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螢火蟲

「基婭」

溼地女孩

1945—2009

葬禮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泰特走進她自建的實驗室。她那些小心標記的標本,超過五十年的累積,是同類收藏裡時間最長、種類最完備的。她曾要求把它們捐贈給阿奇博爾德實驗室。日後他會這麼做,但現在就和它們分開是不可想象的。

走進棚屋——她一直這麼叫它——泰特感到牆面撥出她的氣息,地板輕輕迴響著她的腳步,如此清晰,他喊出了她的名字。然後,他靠在牆邊,哀哀哭泣,拿起她的舊背包,抱在胸口。

法院的工作人員讓泰特找找她的遺囑和出生證明。在房子後方的舊臥室——那裡曾屬於她父母——他翻遍了櫃子,在底部找到幾個收著她一生重要物件的盒子,藏在幾床毯子下面,差點逃過他的眼睛。他把它們拿出來,放到地板上,在旁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舊煙盒,所有收藏從此處開始。這個盒子聞起來似乎依然有菸草的甜味和小女孩的氣息。裡面除了鳥羽、蟲翅、種子,還有裝了她媽媽那封信的灰燼的小瓶子,一瓶裸粉色指甲油。一生中的零零碎碎。嵌在她生命河床上的石頭。

底下塞著地契,基婭申請了保護地役權,防止這片土地被開發。至少溼地這一角將永遠保持天然。但是沒有遺囑或私人檔案。這毫不奇怪,她不會想到這些。泰特打算在這裡度過餘生,他知道她希望如此,而喬迪也不會反對。

天晚了,太陽落到了潟湖後面。他給海鷗們攪拌著玉米碎,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廚房地板,第一次注意到油氈沒有鋪到柴火堆和舊爐子下面,他抬起頭來。基婭一向把柴火堆得很高,即使是在夏天,但現在它變矮了,他看到地板上露出一道切口的邊緣。他把剩下的柴火移開,發現膠合板上嵌著一個活板門。他跪坐下來,慢慢開啟活板門,在託梁之間找到一個封閉的隔間,裡面除了其他東西還有一個蒙塵的舊紙板箱。他拿出箱子,看到裡面有幾十個馬尼拉紙信封和一個小一點的盒子。所有信封上都寫著縮寫。他從信封裡抽出一頁頁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她是一位本地詩人,在地區雜誌上發表過一些簡單的詩。泰特一直覺得漢密爾頓的詩太淺顯,但基婭總是將它們剪下來儲存起來。這些信封內都是她的詩。有些是寫完的,但大部分都未完成,劃掉了一些句子,在邊上寫了一些單詞,手寫的——基婭的筆跡。

阿曼達·漢密爾頓就是基婭。基婭就是那個詩人。

泰特的臉因為難以置信而皺了起來。這麼多年,她一直把詩放進生鏽的郵箱,投給當地出版商,安然躲在筆名後。或許這是伸出的手,向海鷗之外的他者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她心聲的一個出口。

他瀏覽了一些詩,大部分是關於自然或愛情的。其中一首整齊地摺好,單獨放在一個信封裡。他拿出來,讀道:

螢火蟲

引誘他很容易

只需發光的情人節禮物。

但如同一隻雌螢火蟲

它們暗藏死亡的召喚。

最後的觸碰,

未完成;

最後一步,一個陷阱。

墜落,他墜落,

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我

直到看見另一個世界。

我看著那雙眼睛變化。

先是疑問,

然後是答案,

最後終結。

愛情已逝

回到它開始前的模樣。

a.h.

他跪坐在地上,又讀了一遍。他把稿紙放在心口,那顆在胸膛裡悸動著的心。他看向窗外,確認沒有人走下小徑——並不是說會有人來,怎麼會有人來呢?但要確保萬無一失。然後,他開啟那個小盒子,知道自己將找到什麼。被小心地放在棉布上的,是那串蔡斯一直戴到死的項鍊。

泰特在廚房餐桌旁坐了很久,慢慢消化這件事,想象著她搭夜班車,趕海流,根據月相做計劃。在黑暗中溫柔地呼喚蔡斯。把他向後推倒。然後,蹲在塔底的泥濘中,抬起他因死亡而變得沉重的頭,取回項鍊。掩蓋好腳印,不留任何蹤跡。

泰特敲碎引火柴,在舊爐子裡生起火,然後一個信封一個信封地燒了這些詩。或許他不需要燒完所有,只要銷燬那一首,但他腦子已經糊塗了。老舊、泛黃的紙張騰起一英尺高,隨後化為灰燼。他把貝殼從生牛皮繩上拿下,把繩子扔進火裡,然後把活板重新嵌入地板。

接近黃昏時,他去了沙灘,站在一處硌腳的、佈滿破裂的白色軟體動物和螃蟹碎片的地方。有一秒鐘,他看著手心裡蔡斯的貝殼,然後把它扔在沙地上。它消失了,看上去和其他一切並無分別。潮水來了,海浪漫過他的腳背,帶著成百上千的貝殼回到大海。基婭屬於這片土地,這片水域。如今,它們收回了她。深埋她的秘密。

海鷗來了。看到他,它們在他頭頂盤旋。呼喊著。呼喊著。

夜幕降臨,泰特走回棚屋。但到了潟湖時,他在幽暗的樹冠下駐足,看著幾百只螢火蟲在溼地黑暗的深處遠遠地召喚。就在遠方,蝲蛄吟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