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傳來他的船駛過來的聲音,她從桌邊一躍而起,砰的一聲甩上門,跑去潟湖邊,正看到船進入視野。但那不是蔡斯的船或蔡斯,而是一個金髮的年輕男人,頭髮剪短了,但還是隻能勉強用滑雪帽蓋住。是那艘老漁船,上面站著泰特,已經成長為男人的泰特。他的臉龐不再孩子氣,變得英俊、成熟。他的眼中露出疑問,嘴唇彎成一個微笑。
她的第一反應是跑。但她的內心尖叫著,不!這是我的潟湖!我一直都在跑,但這次不行。她的下一個反應是撿起一塊石頭,朝二十英尺外的泰特扔去。泰特飛快地躲開了,石頭擦著他的額頭飛過。
「哦,基婭!你幹嗎呢?等一下。」基婭又撿起一塊石頭,瞄準他。他抬起手護住臉。「基婭,看在上帝的分上,停下吧。求你了。我們不能談一談嗎?」
石頭狠狠地砸在他的肩上。
「滾出去!你這個渾蛋!這談話怎麼樣!」基婭像潑婦一樣尖叫著,瘋狂找石頭。
「基婭,聽我說,我知道你現在和蔡斯在一起。我尊重這一點。我只是想和你談談。求你了,基婭。」
「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再也不!」她撿起一把小石子,衝著他的臉扔過去。
他閃到一邊,彎下腰,在船猛地擱淺時抓住了船舷。
「我說了,滾出這裡!」基婭仍然在尖叫,但聲音輕了一點,「對,我現在和別人在一起了。」
船撞到岸邊,一陣顛簸,泰特穩住自己,在船頭坐下。「基婭,求你了,有些關於他的事情你必須知道。」泰特本沒打算和基婭談論蔡斯。這次意外拜訪的走向跟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你在說什麼?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我的私生活。」她走到離他不到五英尺的地方,罵道。
他堅定地說:「我知道我沒有,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聽到這裡,基婭轉身就走,但泰特在她身後提高聲音說:「你不住在鎮上,不知道蔡斯和其他女人一起出去。就在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我看見他在派對結束後載著一個金髮美女離開。他對你來說不值得。」
她一下轉過身來。「哦,是嗎!你才是那個離開我的人,那個沒有遵守承諾回來的人,那個再也沒有回來的人。你才是那個從沒寫信來解釋或告訴我你是死是活的人。你沒有和我分手的勇氣。你不夠男人,甚至不敢面對我。趕緊消失。雞屎玩意!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又出現了。你比他還不如。他或許不完美,但你比他差遠了。」她突然停下了,看著他。
他攤開手掌,懇求道:「你說得對,基婭,你說的所有都對。我就是雞屎玩意。我也沒有資格提起蔡斯。那不是我的事情。我再也不會打擾你了。我只是想道歉,解釋一下。我已經愧疚很多年了,基婭,求你了。」
基婭看上去就像是風剛過去的帆。泰特遠不止是初戀:他和她分享對溼地的熱愛,教她認字,還是她和消失了的家人之間僅有的微弱聯絡。他是一段時光,是剪貼簿上的一張剪報,是她的所有。隨著怒火消失,她的心開始怦怦狂跳。
「看看你,如此美麗。一個女人。你還好嗎?還在賣貽貝嗎?」他震驚於她身上發生的變化。她的臉更精緻,同時也更攝人心魄,顴骨高聳,嘴唇飽滿。
「嗯,嗯。」
「我給你帶了點東西。」他遞過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枚小小的紅色頰羽,來自北撲翅鴷。她想把它扔到地上,但她從未找到過這樣一枚羽毛。為什麼不收下呢?她把羽毛塞進口袋,沒有道謝。
他加快語速說:「基婭,離開你不僅錯了,也是我此生最大的錯誤。我已經後悔了很多年,還會繼續後悔下去。我每天都會想你。餘生我都將為離開你而愧疚。我真的曾經以為你沒法離開溼地,活在外面的世界,所以我看不到未來。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回來和你談一談這件事,這個行為簡直糟透了。我知道有很多人離開了你。我不想知道我傷你有多深。我不夠男人。就像你說的。」他說完了,看著她。
最後,她說:「你現在想幹嗎呢,泰特?」
「只希望你,在某種程度上原諒我。」他深吸一口氣,屏住了呼吸。
基婭看著自己的腳趾。為什麼那個受傷的、仍在流血的人,要承擔原諒的責任?她沒有回答。
「我只是一定要告訴你,基婭。」
她還是一言不發。他繼續道:「我現在在研究院,學習動物學,主要是原生動物學。你會喜歡的。」
無法想象。她回頭看向潟湖,看蔡斯是不是來了。泰特注意到了,他立刻猜到基婭是在這裡等蔡斯。
就在上週,泰特看到蔡斯穿著他那身白色晚禮服,在聖誕舞會上和不同的女人跳舞。那個舞會和鎮上其他大多數活動一樣,在高中體育館舉行。音響放在籃球架下,聲音太小,《毛茸茸的小野獸》掙扎著流出。蔡斯伴著音樂和一位深褐色頭髮的女孩共舞。當《鈴鼓先生》開始時,他離開舞池和那個女孩,同之前的一些運動員朋友們喝起了自帶的野火雞威士忌。泰特在和兩個高中時的老師聊天,離得很近,聽到他說:「對,她和陷阱裡的母狐狸一樣狂野。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溼地風騷女人那樣。這汽油錢簡直太值了。」
泰特不得不逼自己走開。
一陣寒風颳起,潟湖泛起漣漪。基婭跑出來等蔡斯時只穿了牛仔褲和薄毛衣,此時正用雙臂緊緊地抱住自己。
「你快凍僵了。我們進去吧。」泰特指了指棚屋,有煙從生鏽的煙囪裡噴出來。
「泰特,我想你現在該走了。」她飛快地瞥了幾眼水道。如果蔡斯來了泰特還在可怎麼辦?
