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
清晨,烏鶇扇著翅膀,棚屋安靜佇立著。地面升騰起濃重的冬霧,在牆上聚成一團,彷彿大捆的棉花。花了幾周的貽貝錢,基婭買了一些特別的東西,還煎了糖漿火腿、番茄肉醬,再配上酸奶油餅乾和黑莓果醬。蔡斯喝速溶的麥斯威爾咖啡,她喝熱的泰特萊紅茶。他們在一起快一年了,雖然兩人都沒提這茬。蔡斯說著自己有多幸運,爸爸開了西部車行。「這樣我們結婚的時候就能有一棟漂亮的房子。我會給你在沙灘上建一棟兩層小樓,帶一個全景陽臺。或者任何你想要的房子,基婭。」
基婭幾乎難以呼吸。他想要她進入自己的生活。不僅僅是暗示,而像是求婚。她將要屬於某個人了,成為家庭的一分子。她挺直了脊背。
他繼續說:「我覺得我們不應該住鎮上,否則對你來說跨度太大了。我們可以在郊區建個房子,靠近溼地。」
最近,基婭腦海裡零星閃過一些和蔡斯結婚的想法,但她不敢深思。而如今,他自己說出來了。基婭小心翼翼地呼吸,她感到難以置信,同時腦子裡在不停地理清細節。我可以做到的,她想,如果我們離開人群居住,這事能成。
她低下頭,問:「你的父母呢?你告訴他們了嗎?」
「基婭,你得了解一點我父母的事。他們很愛我。如果我說我選擇了你,那就成了。他們認識你後會愛上你的。」
她咬住嘴唇,想要相信。
「我會為你那些東西修一個工作室,」他繼續說,「裝上大大的玻璃窗,這樣你就能看清所有那些要命的羽毛細節了。」
她不知道自己對蔡斯的感情是不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感情,但這一刻,她的心高高飄起,充滿了一種類似愛情的東西。再也不用挖貽貝了。
她伸出手,觸控他喉嚨下方掛著的貝殼項鍊。
「啊,對了,過幾天我得開車去阿什維爾給店裡買東西。我在想,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垂下眼,她說:「但是那個鎮子很大,人很多,我沒有合適的衣服,甚至不知道什麼才是合適的衣服,而且……」
「基婭,基婭,聽著,你會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所有事情。我們不用去那些豪華的地方。你能坐在車裡看到北卡羅來納州的很多地方——皮埃蒙特、大煙山。天哪。到那兒以後,我們就去免下車餐廳買漢堡。你有什麼就穿什麼。如果不想,就不用和任何人說話。我會處理好所有事情。我去過很多次了,甚至去過亞特蘭大,阿什維爾不算什麼。你看,如果我們要結婚,你最好還是慢慢開始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展開你的翅膀。」
她點點頭。不為別的,也該去看看大山。
他繼續說:「這事得辦兩天,所以我們要在那裡過夜,隨便找個地方住一宿。你知道,汽車旅館。沒事的,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哦,」她應道,然後輕聲說,「我知道了。」
基婭從未有過開車上路的經歷,所以幾天後,當蔡斯的小卡車向西開出小鎮時,她雙手緊抓座椅,眼睛一直看著窗外。公路蜿蜒穿過數英里的鋸齒草和蒲葵叢,大海逐漸消失在後視鏡裡。
大概一個多小時後,窗外掠過基婭熟悉的草地和水道。她辨認出了溼地鷦鷯和白鷺,這安慰了她,彷彿她沒有離家,而是攜家同行。
