟湖旁柔軟的草地上,等著泰特結束採集任務回來。她呼吸悠長,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知道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不會被拋棄。她聽到小船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正緩緩駛進水道。她能感覺到地面在無聲地震動。他的船擠過灌木,基婭坐起來向他揮手。他也揮了揮手,但沒有笑。她站了起來。

他把船繫到他修建的小碼頭上,走向岸邊的她。

「基婭,對不起。我有個壞訊息。老跳昨晚在睡夢中去世了。」

一陣劇痛擠壓著她的心臟。所有那些離開她的人都是主動離開的。但這次不同。不是拋棄,而是像庫珀鷹回到了天空。眼淚滾落臉頰。泰特抱住了她。

鎮上幾乎所有人都去了老跳的葬禮。基婭沒有去。但是葬禮結束後,她去了老跳和瑪貝爾的家,帶著早已過期的黑莓果醬。

基婭在籬笆外停住了。老跳的朋友和家人們站在掃得光溜溜的土院子裡,有些在交談,有些在為老跳生前的故事大笑,有些在哭。她推開門,所有人都看著她,然後自動讓出一條路。站在門廊上的瑪貝爾跑向基婭。她們擁抱著,來回搖晃著,哭了起來。

「上帝啊,他就像愛自己的女兒那樣愛著你。」瑪貝爾說。

「我知道,」基婭說,「他就是我的爸爸。」

後來,基婭走回自己的沙灘,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方式和老跳說了再見。獨自一人。

她漫步在沙灘上,想著老跳,關於媽媽的回憶闖進了腦海。她似乎還是那個六歲的小女孩,看著媽媽穿著舊鱷魚皮鞋走下沙路,走在深深的車轍裡。但在這個畫面中,媽媽在道路盡頭停下了,轉頭看向她,揮手道別。她對著基婭笑了,然後轉身上路,消失在樹林裡。這一次,基婭終於釋然了。

沒有眼淚,也沒有責難,基婭輕聲說:「再見,媽媽。」她短暫地想起了其他家人——爸爸,還有哥哥姐姐們。但關於他們,她沒有足夠的記憶來道別。

後來,那點遺憾也消失了,因為喬迪和莉比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墨菲和明迪,一年中會來拜訪好幾次。棚屋再一次熱鬧起來,一家人圍坐在老灶臺旁,吃著媽媽的玉米煎餅、炒雞蛋和切片西紅柿。但這一次,熱鬧裡有歡笑和愛。

這些年,巴克利小灣鎮也發生了變化。一個從羅利市來的男人在老跳的棚屋站立了超過百年之久的地方修建了一個高檔碼頭。每個滑道上都裝了藍色遮陽篷,可以停靠遊艇。沿岸的船伕們都來巴克利小灣鎮休息,花三點五美元買一杯濃縮咖啡。

主街上冒出幾家裝了明亮的遮陽傘的路邊小咖啡店和海景藝術畫廊。來自紐約的一位女士開了一家禮品店,賣一切鎮上居民不需要而每一個遊客都需要的東西。幾乎每家店裡都擺著一張桌子,專門陳列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的書。本地作家,獲獎生物學家。選單上列入了粗玉米粉以及蘑菇醬汁玉米粥,售價六美元。有一天,從俄亥俄州來的幾位女士走進了狗日啤酒屋,完全沒想到她們是穿過這扇門的第一批女性。她們點了紙船辣蝦、啤酒,如今是散裝啤酒了。從此,無論性別、膚色,所有成年人都能進門。但當年那扇為了方便女人們點餐而在牆上開的窗還保留著。

泰特繼續著自己在實驗室的工作,而基婭又出版了七本書,都獲了獎。雖然她被授予了很多榮譽——包括坐落於教堂山的北卡羅來納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但她從沒接受過任何去大學或博物館演講的邀請。

泰特和基婭期待建立家庭,但是一直沒有孩子,這份失望讓兩人靠得更近。他們每天分開的時間不超過幾小時。

有時候,基婭獨自在海灘上漫步。落日餘暉照亮了天空,她感到海浪敲擊著她的心房。她俯下身觸控沙粒,然後張開雙臂擁抱雲彩,感受聯結。不是媽媽和瑪貝爾說的那種聯結,基婭從未擁有過一群親密朋友,也不是喬迪描述的那種聯結,因為她也從未擁有過自己的家庭。她知道多年的孤獨已經改變了她的行為,讓她不同於其他人,但獨來獨往並不是她的錯。她所知道的大部分東西都習自野外。自然養育了她,教導了她,保護了她,而當時沒有其他人願意這麼做。如果她異於常人的行為導致了某些後果,那也是生命基礎核心的自然選擇。

泰特的奉獻最終讓她相信,人類的愛情不只是溼地生物間那種奇怪的交配競爭。但是生活也教導她,古老的生存基因仍以某些不討人喜歡的形式潛伏在人類遺傳密碼的迂迴曲折之中。

對於基婭,能夠成為同潮汐一般確定的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已經足夠了。她與自己的星球以及星球上的生命緊密結合在一起,鮮有人及。她深深紮根於地球。它是她的母親。

六十四歲時,基婭的黑色長髮已經白得和沙子一樣。某天晚上,她出門採集沒有回來,泰特在溼地裡四處遊蕩、尋找。薄暮降臨,他到了一個轉角,看到她的船漂浮在一個環繞著美國梧桐的潟湖裡,那些樹彷彿能觸到天空。她仰躺在船裡,腦袋擱在舊背包上。他溫柔地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動。他大喊,然後尖叫起來。他把船停到她旁邊,笨拙地爬進她的小船,伸出胳膊握住她的肩,輕輕搖晃。她的頭垂向一邊。她的眼睛看不見了。

「基婭,基婭,不。不!」他尖叫著。

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她的心卻靜靜地停止了跳動。她活得夠久了,看到了禿鷹返航。對基婭來說,這已經夠久了。他抱她入懷,輕輕搖晃著,哭泣著。他把她裹進毯子裡,用她的小船帶她回她的潟湖,穿過小溪和河口織就的水網,最後一次經過蒼鷺和鹿群。

我會把她藏入柏樹,

當死亡的腳步臨近。

他取得了特殊許可,將她葬在她自己的土地上,就在一棵能遠眺大海的橡樹下。整個小鎮的人都來參加了葬禮。基婭不會相信這長長的、緩慢移動的哀悼者隊伍。當然了,喬迪和他的家人,還有泰特所有的親戚都來了。有些人是出於好奇,但大部分人是出於敬意,因為她獨自一人在荒野裡生存了那麼多年。有人還記得那個小女孩,穿著過大的、破破爛爛的外套,開船去碼頭,然後赤著腳走去雜貨店買粗玉米粉。還有一部分人來到她的墓前,因為她的書告訴了他們溼地如何連線海洋和陸地,這兩者如何互相需要。

到了現在,泰特明白了,她的綽號並不殘忍。只有極少數人可以成為傳奇。所以,他用這個綽號作為她的墓誌銘:

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