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七月四日

1961

七月四日,基婭穿著已經太短的桃色薄綢裙,赤腳走向潟湖,坐在讀書時坐的原木上。酷熱蒸乾了最後一絲霧氣,空氣中充滿了濃重的溼氣,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不時跪在湖邊,往脖子上潑涼水,同時仔細分辨泰特的船開過來的聲響。她不介意等待。她可以讀他給的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爬到天空正中。原木變硬了,她坐到地上,背靠著一棵樹。最後,飢餓感襲來,她跑回棚屋吃了點剩下的香腸和餅乾。她吃得很快,擔心泰特在她離開崗位時來了。

悶熱的下午,蚊子成群結隊。沒有船。沒有泰特。黃昏的時候,她筆直地、紋絲不動地站著,一言不發,如同一隻鸛鳥,看著空曠、安靜的水道。連呼吸都痛。她脫下裙子,扎進水裡,在昏暗的涼爽中游泳。水滑過肌膚,帶走了她身上的熱氣。從潟湖中出來,她坐在岸邊一片覆滿青苔的地方,赤裸著,直到身上乾透,直到月亮滑落天際。然後,她拿著衣服走回棚屋。

第二天,她繼續等待。正午前,每小時氣溫都在上升,午後更是熱得冒泡,空氣像是沸騰了,直至日薄西山。接著,月亮在水面上灑下希望,但也破滅了。太陽再度升起,又是一個白熱的正午。太陽又落山了。所有希望都落空了。她的視線無目的地游移,雖然還在聽泰特的船開過來的聲音,但已經不抱期待了。

潟湖散發著生與死的氣息,它是生機和腐爛的有機混合。青蛙在叫。她木然地看著螢火蟲在夜空中塗畫。她從未用瓶子收集過發光的蟲子。當它們在瓶外時,你能學到更多。喬迪曾告訴她,雌螢火蟲在尾巴下發光,告訴雄性它已準備好交配。每一種螢火蟲都有自己的光語。基婭發現,有些雌性發光的規律是短、短、長,跳「之字舞」;有些則是長、長、短,跳不同的舞。雄性,當然了,懂得同類的訊號,只飛向同類雌性。然後,如喬迪所說,它們交尾,和大多數生物一樣,以這種方式來孕育下一代。

突然,基婭坐直身體,仔細觀察:一隻雌性改變了密碼。一開始它以正確的順序長短閃爍,吸引來一隻同類雄性交配。然後它發出不同的訊號,一隻不同類的雄螢火蟲飛向它。讀到它的訊號後,第二隻雄性確信自己找到了一隻有意願的同類雌性,於是飛到它上面準備交配。但突然間,這隻雌螢火蟲伸出觸角,用嘴咬住它,吃掉了,還咀嚼了它的六條腿和兩隻翅膀。

基婭觀察著其他螢火蟲。雌性得到了它們想要的東西——先是一個交配物件,然後是一頓大餐——只需要改變訊號。

基婭知道,這裡並不需要評判對錯。這並不邪惡,只是生命的本能衝動,即使這是以犧牲某些參與者為代價。從生物學角度來看,對錯不過是不同光線下的同一種顏色。

她又等了一小時,最終走回了棚屋。

隔天一早,她一邊咒罵著殘忍希望的碎片,一邊回到潟湖。坐在水邊,她聽著船隻進入水道或穿過遠處河口的軋軋聲。

到了中午,她站起來,大喊:「泰特,泰特,不,不!」她跪下,臉抵著泥地,感到身下一陣強有力的拉扯。是她很熟悉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