突然間,從地表的某條線起,溼地草甸消失了,塵土飛揚的土地在他們眼前展開——被圍成塊狀的耕地上佈滿一道道犁痕。成片的樹樁立在伐木林裡。掛著電線的杆子綿延向天邊。當然,她知道海濱溼地並沒有覆蓋整個地球,但她從沒有離開過溼地。人們對土地做了什麼?房子都是同樣的鞋盒形狀,坐落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一群粉色火烈鳥在院子裡覓食,但當基婭好奇地轉過去細看時,發現那只是塑膠模型。還有水泥澆築的鹿。唯有畫在郵箱上的鴨子在飛。
「令人難以置信,對吧?」蔡斯說。
「什麼?」
「房子。你從沒見過那樣的東西,對吧?」
「對,我沒見過。」
幾小時後,在皮埃蒙特肥沃的土地上,她看到了阿巴拉契亞山脈在地平線上描繪的淺藍色輪廓線。隨著他們靠近,山峰在周圍起伏,樹木鬱郁的山脈輕柔地綿延向遠方,一直到她目力所及的盡頭。
雲朵在山的懷抱中游蕩,然後翻騰向上,再飄向遠方。一些卷鬚狀的雲擰成螺旋狀,朝著溫暖的山溝飄去,如同溼地的霧追蹤潮溼的沼池。同樣的物理遊戲,不同的生物板塊。
基婭來自低海拔的鄉村,地勢平坦,日月準時升落。而這裡,地形混雜,太陽一時穩掛山峰,一時墜落山脊,車爬上另一個坡時又鑽了出來。在山裡,她注意到,太陽落山的時間取決於你站的位置。
她想知道祖父的土地在哪裡。可能她的親戚在一個風吹日曬、旁邊有小溪的畜棚裡養豬,就像她在一片草地上看到的那樣。一個本該屬於她的家庭曾在這片土地上辛勤勞動、歡笑和痛哭。有些家人可能還在這裡,散在鄉間。無名之輩。
道路變成了四車道的高速路。蔡斯的小卡車在其他快速行駛的車輛中間加速行駛。基婭抓緊車座。他們轉上一條彎曲的道路。這條路神奇地升入空中,通向鎮子。「這是四葉形立交出口。」他驕傲地說。
巨大的建築,有八層或十層那麼高,坐落在山脈的輪廓線旁。很多汽車在路上快速行駛,如同沙蟹。人行道上有如此多的行人。基婭緊貼車窗,搜尋著行人的臉,覺得爸爸和媽媽一定在他們之中。一個男孩,皮膚黝黑,深色頭髮,從人行道上跑過,有點像喬迪。她趕緊轉身去看。她的哥哥現在應該長大了,當然了,但她一直看著那個男孩,直到他們轉彎。
在鎮子另一邊,蔡斯在豬山路附近訂了一家汽車旅館。旅館是一排棕色的房間,亮著蒲葵樹形狀以及其他各種形狀的霓虹燈。
蔡斯開啟門,她走進房間。屋裡挺乾淨的,散發著清潔劑的味道,傢俱都是國產便宜貨:假的鑲板牆和裝著投幣按摩器的下陷的床。有一臺黑白電視機,用巨大的鏈子和鎖固定在桌上。檸檬綠的床罩,橙色的粗毛地毯。基婭的思緒飄回那些他們曾一起躺過的地方——潮水池邊亮晶晶的沙灘,月光下漂浮的小船。而這裡,床赫然是一切的中心,但整個房間看起來並不是愛情的樣子。
她機警地站在門邊。「這房間不是很好。」他說,把自己的粗呢背包放在椅子上。
他朝她走去。「是時候了,對吧,基婭?是時候了。」
當然了,這就是他的計劃。但她也準備好了。她的身體已經渴望了好幾個月,而談到結婚之後,她的內心也放棄了抵抗。她點了點頭。
他慢慢靠近,解開她的襯衫,然後輕柔地轉過她,解開內衣,手指在她的胸部跳舞。基婭感到一股興奮的熱流從胸部湧向兩腿之間。她被推倒在床上,沐浴在透過薄薄的窗簾傾瀉進來的紅綠色霓虹燈光中。她閉上了眼睛。之前,幾近過線但最後被她喊停的那許多次,他遊走的手指彷彿帶著魔力,讓她的某些部分恢復了生機,讓她的身體向他拱起,讓她渴望。但是現在,當蔡斯最終得到許可,一種急迫攫住了他,他不再顧慮她的需要,只是一味做下去。她感到一陣劇烈的撕裂感,痛得叫出了聲,覺得是不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別怕。現在好一點了吧。」他很有權威地說。但她並沒有感到任何好轉。不一會兒,他就喘息著癱倒在她身旁。
