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感到難以呼吸,最後說,「好吧,這是米西,年紀最大的。默夫、曼迪。當然了,這個小可愛是我。那是你。」
他給她時間消化,然後說:「看看這個。」
他面前是一張色彩格外絢爛的油畫,畫中兩個孩子蹲在綠草和鮮花叢中。那個女孩還只是嬰兒,大概三歲,直直的黑髮落在肩上。那個男孩,稍大一點,金色鬈髮,正指著一隻帝王蝶。蝴蝶黑黃色的翅膀在一朵雛菊上展開。他的手放在女孩胳膊上。
「我想那是泰特·沃克,」喬迪說,「和你。」
「我覺得你是對的,看起來是他。為什麼媽媽要畫泰特?」
「他過去常常來這附近,和我一起釣魚。他總帶你去看昆蟲和其他東西。」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你還太小。有天下午,泰特開船來潟湖,爸爸正拄著棍子,喝得醉醺醺的。你在水裡玩,爸爸本來應該照看你,但是突然間,莫名其妙地,他抓起你的胳膊狠狠搖晃,晃得你腦袋朝後仰。然後又把你扔進泥地裡,自己哈哈大笑。泰特跳下船跑向你。當時他只有七八歲,衝著爸爸大聲呵斥。當然了,爸爸扇了他,吼叫著讓他滾出自己的地盤,再也別出現,否則就開槍打死他。那會兒我們都已經跑出來了,看到了發生的一切。即使爸爸咆哮吼叫,泰特還是抱起你,交給媽媽,確認你安然無恙後才離開。那次之後,我們依舊不時一起去釣魚,但他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直到我第一次開船進溼地,迷了路,他帶我回家,基婭心想。她看著畫——如此溫柔,如此平靜。不知何故,媽媽的心靈從錯亂中理出了美好。任何看著這些畫的人都會以為它們描繪的是個最幸福的家庭——在海邊居住,在太陽下嬉鬧。
他繼續說:「媽媽是孤獨的。在那種情況下,人會行為失常。」
基婭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求你了,不要和我講孤獨。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孤獨會怎麼改變一個人。我經歷了孤獨。我就是孤獨,」基婭輕聲說,帶著些許鋒利,「我原諒媽媽的離開,但我不理解她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拋棄我。你可能不記得了。在她走之後,你告訴我,母狐狸如果碰上捱餓或其他極端情況,有時候會離開自己的幼崽。這些幼崽會死——總之有這種可能。但在條件好轉,她能夠撫養一窩新幼崽長大的時候,母狐狸會再次生育。」
「從那以後,我讀了很多相關的東西。在自然界——蝲蛄吟唱的地方——這些看似無情的行為事實上增加了一個母親一生中孩子的數量,因此在困難時期拋棄後代的基因就傳給了下一代。一代又一代。人類中間也有這樣的現象。一些在我們看來很殘酷的行為在當時保證了早期人類在任何嚴峻的自然環境中都能生存。沒有他們,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們。我們的基因裡保留了那些本能,某些條件佔上風時,它們會自我表達。我們的某些部分將永遠這樣,為了生存不惜一切,如同很久之前。」
「或許一些原始衝動,一些古老的、不再適用於今天的基因,讓媽媽因為和爸爸一起生活要承受的壓力、恐懼以及實實在在的危險離開了我們,但這仍然是不對的,她應該選擇留下。不過,知道這些衝動根植於人類的生物藍圖,也許可以幫助我們去寬恕一位失敗的母親。這或許也可以解釋她為什麼離開,但我還是不懂她為什麼不回來。她為什麼連信都不寫。她本可以一封接一封,年復一年地寫,直到我收到。」
「我想有些東西是無法解釋的,只能原諒或不原諒。我不知道答案。或許本就沒有答案。給你帶來了這樣的壞訊息,對不起。」
「我生命中大部分時光,沒有家人,沒有家人的訊息。如今幾分鐘內,我的哥哥回來了,我的媽媽去世了。」
