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傷疤

1968

一九六八年冬天,一個早晨,基婭坐在廚房餐桌旁,在紙上塗抹橘色和粉紅色水彩,畫出一個豐滿的蘑菇。她已經完成了海鳥的書,正在創作有關蘑菇的書。已經計劃好,接下來的書將是關於蝴蝶和飛蛾的。

黑眼豌豆、紅洋蔥和醃製火腿在燃木爐上的舊罐子裡煮著。她還是不喜歡新灶臺,特別是在冬天。細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叮咚作響。突然,她的小徑上傳來卡車在沙地裡行駛的聲音,比屋頂的音樂聲更大。她恐慌起來,走到窗邊,看到一輛紅色小卡車碾過泥濘的車轍。

基婭的第一反應是跑,但卡車已經停在了門廊外面。她躲在窗臺下,看到一個穿著灰綠色軍隊制服的男人下了車。他就那麼站著,開著車門,視線穿過林子,沿著小路,一直到潟湖。然後,他輕輕關上車門,在小雨中慢跑到門口,敲響了門。

她咒罵了幾句。他大概是迷路了,可能會問一下方向,然後繼續上路,但她不想面對他。她可以躲在廚房裡,等著他離開,但她聽見他喊道:「喂!有人在家嗎?喂!」

又煩躁,又好奇,她穿過最近剛裝修的客廳走到門廊上。這個陌生人,很高,黑髮,站在臺階上,扶著開啟的紗門,離她五英尺遠。他的制服看上去硬挺到可以自己立住,好像是這件制服把他收攏在一起。胸口掛滿五顏六色的矩形勳章。但最惹眼的還是他臉上那一道猙獰的紅色傷疤,從左耳一直到上嘴唇,把臉劈成兩半。基婭的呼吸加重了。

一瞬間,她回到了媽媽離開前約六個月那個復活節週末。她和媽媽唱著《搖滾年代》,手挽手走過客廳去廚房,把昨晚畫好的色彩斑斕的雞蛋收集起來。其他孩子都出去捕魚了,她和媽媽有時間藏起雞蛋,然後把雞和餅乾放進烤箱。哥哥姐姐們早過了尋寶的年紀,不過他們還是會四處搜尋,假裝找不到,每找到一個就高舉到空中,哈哈大笑。

媽媽和基婭拎著雞蛋籃和從五分一角店買的巧克力小兔子,正要離開廚房,爸爸轉過客廳的拐角出現了。

他一把扯下基婭頭上的復活節帽子甩到一邊,衝著媽媽大喊:「你從哪兒弄來的錢買這些好東西?帽子和發亮的皮鞋?雞蛋和巧克力兔子?說!哪兒來的?」

「傑克,別這樣,請小聲一點。今天是復活節,這些是給孩子們的。」

他推了媽媽一把。「你去賣了吧,一定是這樣。是這麼弄到錢的吧?現在就告訴我。」他抓住媽媽的手臂使勁晃,她的臉幾乎在眼眶周圍咯吱作響,而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安安靜靜。雞蛋從籃子裡掉了出來,歪歪斜斜地滾過地板。

「爸爸,求你了,停下!」基婭尖叫著,哭了起來。

他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閉嘴,你這個神經質的愛哭鬼!把那條傻不啦唧的裙子脫了!還有那雙時髦的鞋!都是賣淫換來的。」

她蹲下,捂著自己的臉,追媽媽一個個畫出來的雞蛋。

「我跟你說話呢,女人!你從哪兒弄來的錢?」他從角落裡拿起鐵火鉗,走向媽媽。

火鉗狠狠地甩向媽媽胸口,血噴出來,濺在媽媽的花背心裙上,就像紅色的圓點花紋。基婭用盡全力大叫,抓住爸爸的胳膊。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客廳,基婭抬頭,看到喬迪從背後鎖住了爸爸,兩人一同滾倒在地板上。她的哥哥擋在媽媽前面,大喊著讓基婭和媽媽快跑。她們跑了。但在基婭轉身前,她看見爸爸舉起火鉗,劈頭蓋臉打向喬迪,他下巴扭曲,鮮血噴湧而出。這幅景象現在又在她腦海裡閃現。她的哥哥在地板上蠕動,倒在紫粉色的雞蛋和巧克力兔子中間。她和媽媽跑過蒲葵叢,躲在灌木裡。穿著血淋淋的裙子,媽媽不停地說,沒事的,雞蛋不會壞,她們還能烤雞。基婭不明白她們為什麼躲在那裡——她確定哥哥快被打死了,他需要幫助,但她怕得不敢動彈。她們等了很久才悄悄回去,透過窗子看爸爸是不是已經走了。