他睡著了。她出神地看著窗外閃爍的顯示「有空房」的標牌。
幾周後,在棚屋裡吃完煎蛋和火腿粗玉米粉早餐,基婭和蔡斯一起坐在廚房餐桌旁。做完愛後,基婭舒服地把自己裹在一塊毯子裡。他們的性生活只比汽車旅館裡的第一次提高了一點點。每次她都不滿足,但又完全不知該如何開口談這件事。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覺得。或許這就是正常的。
蔡斯從桌旁站起來,手指挑起基婭的下巴,親吻她,說:「接下來幾天我沒法經常過來。聖誕節要來了,事情很多,還有不少親戚來拜訪。」
基婭抬頭看他,說:「我在想或許我可以……你知道,去參加一些派對,至少可以和你的家人一起吃一頓聖誕晚宴。」
蔡斯坐回椅子上。「基婭,你看,我一直想和你談談這件事。我想邀請你去參加埃爾克斯俱樂部舞會和類似的活動,但我知道你有多害羞,多不習慣去鎮上露面。我知道在舞會上你會很慘,不認識任何人,也沒有合適的衣服。你會跳舞嗎?那些都不是你會做的事。你懂吧?」
她看著地板,說:「是的,這些都是真的。但是,我必須開始適應你的一部分生活,展開我的翅膀,就像你說的。我覺得我應該弄幾套合適的衣服,見見你的朋友們。」她抬起頭,「你可以教我跳舞。」
「當然,我能教你跳舞,但在我心裡,我們就是這裡的我們。我熱愛在這裡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只有你和我。說真的,我有點厭倦那些無聊的舞會了,數年如一日,在高中體育館裡,大人、年輕人混在一起。還有同樣沉悶的音樂。我已經準備好向前走了。你知道嗎,結婚以後,我們不會做那些事情,所以幹嗎現在拉你進來做呢?毫無意義,對吧?」
她又看回地板。他抬起她的下巴,與她對視,露出燦爛的笑容,說:「而且,天哪,說到和我家人一起吃聖誕晚宴,我的老阿姨要從佛羅里達州過來,她最愛喋喋不休了。我不想讓任何人承受這個,特別是你。相信我,你沒錯過任何東西。」
她沒說話。
「真的,基婭,我希望你把這件事放到一邊。我們在這裡度過的是任何人所能期待的最獨特的時光。其他所有東西——」他向空中揮了揮手,「都很無聊。」
他伸出手,把她抱到腿上。她把頭靠在他肩上。
「這裡才是我們的地方,基婭,與其他任何東西都無關。」他吻住她,溫暖,輕柔。然後他站起身,說:「好了,我該走了。」
基婭獨自和海鷗們一起過了聖誕節,如同媽媽離開後的每一年。
聖誕節後兩天過去了,蔡斯還是沒有來。基婭打破了自己立下的再不等待的諾言,在潟湖邊來回踱步,她把長髮編成一條法式辮子,在唇上塗了媽媽的舊口紅。
遠處的溼地攏著棕灰色的冬日斗篷。綿延數英里的雜草,在成功散播種子後,投降般向水面低下了頭。風呼嘯著,肆虐著,吹動粗糙的草莖,發出一片嘈雜聲。基婭解下頭髮,用手背擦去口紅。
節後第四天一早,她獨自坐在廚房,戳著盤子裡的餅乾和雞蛋。「他說了那麼多‘這裡是我們兩人的世界’,現在人呢?」她呸了一聲。她想象著蔡斯正和朋友們玩橄欖球,在派對上跳舞。「那些他厭倦了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