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夜鷺

1970

巴克利小灣鎮的墓地在昏暗的橡樹隧道下延伸向遠處。西班牙苔蘚垂掛著,如同長長的簾幕,為舊墓碑營造出洞穴一般的庇護所——這裡有一個家庭的遺骸,那裡有一個孤家寡人,完全沒有規律。虯曲的樹根用自己的手指撕裂、扭曲了墓碑,將其變為駝背的、無名的形狀。死亡的標記被生命的元素摧殘成碎片。遠處,大海和天空在歡唱,對這片嚴肅的土地來說,那歌聲太過明亮。

昨天,墓地裡擠滿了鎮上居民,像源源不斷的螞蟻,包括所有漁民和店員,他們都是來給老排送葬的。泰特走在熟悉的鎮上居民和不熟悉的親戚中間,人們聚在一起,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自從治安官在溼地裡找到他,告訴他父親的死訊,泰特就像個牽線木偶一樣照著指令做事——他背後撐著一隻手,身邊支著一隻肘。他什麼都不記得。今天他走回墓地,來道別。

在過去幾個月裡,他苦苦思戀著基婭,設法去監獄裡探望她,幾乎沒有花時間陪伴老排。愧疚和後悔攫住了他。如果他不是如此沉溺於自己的心事,或許就能注意到爸爸越來越虛弱。被捕之前,基婭已經露出了一點回到他身邊的跡象——送了他自己的第一本書,來他的船上看顯微鏡,來回扔帽子的時候笑了——但審判開始後,她又將他推開,比任何時候都遠。監獄會讓人變成那樣,他想。

即使現在,手裡拿著棕色的塑膠盒子走向新墓,他發現自己想的更多的是基婭而不是爸爸。他咒罵自己。新堆的墳在橡樹下,遠處是遼闊的大海。爸爸的墓就在媽媽的旁邊,妹妹在稍遠那側。一堵小小的牆圍住了他們。牆由粗糙的石頭和鑲嵌了貝殼的灰漿築成,留了足夠的地方給他。一點都感受不到爸爸就躺在這裡。「我應該讓你像薩姆·馬吉那樣被火化。」泰特說,幾乎露出了笑容。然後,他看向大海,他希望老排無論在哪裡都能有一艘船。一艘紅色的船。

他把那個塑膠盒子——一臺電池驅動的唱片機——放在墳墓旁的地上,然後在轉盤上放了一張七十八轉唱片。指標臂顫動著落下,米莉莎·科耶斯銀子般明亮的嗓音升起,飄過樹梢。他坐在媽媽的墓和爸爸鮮花覆蓋的墳頭中間。很奇怪,甜美的、新翻的泥土聞起來更像是一個開端而不是結束。

他低著頭大聲說話,請求爸爸原諒他花了這麼多時間在外面。他知道老排會的。泰特記得爸爸對男人的定義:一個男人應當能夠自由地流淚,用心感受詩歌和歌劇,用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女人。老排會理解他穿越泥濘追求的愛情。泰特在那裡安靜地坐了很久,一手撫著媽媽,一手撫著爸爸。

終於,他最後一次摸了墓碑,起身走回自己的卡車,開車去小鎮碼頭,他的船停在那裡。他要回去工作,沉浸到各種蠕動的生命形態裡。在碼頭,幾個漁民走向他,他尷尬地站著,聽著同樣尷尬的寬慰。

他低下頭,決心在其他人靠近之前離開,快步走上自己那艘船的後甲板。但在他坐到船舵後之前,他看到一根淺棕色的羽毛躺在座墊上。他立刻認出這是一隻雌性夜鷺柔軟的胸羽。那是一種長腿的神秘生物,獨自生活在溼地深處。而這裡離海太近了。

他環顧四周。不,她不會在這裡,不會在離鎮子這麼近的地方。他轉動鑰匙,駕著船朝南穿過大海,最後到了溼地。

船在水道里飛快地行駛,低垂的枝丫拍打著船身,也蹭著他。他停進她的潟湖,把船系在她的小船邊上。激盪的尾跡撞在岸邊,激起水花。炊煙從棚屋的煙囪裡升起,自由地翻騰著。

「基婭,」他大喊,「基婭!」

她開啟廊門,站到橡樹下,穿著長長的白色裙子和蒼藍色毛衣——那是翅膀的顏色,頭髮垂落在肩頭。

他等她走過來,握住她的肩,擁她入懷。然後又推開。

「我愛你,基婭,你知道的。你知道很久了。」

「你和其他人一樣離開了我。」她說。

「我再也不會離開了,永遠不。」

「我知道。」她說。

「基婭,你愛我嗎?你從沒對我說過這幾個字。」

「我一直都愛你,甚至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連記憶都沒有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你了。」她低下頭。

「看著我。」他溫柔地說。她猶豫著,低著頭。「基婭,我需要知道逃跑和躲避已經結束了。你可以去愛而不再害怕。」

她仰起臉,凝視他的眼眸,然後帶著他穿過林子,去那一小片橡樹林,那個羽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