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一臺顯微鏡

「我不知道上哪裡買票。」

「司機知道所有事。只要去主街上的車站,他會告訴你該做什麼。我想老跳那兒有汽車時刻表。」他差點說出他坐過很多次那趟車,從教堂山回來,但又想到最好還是不要讓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在七月的沙灘上苦苦守候的日子。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啜飲著咖啡,聽一對鷹沿著高高的雲牆嘯鳴。

他猶豫著要不要加點咖啡。他知道,如果他這麼做了,她就會走。所以,他問她蘑菇書的情況,介紹自己研究的原生動物,丟擲任何能讓她留下的誘餌。

下午的光線柔和下來,吹來一陣涼風。她再次放下杯子,說:「我得走了。」

「我正想著開一瓶紅酒,你要不要來點?」

「不了,謝謝。」

「你走之前再等一秒鐘,」泰特說,從甲板下到小廚房裡,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袋剩下的麵包和餅乾,「請替我轉達對海鷗的問候。」

「謝謝。」她爬下梯子。

她走向自己的船,他在身後大聲說:「基婭,天氣變涼了,你需要一件外套之類的嗎?」

「不。我很好。」

「給你,至少拿上我的帽子。」他把自己的紅色滑雪帽扔給她。她接住了,又扔回去。他再扔過去,扔得更遠了一點。她跑過沙洲,彎腰撿起,大笑著,跳進自己的船,啟動引擎。船經過泰特時,她又把帽子扔回他的船上。他咧著嘴笑了,她也咯咯地笑。笑聲落下,他們對視著,來回扔帽子,直到基婭轉過彎去。她一屁股坐到船尾,手捂著嘴。「不,」她大聲說,「我不可以再愛上他。我不要再受傷了。」

泰特留在船尾。想到有人打她的畫面,他握緊了拳頭。

她貼近海浪,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按這條路線,她會先經過自己的沙灘,然後到達穿過溼地通向棚屋的水道。通常,她不會在沙灘停留,而是開過迷宮般的水網到達她的潟湖,然後再走回海邊。

她經過沙灘時,海鷗們發現了她,湧向她的小船。大紅停在船頭,擺動著腦袋。她笑了。「好吧,你贏了。」破浪靠岸,她把船停在高高的海燕麥後面,站在海邊投餵泰特給她的麵包屑。

太陽在水面上灑下金粉色的光芒。她坐在沙灘上,海鷗們落在她身旁。突然,她聽到了發動機聲,看見蔡斯的遊艇朝著她的水道開去。他看不見她停在海燕麥後面的船,但她在開闊的沙灘上能清楚地看到他。她立刻躺倒,把頭轉向一側,這樣她就能看到他。他站在船舵旁,頭髮被風吹到腦後,臉色陰沉。但他沒有看向她的方向,而是直接拐進水道,開去她的棚屋。

等他不見了,她坐起來。如果不是停在這裡喂海鷗,他就會在家裡抓住她。她從爸爸那裡無數次學到:男人一定要打最後一拳。基婭曾經打得蔡斯在沙土裡蠕動。那兩個老漁民可能看見了那一幕。正如爸爸會說的那樣,基婭必須被好好教訓一下。

他一旦發現她不在棚屋,就會走來沙灘上。她跑到船上,加大馬力,回去找泰特。但她不想告訴泰特蔡斯對她做了什麼。羞恥感蓋過了理智。她慢下來,漂浮在翻湧的浪潮上,太陽漸漸消失了。她不得不躲起來等蔡斯離開。沒看著他離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安全回家。

她進入水道,提心吊膽,每一秒他都有可能朝她衝過來。她的發動機只比空轉高一擋,這樣她就能聽到他的船駛來的聲音。她緩緩躲進一片死水叢林,裡面到處是懸垂的樹枝和低矮的灌木。她往灌木深處鑽,推開枝丫,直到層層疊疊的樹葉和降臨的夜幕將她掩藏。

她呼吸沉重,側耳傾聽。終於,他的發動機叫囂著駛過溫柔的夜色。隨著他的靠近,她壓低了身形,突然開始擔心船艄可能被看見。聲音很近了,幾秒後他的船過去了。她在那裡坐了大概三十分鐘,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披著星光回家。

她把自己的寢具搬到沙灘上,與海鷗為伴。它們對她毫不在意,展開翅膀整理羽毛,然後在沙灘上安頓下來,像長了羽毛的石頭。它們發出輕柔的咕咕聲,埋下腦袋準備入眠,而她儘可能靠近它們。然而,即使在它們溫柔的咕咕聲和振翅聲中,她還是無法入睡。大多數時候,她輾轉反側,每次風發出類似腳步的聲響,她就會一下子坐起來。

凌晨,狂風肆虐,拍打著她的臉頰,海浪隨風咆哮。海鳥在她周圍漫步,舒展身體,用爪子抓撓。她坐起來。大紅睜大眼睛,脖子歪著,似乎在它的後翅裡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這動作往常都能逗笑基婭,但今天,海鳥們也不能給她帶來快樂。

她走到水邊。蔡斯不會善罷甘休。孤單是一回事;活在恐懼中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想象著自己一步步走入洶湧的大海,沉入浪潮下的寧靜,在蒼藍色的海水裡,髮絲漂浮如黑色水彩。修長的手指和胳膊浮起,指向水面背光的火焰。逃離的夢想——即使通過死亡——常常浮現於腦海。安寧如同一個高懸著的閃亮獎品,近在眼前卻難以觸及,直到她的身體最終沉入海底,安息在昏暗的沉寂裡。心安之所。

誰來決定死亡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