「我很難過,基婭。」
「別難過。事實上,我許多年前就失去媽媽了,而現在你回來了,喬迪。我簡直太想再見到你了。今天是我生命裡最快樂也是最難過的日子。」她用手指碰了他的胳膊。這個小動作很難得,他知道,他足夠了解她。
他們走回棚屋。他看著那些新東西,新刷的牆,還有手工做的廚櫃。
「你是怎麼過日子的呢,基婭?在寫書前,你怎麼弄到錢和食物?」
「哦,那是個又長又無聊的故事。大部分時候我賣貽貝、牡蠣和燻魚給老跳。」
喬迪仰起頭,哈哈大笑。「老跳!我好幾年沒想起他了。他還在這兒嗎?」
基婭沒有笑。「老跳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好幾年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唯一的家人,除非你把銀鷗也算上。」
喬迪嚴肅起來。「學校裡沒有朋友嗎?」
「我只去過一天學校,」她咯咯地笑起來,「其他孩子嘲笑我,所以我再也沒去過。花了好幾周時間跟學校訓導員鬥智。並不難,我有你教我的竅門。」
他看上去很震驚。「那你是怎麼學會認字的?還寫了書?」
「事實上,是泰特·沃克教我的。」
「你後來還見過他?」
「有時。」她站起身,面向灶臺,「再來點咖啡?」
喬迪感到寂寞在她的廚房裡陰魂不散。它停在蔬菜籃裡那一小堆洋蔥上,覆在瀝水架上孤零零的盤子上,以及被仔細地包在茶巾裡的玉米麵包上——老寡婦也許習慣這麼做。
「我夠了,謝謝。那你怎麼在溼地裡活動?」他問道。
「你肯定不會相信,我買了一艘新船,但還在開以前那艘舊的。」
陽光破開雲層,這是個明亮而溫暖的冬日。她開著船,穿過窄窄的水道和玻璃一般反光的河口。看到記憶中的障礙物,喬迪大叫,它還和以前一樣,還有那個海狸巢穴,也堆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到了過去媽媽、基婭和姐姐們把船陷在泥裡的那個潟湖,他們笑了起來。
回到棚屋,她收拾出一個野餐盒,帶到沙灘上吃,和海鷗們一道。
「他們走的時候我還太小,」她說,「告訴我一些其他人的事情吧。」喬迪開始講哥哥默夫的故事,他曾把她架在肩上走過林子。
「那會兒你一直笑。他會慢慢地跑,帶著你在那裡轉圈。有一次你笑得太厲害,直接尿溼了褲子,弄了他一脖子。」
「天哪,不會吧!我沒有。」基婭笑得前仰後合。
「不,你有。他尖叫了幾聲,然後繼續跑,直接跳進了潟湖,沉到水裡,而你還在他肩上。我們都看著呢——媽媽、米西、曼迪、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媽媽不得不坐到地上,笑得實在太厲害了。」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相應的畫面。家人之間的小故事,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曾有過。
喬迪繼續說:「最開始喂海鷗的是米西。」
「什麼?真的嗎?我以為是我開始的,在所有人離開後。」
「不,但凡能去,每一天她都會去喂海鷗,還給它們起了名字。有一隻叫大紅,我還記得。你知道,因為它們喙上的紅點。」
「這當然不是那隻——我自己都已經經歷了好幾代大紅。那裡,左邊那隻,是如今的大紅。」她試圖聯想起那個給了她這些海鷗的姐姐,但只能想到畫裡的那張臉。不過,這已經比之前她所擁有的多多了。
基婭知道,銀鷗鳥喙上的紅點並不只是裝飾。幼崽們只有在用喙啄父母的那個紅點時,才會被餵食。如果紅點被遮擋,幼崽們無法啄到,父母就不會投食,它們就會餓死。在自然界,親情甚至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稀薄。
他們坐了一會兒,基婭說:「我就是不太記得了。」
「你很幸運,那麼,就忘了吧。」
他們就那麼安靜地坐著,不去回憶。