喬迪躺在地上,渾身冰涼,周圍積了一攤血。基婭大哭起來,以為他死了。但媽媽扶起他,移到沙發上,用針線縫補他的臉。一切都安靜下來,基婭抓起地板上的帽子,一路跑過林子,用盡全力把它扔進鋸齒草叢裡。

她看著門廊上陌生人的眼睛,說:「喬迪。」

他笑了,傷疤扭動起來,回道:「基婭,我覺得你應該在這兒。」他們看著對方,用長大了的眼睛互相打量。喬迪不會知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陪著她,無數次指引她穿越溼地,教給她關於蒼鷺和螢火蟲的小知識。她最想見的人就是喬迪和媽媽。她的心已經抹去了那道疤痕和所有相關的痛苦。難怪她的心埋葬了那段過往。難怪媽媽走了。如同火鉗打在胸口,基婭看到,花背心裙上那些被洗淡的印記又變回了血跡。

他想要抱住她,擁她在懷裡,但當他向前挪動時,基婭很害羞地低下頭,側開身,後退了一步。所以他只是站上了門廊。

「進來吧。」她說,帶他進了小小的客廳,裡面堆滿了她的標本。

「哦,」他說,「我看到了你的書,基婭。我不敢確定是你,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就是你。這太神奇了。」他四處走動,看她的收藏,同時也看看房子和新傢俱,從客廳到房間。不是想窺探,而是想完整地看一下。

「來杯咖啡嗎,還是茶?」她不知道他是來拜訪,還是要留下。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想要什麼呢?

「咖啡就好。謝謝。」

在廚房裡,他認出了新灶臺和冰箱旁的老燃木爐。他摸著老餐桌,基婭將它原樣保留下來,連帶漆皮剝落的痕跡。她把咖啡倒進馬克杯,兩人坐了下來。

「那麼,你現在是一名士兵。」

「去了兩趟越南。我還要在軍隊裡待幾個月。他們對我不錯。出錢讓我讀了大學——機械工程,佐治亞理工大學。我至少能待幾天。」

佐治亞州沒有那麼遠,他本可以更早一點來訪。但他現在才來。

「你們所有人都走了,」她說,「爸爸在你走之後留了一段時間,然後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從那之後你就一個人住在這裡?」

「是的。」

「基婭,我不該把你留給那個怪物。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為此感到心痛。我是一個懦夫,一個愚蠢的懦夫。這些該死的勳章什麼都不是。」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我讓你,一個小女孩,獨自在沼澤裡求生,跟著一個瘋男人。今生今世,我都不指望你能原諒我。」

「喬迪,沒事的。當時你自己也只是一個孩子。你能做什麼呢?」

「我可以在長大後回來。一開始,我在亞特蘭大的街頭討生活,活一天是一天,」他嗤笑著說,「我離開的時候兜裡揣著七十五美分,是從爸爸留在廚房的錢裡偷來的。我知道這會讓你不夠用,但還是拿走了。我打臨時工混日子,直到加入軍隊,受訓後便直接上了戰場。再回家時,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猜你早已離開,跑了,這就是我為什麼沒有寫信。我把申請回來當作一種自我懲罰,我拋下了你,這是我應受的。從佐治亞理工大學畢業後,幾個月前,我在商店裡看到了你的書。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我的心碎了,瞬間充滿了喜悅。我必須找到你——我想應該從這裡開始,追蹤到底。」

「好吧,你找到了。」她笑了,見面後第一次。他的眼睛還和以前一樣。生活的折磨改變了他的臉,但眼睛還是通往過去那個他的窗戶,她能從中看到他。「喬迪,我很難過,你為離開我而揪心。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們都是受害者,不是有罪的那個。」

他笑了。「謝謝你,基婭。」眼淚湧了出來,兩人都轉開了視線。

她猶豫了一下,說:「可能你很難相信,但有一段時間,爸爸對我很好。他喝得少了,還教我釣魚,我們經常一起坐船出去,滿溼地跑。但是後來,當然了,他又開始酗酒,留我一個人養活自己。」

喬迪點點頭。「是的,我也見過幾次他的那一面,但最後總是掉回酒桶。他有一次告訴我,這和戰爭有關。我自己也去了戰場,看到了那些讓一個男人離不開酒的事情。但他實在不該將其發洩在自己的妻兒身上。」

