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獄友

1970

基婭站在囚室正中。她被關進了監獄。如果那些她愛的人,包括喬迪和泰特,沒有離開,她不會淪落至此。有人依靠可以讓你待在地面之上。

被逮捕前,她瞥見了一條回到泰特身邊的路。開啟的心門。愛情在表面之下徘徊。但他幾次到監獄來探訪,她都拒絕了。不知為何,監獄關上了她的心門。為什麼她沒接受他在此時此地可以給予她的安慰。基婭似乎比以往更脆弱,更難以信任別人。處在人生中最脆弱的時刻,她轉向了她所知的唯一依靠——她自己。

關在監獄裡,沒有保釋,這證明了她有多麼孤單。治安官提出,她可以打一個電話,這毫不掩飾地提醒了她:她沒有可以打電話的人。她唯一知道的號碼是喬迪的,但她怎麼可能打電話告訴哥哥,自己被指控謀殺,關在牢裡。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怎麼能用自己的問題去煩擾他?可能羞恥感也起了一定作用。

他們拋棄了她,留她獨自生存,獨自掙扎。所以,如今她也要靠自己。

她又一次拿起了湯姆·米爾頓給她的精彩的貝殼書,這是目前她最珍愛的一冊。地板上堆著一些生物教材,看守說都是泰特帶來的,但她看不進去。書頁上的句子向各個方向逃逸,最後又回到第一句。貝殼圖片更簡單一些。

廉價的瓷磚地板上響起腳步聲,一個小個子黑人出現在她門前,拿著一個很大的、包著牛皮紙的包裹。他是看守。「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克拉克小姐,你有一位訪客。你得跟我來一趟。」

「是誰?」

「你的律師,米爾頓先生。」雅各布開啟她的房門,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他遞過來一個包裹,「這是老跳給你的。」她把包裹放在床上,跟著雅各布走去大廳,進了一間屋子——比她的囚室還小。看到她進屋,湯姆·米爾頓站起身來,基婭朝他點點頭,然後看向窗外,一朵巨大的、沾染了桃粉色的積雲正慢慢膨脹起來。

「晚上好,基婭。」

「米爾頓先生。」

「基婭,請叫我湯姆。你的胳膊怎麼了?你弄傷自己了嗎?」

她迅速抬起手,蓋住胳膊上的抓痕。「就是蚊子咬的包,我想。」

「我會跟治安官談一下。你的房間裡不應該有蚊子。」

她低下頭,說:「請不要,我沒事,我不害怕昆蟲。」

「好吧,當然了,我不會做任何你反對的事情,基婭。我來是想和你談談你的選擇。」

「什麼選擇?」

「我來解釋一下。現在很難判斷陪審團的傾向。對檢方來說,這是個有利的案子。雖然並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但考慮到鎮上的人都心存偏見,你得做好準備,要贏不容易。有一個選擇是做訴訟交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

「不太清楚。」

「你申訴說自己沒有犯一級謀殺。如果我們敗訴了,你會輸得很慘:終身監禁,或者,如你所知,他們可能會判你死刑。你的另一個選擇是承認有罪,申請從輕判罪,比如過失殺人。如果你願意承認自己當晚去了防火塔,確實在那裡見了蔡斯,你們吵了起來,然後發生了可怕的意外,他後退踩到了那個格柵,審判可能會立刻結束,你就不需要再經歷這些了,我們可以和公訴人協商量刑。你此前沒有任何犯罪記錄,所以很可能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六年左右就能出來。我知道這聽起來不怎麼樣,但總好過終身監禁,或者死刑。」

「不,我決不會說任何暗示自己有罪的話。我也不蹲監獄。」

「基婭,我理解你,但好好想想這個選擇吧。你不會想一輩子待在監獄裡,也不會想——那個。」

基婭又看向窗外。「我不需要想。我不會待在監獄裡。」

「好吧,我們不需要現在決定。還有時間。咱們再看看。我走之前,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討論的嗎?」

「請讓我離開這裡。用某種辦法,或者——以那個方式。」

「我會盡全力讓你出去,基婭,但不要放棄。請協助我。就像我先前提到的,你需要融入進來,不時看看陪審員……」

但是基婭已經轉身離開了。

雅各布帶她回囚室。在囚室裡,她拿起老跳給的包裹——被獄警開啟過,又草草包了回去。她開啟包裹,將牛皮紙疊好收起來。裡面有一籃小瓶的油彩、一支畫筆、紙,還有瑪貝爾做的玉米小松餅。籃子裡墊著松樹枝、一些橡樹葉、幾個貝殼和長長的香蒲莖。基婭深深地嗅著,抿緊了嘴唇。老跳。瑪貝爾。

太陽下山了,沒有塵粒可看了。

晚些時候,雅各布清走了她的晚餐盤。「我說,克拉克小姐,你沒吃多少。他們做的排骨和蔬菜很不錯。」她對他微笑,然後聽他踩著重重的步子走向大廳盡頭。她等著厚重的金屬門最終關上。

有東西在大廳的地板上移動,就在柵欄外。她的眼睛瞟過去。週日正義正蹲坐著,綠色眼睛與她的深色眼眸對視著。

她的心跳加速了。這麼多天來被獨自關在這裡,而現在,這個生物可以像魔法師一樣穿過柵欄,和她在一起。週日正義移開了視線,看向另外兩個正在交談的囚犯。基婭很害怕它會離開去找他們。但它又回頭看向她,無聊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輕鬆地從柵欄中間擠過去,進了屋。

基婭撥出一口氣,輕聲道:「請留下吧。」

它不緊不慢地沿著囚室嗅了一圈,研究潮溼的水泥牆、裸露的水管以及水槽,全程刻意忽略基婭。牆上的一道小裂縫讓它興致盎然。她知道這點是因為它搖尾巴的方式透露了它的想法。遊覽的終點是小床旁邊。然後,很自然地,它跳上她的膝頭,盤起身子,白色的大爪子在她的大腿上尋找柔軟之處。基婭一動不動,胳膊微微抬起,不想妨礙它的探索。終於,它安頓下來,彷彿一生中每天晚上都棲息在這裡。它看著她。她溫柔地撫摸它的頭,然後撓撓它的脖子。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像泉水一樣湧出。如此輕易就被接納,她閉上了眼睛。這是漫長渴望中一次沉沉的歇息。

她僵硬地坐著,不敢亂動,直到腿開始發麻,於是輕輕移動,放鬆肌肉。週日正義閉著眼睛從她膝頭滑下,盤坐到她旁邊。她和衣躺下,同它依偎在一起。她看著它入睡,自己也墜入了夢鄉。沒有驚醒,而是墜入了一種由和緩到空洞的安寧之中。

夜裡有一次,她睜開眼,看到它仰躺著,前後爪各伸向一頭。但當她在黎明時分醒來,它已經走了。她的喉嚨裡壓抑著一聲嗚咽。

過了一會兒,雅各布來到她的囚室外,一隻手端著早餐托盤,另一隻手開啟門鎖。「給你帶了燕麥粥,克拉克小姐。」

她接過托盤,說:「雅各布,那隻睡在法庭裡的黑白貓,昨晚在這裡。」

「哦,對不起。那是週日正義。它有時候會跟著我溜進來,我端著晚餐托盤看不見它,結果就把它和你們關在一起了。」他很善良地沒用「鎖」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