她做了一頓南方晚餐,就像媽媽曾經做的:黑眼豌豆配洋蔥、煎火腿、玉米麵包配豬油渣、黃油牛奶煮豆子,還有黑莓脆皮水果派配冰激凌,和喬迪帶來的波旁威士忌。吃著飯,他告訴她,如果可以,他想待幾天。她說,待幾天都行。
「這是你的土地了現在,基婭,你掙到了它。我駐紮在本寧堡,所以不能待太久。那邊結束以後,我大概會回到亞特蘭大工作,我們可以保持聯絡。我想盡可能多見見你。知道你安然無恙可以說是我一生所求。」
「我也希望如此,喬迪。無論何時,能來的時候就來吧。」
第二天晚上,坐在沙灘上,浪尖撓著他們裸露的腳趾。基婭用一種不同以往的方式聊著天,而泰特幾乎出現在每一段談話裡。他曾帶她回家,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女孩,在溼地裡迷了路。還有泰特讀給她的第一首詩。她談論著羽毛遊戲以及他如何教她認字,如何成為一名實驗室裡的科學家。他是她的初戀,但在去讀大學後拋棄了她,留她在潟湖邊苦苦等候。他們就這麼結束了。
「多久前的事?」喬迪問。
「大概七年吧,我猜。他剛去教堂山那會兒。」
「後來見過他嗎?」
「他回來道歉了,說他還愛我。就是他建議我出版參考書的。偶爾在溼地裡碰到他挺好,但我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他不能信任。」
「基婭,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只是個孩子,第一次離開家,周圍有幾百個漂亮姑娘。如果他回來道歉,說還愛你,或許你應該再給他一個機會。」
「大多數男人會從一個女人換到下一個女人。那些不值得的人趾高氣揚地四處轉悠,用虛情假意欺騙你。這大概就是媽媽嫁給爸爸這樣一個男人的原因。泰特不是唯一一個離開我的男人。蔡斯·安德魯斯甚至和我談到了結婚,但最後娶了別人。他甚至沒有告訴我,我是從報紙上看到的。」
「我真的很難過,真的。但是,基婭,不是隻有男人不忠,我自己也曾被愚弄、拋棄了好幾次。讓我們正視這個問題,很多時候愛情並不會善終。但就算失敗了,它把你和其他人聯絡起來,最終,這就是你所擁有的一切,那些聯絡。看看我們。你和我現在擁有彼此,然後再想想,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也有了孩子,就會生成全新的聯絡,並不斷繼續下去。基婭,如果你愛泰特,就抓住機會吧。」
基婭想起了媽媽畫中兒時的泰特和她,他們的腦袋挨在一起,周圍用蠟筆畫滿了花和蝴蝶。這說不定是媽媽最後想說的話。
喬迪來訪的第三天早上,他們拆開了媽媽的畫——所有的,除了喬迪收著的那張——掛了一些到牆上。棚屋裡的光線都不同了,好像開了更多窗戶似的。她向後退,看著那些畫——能找回一些媽媽的畫掛到牆上簡直就是奇蹟。沒有被大火吞噬。
基婭送喬迪出門到卡車那兒,給了他一個自己做的午餐包,讓他路上吃。他們看向樹林,看向小徑,看向任何地方,除了對方的眼睛。
最後,他說:「我得走了。這是我的地址和電話。」然後拿出一張便箋。她屏住呼吸,左手扶在卡車上穩住自己,右手接過便箋。如此簡單的一個東西:一張寫著哥哥地址的小紙片。如此令人驚異:一個能找到的家人。一個可以撥打併且有人會接的電話號碼。當他把她拉近時,她的喉嚨哽住了,終於,過了一生那麼久,她在他懷裡軟下來,放聲大哭。
「我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我以為你永遠消失了。」
「我會一直都在,我保證。無論什麼時候搬家,我都會告訴你新地址。如果你需要我,就給我寫信或打電話,聽見了嗎?」
「我會的。任何時候,只要你能來,就回來看看我。」
「基婭,去找泰特吧。他是個好男人。」
他在車窗裡不停地揮手。她看著,哭著,笑著。當他拐上大路,她從樹林的縫隙間看到紅色卡車,在同樣的位置,曾經有一塊白色的圍巾漸漸消失。喬迪的手臂一直揮舞著,直到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