「媽媽和其他人怎麼樣了?」她問,「你收到過信嗎,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

「我完全不知道默夫、曼迪和米西的情況,即使在路上見到了也認不出來。我想他們都隨風散去了。但是關於媽媽,基婭,這是另一個我要找到你的原因。我有一些關於她的訊息。」

「一些訊息?什麼?告訴我。」陣陣寒意從基婭的手臂傳到指尖。

「基婭,不是好訊息。我也是上週才知道的。媽媽兩年前去世了。」

她彎下腰,雙手捂住臉,低低的呻吟聲自喉嚨溢位。喬迪試圖抱住她,但她躲開了。

喬迪繼續說:「媽媽有一個妹妹,叫羅斯瑪麗,媽媽去世的時候,她想通過紅十字會找到我們,但沒找到。幾個月前,他們通過軍隊找到了我,幫我聯絡上了羅斯瑪麗。」

基婭聲音嘶啞,含糊地說:「媽媽直到兩年前還活著。我等了這麼多年,等她走過那條小徑。」她站起來,扶著水槽,「她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她在哪裡?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喬迪走過去,她還是想躲開,但他伸出胳膊抱住了她。「對不起,基婭,過來坐下。我來告訴你羅斯瑪麗說了什麼。」

他等她坐好,然後說道:「離開我們去她長大的新奧爾良時,媽媽病了,精神崩潰。她身心都病了。我還記得一點新奧爾良,我們離開那兒的時候,我大概五歲,只記得一棟漂亮的房子,有能俯瞰花園的大窗戶。但一搬到這裡,爸爸就再也不讓我們提新奧爾良,我們的外祖父母或者其他任何相關的事。所以,新奧爾良就被整個抹殺了。」

基婭點點頭:「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

喬迪繼續說道:「羅斯瑪麗說,她們的父母從一開始就反對爸爸媽媽的婚事,但媽媽跟著爸爸來了北卡羅來納州,名下一分錢也沒有。最終,媽媽開始寫信告訴羅斯瑪麗自己的境況——住在沼澤棚屋裡,丈夫酗酒家暴。幾年後的某一天,媽媽出現了,穿著她珍藏的仿鱷魚皮高跟鞋,好幾天沒洗澡也沒梳頭。」

「連著幾個月,媽媽都不說話,一個字也不說。她住在父母家她以前的房間裡,幾乎不吃東西。當然了,他們請了醫生,但沒人能幫上忙。媽媽的父親聯絡了巴克利小灣鎮的治安官,問她的孩子們怎麼樣了,但他手下的人說,他們甚至沒有嘗試記錄溼地的人口。」

基婭不時吸一吸鼻子。

「最後,差不多一年以後,媽媽變得歇斯底里,告訴羅斯瑪麗說她想起來了,她拋棄了自己的孩子。羅斯瑪麗幫她寫了一封信給爸爸,問能不能來接走我們,帶著我們一起在新奧爾良生活。他回信說如果她敢回來,或者聯絡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就把我們打得誰也認不出來。她知道他能做出這種事。」

是那封裝在藍色信封裡的信。媽媽想要接走她,接走所有孩子。媽媽想要見她。但是那封信導致的結果卻和它的初衷大相徑庭。那些話惹惱了爸爸,讓他又開始酗酒,然後永遠離開了基婭。她沒有向喬迪提起,那封信的餘燼至今仍被她收在一個小瓶子裡。

「羅斯瑪麗說媽媽再沒交過朋友,再沒和家人一起吃過飯或和任何人互動。她不允許自己有生活,有快樂。過了一段時間,她話多了起來,但都是關於自己的孩子。羅斯瑪麗說媽媽一生都愛著我們,但卻被夾在一個進退維谷的可怕境地——如果她回來找我們,我們就會受到傷害;如果她不回來,就是拋棄了我們。她不是為了享樂而離開我們,她當時已經快被逼瘋了,幾乎不知道自己離開了。」

基婭問:「她是怎麼死的?」

「她得了白血病。羅斯瑪麗說本來有可能治癒,但她拒絕一切治療,一天天變得虛弱,兩年前徹底離開了。羅斯瑪麗說她活著跟死了沒多大分別。暗無天日,悄無聲息。」

喬迪和基婭安靜地坐著。基婭想起了高爾韋·金耐爾的一首詩,媽媽在書裡給它下面畫了線:

我不得不說結束讓我釋然:

對更多生機的渴望

最終我只感到遺憾。

……再見。

喬迪站起來。「跟我來,基婭,我想讓你看點東西。」他帶她到門外自己的小卡車前,一起爬進車斗。他小心翼翼地移開一塊油布,開啟一個很大的硬紙板箱,然後一張一張拿出油畫,拆開。他把這些畫靠著車斗壁立了一圈。其中一張是三個小女孩——基婭和她的姐姐們——蹲在潟湖邊,看著蜻蜓。另一張是喬迪和他們的哥哥提著一串魚。

「我帶來了這些,想著萬一你還在這兒呢。都是羅斯瑪麗寄給我的。她說,有好幾年時間,媽媽日夜都在畫我們。」

有一張畫上畫了所有孩子,五個,畫中人彷彿在看著創作者。基婭看著兄弟姐妹們的眼睛,他們也在看著她。

她悄聲問:「他們誰是誰?」

「什麼?」

「從來沒有過照片,我不認識他們。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