「基婭,求你了,就幾分鐘。我真的很想再看看你的收藏品。」
作為回應,她轉身跑向棚屋,泰特跟在後面。進了門廊,他一下子站住了。她的藏品已經從孩子氣的愛好變成了整個溼地的自然博物館。他拿起一個扇貝,上面標記著發現它的那片沙灘的水色,還有插圖,顯示扇貝如何捕食比自己小的海洋生物。成百,也許上千個標本都是如此。他還是個男孩時見過一些,而現在,身為一名動物學博士候選人,他開始用科學家的眼光看這些東西。
他轉向她,依舊站在門廊裡。「基婭,這些太美妙了,非常細緻,非常美麗。你可以將它們出版。這裡有一本書——很多書。」
「不,不要。它們只是我的。它們幫助我學習,僅此而已。」
「基婭,聽我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關於這個地區的參考書幾乎沒有。有了這些註釋、技術資料和精美的圖畫,你的書一定是大眾期待的。」這是事實。媽媽有一些舊書,介紹了貝殼、植物、鳥類和這裡的哺乳動物。這是僅有的相關出版物。但它們不夠精準,每個條目下只有簡單的黑白圖片和概略介紹。
「讓我帶走一些標本,我能給你找一個出版商,看看他們怎麼說。」
她看著泰特,不知該怎麼理解這件事。她需要去別的地方,見什麼人嗎?泰特看到了她眼裡的疑問。
「你不需要離開家,可以通過郵件寄送標本給出版商。這樣能掙到一些錢。可能不會太多,但或許你餘生再也不用挖貽貝了。」
基婭還是一言不發。又一次,泰特推著她自己照顧自己,而不僅僅是主動提出照顧她,彷彿她的一生中,他都在。然後消失。
「試一試吧,基婭,又有什麼壞處呢?」
她最終同意讓他帶走一些標本。他選擇了淺水色貝殼系列和大藍鷺系列。大藍鷺系列裡,她詳細描繪了鳥兒每個季節的形態,用精美的顏料勾勒出它們彎曲的眉羽。
泰特拿起一幅羽毛作品——上百筆細緻的筆畫,豐富的色彩,匯聚成一種深黑色,如此鮮活,彷彿陽光灑在畫布上。羽杆上的一處小裂口被描繪得如此清晰,兩人都瞬間意識到這是他在樹林裡送給她的第一根羽毛。他們抬起頭,看向對方。她轉開身子。逼自己平復下來。她不會被拉回無法信任的人身邊。
他走上前,手搭上她的肩膀,試圖輕輕地把她轉過來。「基婭,我離開了你,真的對不起。求你了,就不能原諒我嗎?」
終於,她轉過身看著他。「我不知道怎麼原諒你,泰特。我再也沒法相信你了。泰特,求你了,你該走了。」
「我知道。謝謝你聽我說話,還給我道歉的機會。」他等了一會兒,但她沒再說什麼。至少他帶走了一點東西。如果聯絡上出版商,他就有再次找她的理由了。
「再見,基婭。」她沒有回答。他看著她,她也看向他的眼睛,然後移開了視線。他出門向自己的船走去。
她一直等到他離開,然後坐在潮溼冰冷的潟湖沙灘上等蔡斯。她大聲重複著對泰特說過的話。「蔡斯或許不完美,但你更糟。」
但當她深深凝視著暗沉的水面時,泰特關於蔡斯的話縈繞在她心上,徘徊不去——「派對結束後載著一個金髮美女離開。」
蔡斯直到聖誕節過後一週才來。他開船進了潟湖,說可以待一整晚,一起聽新年的鐘聲敲響。他們挽手走向棚屋。屋頂上垂蓋的霧似乎永遠不變。歡愛後,他們一起依偎在火爐旁的毯子裡。空氣潮溼得難以再容納一分溼氣,所以,當水壺燒開時,雨點開始砸在冰涼的窗玻璃上。
蔡斯從口袋裡拿出口琴,按在唇邊,吹起了《莫莉·馬隆》那充滿懷念的曲調。「如今她的靈魂推著手推車穿過大大小小的街道,叫賣著鳥蛤和貽貝,還鮮著呢。」
在基婭看來,蔡斯吹奏這些曲調時,是他靈魂最鮮活的時刻。
一首搖滾風格的樂曲,由samthesham&thepharaohs樂隊於1965年錄製,曾被提名格萊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