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一臺顯微鏡

1969

九月初,距離她被打過去了一週多。她走在自己的沙灘上。風吹著她手裡的一封信,她把信護到胸口。她的編輯邀請她去格林維爾見面,說他明白她不太去鎮上,但他想見見她,出版社會支付所有費用。

天氣晴朗而炎熱,她開船進了溼地。在窄窄的河口末端,她拐過一個長滿草的彎,看到泰特蹲在一個寬闊的沙洲上,往小瓶裡裝水樣。他的實驗船系在木樁上,漂浮在水道里,把路堵住了。她扶著船舵,呼吸不穩。臉上部分腫脹已經消失了,但眼睛周圍還有醜陋的紫綠色斑點。她感到驚慌失措。不能讓泰特看到自己被打的臉。她盡力迅速掉轉船頭。

但他已經抬起頭,揮了揮手。「基婭,停住,我有個新的顯微鏡想讓你看看。」

這句話的效果類似於訓導員用雞肉派誘惑她,她慢了下來,但沒有說話。

「來吧,你肯定難以相信它的放大效果。能看到變形蟲身上的偽足。」

她還從來沒見過變形蟲,更別說它的身體部件了。看到泰特讓她感覺平靜、安寧,想著可以把淤青的臉轉開,她把船停好,蹚過淺水向他走去。她穿著裁短的牛仔褲和白t恤,散著頭髮。泰特站在船尾梯子的頂端,伸手扶她。她握住了他的手,但眼睛看向別處。

遊艇柔和的米黃色融入了溼地。基婭從沒見過如此高階的柚木甲板和黃銅舵柄。「下來吧。」他說,然後走下甲板進入船艙。她看了一眼儀表盤,艙裡的小廚房比她家廚房裝備更完善,生活區被改裝成了一個隨船實驗室,配備了多臺顯微鏡和多架試管。其他儀器閃爍著,發出嗡嗡聲。

泰特擺弄著最大的那臺顯微鏡,調整載玻片。

「稍等一下。」他在載玻片上滴了一滴溼地水樣,再蓋上另一片,目鏡調焦。他站起身,說:「來看看。」

基婭輕輕靠過去,彷彿要親吻一個嬰兒。顯微鏡的光倒映在她深色的瞳孔裡。眼前所見讓她倒吸了一口氣。一群狂歡節上盛裝出場的演員腳尖旋轉著、傾斜著進入視野。難以想象的華美頭飾修飾著令人驚歎的身體,充滿了對生的渴望,它們彷彿是在馬戲團帳篷裡嬉戲,而不是在一滴水中。

她把手放在胸口。「我不知道水裡有這麼多、這麼美麗的生命。」她說,目不轉睛地看著。

他指出其中一些特殊物種,然後退回去,看著她。她能感受到生命的律動,他想,因為在她和她的星球之間沒有隔膜。

他展示了更多載玻片。

她輕聲說:「感覺像是從沒見過星空,然後突然看見了。」

「喝點咖啡嗎?」他輕聲問。

她抬起頭。「不,不了,謝謝你。」然後,她從顯微鏡旁退開,走向小廚房。腦袋怪異地扭著,棕綠色的眼睛看著別處。

泰特習慣了基婭保持警惕的狀態,但她今天的行為比往常更冷淡、奇怪。頭時刻保持偏轉一定角度。

「來吧,基婭,只是一杯咖啡。」他已經進了廚房,在一個機器裡倒上水,衝出帶泡的咖啡。她站在通向甲板的梯子旁。他遞過去一個馬克杯,示意她往上走。他邀請她坐到帶墊子的長凳上,但她站在了船尾。她機敏得像一隻貓,知道所有出口。橡樹蔭下,美麗的白色沙洲向遠處蜿蜒而去。

「基婭……」他開口了,但當她轉過來,他看到了她臉上快消失的淤青。

「你的臉怎麼了?」他走近她,伸手摸她的臉。她避開了。

「沒事。半夜撞上了門。」他知道這是假話,因為她用手護臉的方式不對。有人打她了。是蔡斯嗎?即使他結婚了,她還在見他嗎?泰特的下巴繃緊了。基婭放下自己的杯子,好像打算走了。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你開始寫新書了嗎?」

「有一本關於蘑菇的,已經快寫完了。我的編輯十月末要來格林維爾,希望我去那裡見他。但我還沒決定。」

「你應該去。見見他有好處。鎮上每天有兩趟大巴,白天晚上各一趟。路程不遠。大概一小時二十分鐘,差不多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