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腳步聲,她轉過身去。老跳快步走上甲板。「嘿,基婭小姐,對不起。我剛才在那邊搬空箱子。加滿油嗎?」
基婭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她關了發動機,讓船漂著,而海岸就在看得見的地方。她靠著舊背包,望向天空,在心裡背誦詩歌。她有時候愛這麼做。她的最愛是約翰·梅斯菲爾德的《海之戀》:
我渴求颶風裹著白雲馳騁飛翔,
怒濤沖天,泡沫噴湧,
海鷗喧嚷。
基婭想起一首詩,是阿曼達·漢密爾頓寫的。她是一位不太知名的詩人。這首詩最近被刊登在當地的報紙上,她從小豬扭扭雜貨店買的:
受困於內,
愛成了被囚的野獸,
咀嚼自己的血肉。
愛須自由徜徉,
停靠在自己所選的海岸,
方可呼吸。
這些文字讓她想起泰特。她的呼吸停止了。他要的是更美好的未來。他離開了。甚至沒有回來說再見。
基婭不知道的是,泰特曾回來看過她。
七月四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他打算坐大巴回去的前一天,布盧姆博士,那個聘用了他的教授,走進原生動物學實驗室,問他週末是否想和一群有聲望的生態學家一起探索鳥群。
「我注意到你對鳥類學很感興趣,想著你可能願意參加。我只有一個名額,就想到了你。」
「是的,當然。我要參加。」布盧姆博士離開後,泰特獨自站在那裡,在實驗桌、顯微鏡和高壓滅菌器的嗡嗡聲中,想著他為何答應得這麼快。他是如此急切地想給教授留下深刻印象。被選中的驕傲,他是唯一被邀請的學生。
他第二個回家的機會——只有一個晚上——是十五天之後。他瘋狂地想跟基婭道歉,她知道布盧姆教授的邀請後肯定能理解他。
離開大海,進入水道時,他關掉了發動機。水道中樹樁林立,烏龜趴在上面曬太陽,後背閃閃發光。差不多走到一半時,他發現了基婭的船,被小心地掩藏在高高的草叢裡。他立刻慢下來,看到她就在前面,正跪坐在一片寬闊的沙洲上,顯然是被什麼小甲殼動物吸引了注意力。
她低頭盯著地面,沒有看到他,也沒有聽到正慢慢移動的船。他悄悄把船開進蘆葦蕩,隱蔽起來。好幾年了,他知道她有時候會暗中觀察他,躲在灌木叢後面偷看。他心血來潮,也想這麼幹。
她赤著腳,穿著剪短的牛仔褲和白色t恤,起身時舒展胳膊,露出了不盈一握的腰。然後她又跪坐下去,用手掬起沙子,再任其從指縫間篩落,檢視留在手掌中蠕動的生物。他微笑著,看著這位年輕的生物學家全神貫注,忘了周圍的一切。他想象她站在鳥類觀察團的後面,儘量不引起關注,但總是第一個發現並辨認出每一種鳥。她會害羞而溫柔地列出築每一個鳥巢所用的草的準確種類,或者根據翅尖漸漸顯現的顏色判斷一隻雌性幼鳥的大小,可以精確到天數。她知曉的細節遠超任何指南,或者受人敬仰的生態組織的知識儲備。一個物種賴以生存的最微小的特徵。本質。
突然,泰特驚了一下,他看到基婭跳了起來,沙子從她手指間滑落,她看著上游,但不是泰特的方向。他幾乎聽不見有船過來,大概是有漁民或溼地居民去鎮上。這嗚嗚聲,普通、安靜得和鴿子叫一樣。但是基婭抓起背包,全速跑過沙洲,躲進高高的草叢裡。她俯身蹲下,像鴨子一樣慢慢走回自己的船,不時瞥一眼四周有沒有其他船出現,膝蓋幾乎碰到了臉頰。她現在離泰特很近了。他看見了她的眼睛,陰沉而瘋狂。她到了自己的船附近,在船舷邊蹲下,低著頭。
那個漁民,一個歡樂的、戴帽子的老人,進入了視野,沒看見基婭,也沒看見泰特,然後消失在拐彎處。但她仍然紋絲不動,支起耳朵聽著,直到再聽不見發動機聲。隨後她站起來,撣了撣眉毛,繼續看向那艘船的方向,彷彿一隻鹿看向獵豹離去後空蕩蕩的灌木叢。
他在某種程度上知道她是這樣,但自從羽毛遊戲以來,還不曾親見這赤裸裸的真相。多麼痛苦、孤獨,以及怪異。
他去學校還不到兩個月,但已經直接踏入了那個他想要的世界。分析dna分子令人驚歎的對稱性,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原子盤旋而上構造的閃亮的大教堂,攀爬著雙螺旋蜿蜒的酸性階梯。鑑於所有生物都依賴這轉錄在脆弱的有機片段上的精確而複雜的密碼,地球稍微變冷或變熱,這些片段就會立刻消亡。最終,帶著無數疑問,和跟他一樣具有好奇心,想要找到答案的人一起,他漸漸決定成為擁有自己實驗室的研究型生物學家,與其他科學家互動。
基婭的心靈可以很好地融入那裡,但她本人不行。他呼吸困難,看著躲在草叢裡的自己下決心:基婭,或者其他所有。
「基婭,基婭,我沒法這麼做。」他呢喃著,「對不起。」
她離開後,他也上了船,回到大海,咒罵著內心的懦夫,那個連再見都說不出口的懦夫。
引自鄒仲之先生的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