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白色輕舟

1960

現在,每個新單詞都以尖叫開始,每個句子都是一場比賽。泰特抓住基婭,兩人一起倒在被秋意染紅的酸葉石楠間,一半笑鬧,一半曖昧。

「嚴肅一秒鐘,」他說,「掌握乘法表的唯一方法是背誦。」他在沙子上寫下「12×12=144」,但她從他身邊跑過,一頭潛入洶湧的海浪,下沉到水流平靜之處,遊起泳來,直到他跟上,一起游到藍灰色光束斜照的一塊沉寂之地,他們的輪廓被勾勒出來,光滑如海豚。然後,他們在沙灘上翻滾,身上沾滿了沙子和鹽粒,緊緊抱住對方,儼然一體。

第二天下午,他把船駛進她的潟湖,停穩後仍坐在船上,腳邊放了一個蓋著紅方格布的大籃子。

「那是什麼?你帶了什麼來?」她問。

「一個驚喜。來吧,上船。」

他們順著緩緩移動的水流漂進大海,朝南行駛到一個小小的半月灣。泰特抖開毯子鋪在沙灘上,然後把籃子放下。坐定後,他掀開罩布。

「生日快樂,基婭,」他說,「你十五歲了。」一個兩層的烘烤蛋糕,足有帽盒那麼高,裝飾著粉色糖霜貝殼,籃子裡還有玫瑰。她的名字被寫在蛋糕頂上。蛋糕周圍是包著彩紙、繫著蝴蝶結的禮物。

她看著,吃驚得合不攏嘴。自從媽媽離開後,再也沒有人祝她生日快樂。沒有人送她寫著名字的、店裡買的蛋糕。她也從來沒收到過繫著綵帶、包在真正的包裝紙裡的禮物。

「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她沒有日曆,完全不知道就是今天。

「我在你的《聖經》裡看到的。」

她求他切蛋糕時不要從她的名字上切過去。他切下很大一塊,沉甸甸地放到紙盤子上。他們看著對方,大口咬下,塞得滿嘴都是,大聲咂巴。吃完又舔了手指。兩人咧嘴大笑,嘴上都沾滿糖霜。蛋糕本來就該這麼吃,每個人都想這麼吃。

「想不想拆禮物?」他笑著問。

第一個:一個小小的放大鏡。「這樣你就能看到昆蟲翅膀的微小細節了。」第二個:一個塑膠夾子,銀色的,上面有一個海鷗水鑽。「別頭髮上。」他有些笨拙地把她的碎髮捋到耳後,別上髮夾。她摸著髮夾。比媽媽那個還好看。

最後一個禮物裝在一個稍大的盒子裡,開啟後,她看到了十罐油彩、水彩和不同型號的筆。「給你畫畫用的。」

基婭拿起每一種顏色,每一支筆。「你需要的時候我再給你帶。橡樹海鎮上的帆布也可以。」

她低下頭。「謝謝你,泰特。」

「別急,慢慢來。」老排大聲說。泰特掌控著船舵,周圍是漁網、油布和梳理羽毛的鵜鶘。櫻桃派號的船頭在支架間跳躍,一陣抖動後滑進了皮特船廠的水下軌道。這裡是巴克利小灣鎮唯一的船廠。碼頭不平整,船房也鏽跡斑斑。

「很好,它進軌了。把它弄上來。」泰特加大馬力,船沿著軌道爬上幹船塢。用纜繩固定後,他們開始刮船身上的汙跡,米莉莎·科耶斯水晶般透明的詠歎調從唱片機上升起。他們得先上底漆,再刷紅漆,櫻桃派號每年都會這麼漆一次。泰特的媽媽選了這個顏色,老排永遠都不會改變它。偶爾,他會停下手頭的工作,隨著起伏的音樂舞動手臂。

現在,初冬了,老排付給泰特成人份的工資。他課後和週末在爸爸這兒工作。但這樣一來,他就沒法經常去基婭那裡。他沒和爸爸提過這事。他從沒和爸爸提過任何關於基婭的事。

他們和汙跡搏鬥到天黑,老排的胳膊累得像燒著了似的。「太累了,燒不動飯了,我估計你也一樣。回家路上去小飯館吃點吧。」

在店裡,他們和每個人點頭打招呼,在座的他們都認識,然後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兩人都點了特餐:炸雞排、土豆泥配肉汁、蕪菁、涼拌捲心菜、餅乾,還有核桃派配冰激凌。在鄰桌,一個四口之家正互相牽起手,低頭祈禱,爸爸大聲說出禱詞。阿門之後,他們親吻空氣,握緊雙手,然後互相遞玉米麵包。

老排說:「孩子,我知道這份工作讓你沒時間做其他事情,不過這份工作就是這樣。但你沒參加秋天的返校節舞會或其他任何活動,我不希望你錯過一切,今年是你最後一年了。展示館很快就要舉辦一場盛大的舞會。你邀請了哪個女孩嗎?」

「沒有。我可能會去,還不確定。但沒有想邀請的人。」

「學校裡沒有一個你想和她一起去的女孩嗎?」

「沒有。」

「好吧,」老排向後靠了靠,服務員過來放下他的食物,「謝謝,貝蒂,你裝得很好。」貝蒂轉向旁邊,放下泰特的盤子,裝得更高。

「都吃完啊,」她說,「還有更多呢。特餐是吃飽為止的。」她朝泰特笑了笑,刻意扭了一下屁股,走回廚房。

泰特說:「學校的女孩都很傻,成天只知道討論髮型和高跟鞋。」

「好吧,這就是女孩們做的事情。有時候你得接受事情原本的樣子。」

「或許吧。」

「孩子,我不太關注流言,一直如此。但很多閒言碎語說你和溼地裡那個女孩扯上了關係。」泰特抬起手。「先等等,等等,」老排接著說,「我不相信關於她的那些故事,她可能是個好人。但是孩子,小心點,你不會想太早成家的。你懂我的意思,對吧?」

泰特壓低聲音說:「首先你說不相信關於她的故事,接著你又說我不該成家,這表明你就是相信她是那種女孩。好吧,讓我來告訴你,她不是。她比所有你讓我邀請參加舞會的女孩都要純潔、天真。天哪,鎮上有些女孩,可以說是成群結隊出去勾搭,不擇手段。是的,我確實有時候去看基婭。你知道為什麼嗎?我在教她認字,因為鎮上的人對她如此惡劣,她甚至沒法去學校。」

「這很好,泰特,你很好。但請理解對你說這些話是我的責任。這種談話對我們來說可能一點都不愉快,但有些事情,作為父母必須警告自己的孩子。這是我的責任,所以別煩躁。」

「我知道。」泰特嘟噥著說,在一塊餅乾上抹上黃油。他感到非常煩躁。

「好了,讓我們再來一輪,然後上些核桃派。」

派上桌後,老排說:「好吧,既然我們談了從沒提過的事情,那我也說說我心裡的其他事情吧。」

泰特盯著他的派。

老排繼續說道:「我想讓你知道,孩子,我是多麼為你驕傲。你完全靠自己研究溼地生物,學校裡的成績也十分優秀,申請大學本科科學領域的專業也被成功錄取。我不習慣常說這些,但我非常為你驕傲,孩子。好嗎?」

「好吧。」

後來,在自己的房間裡,泰特背誦起一首他最愛的詩:

啊,我何時能見那幽暗的湖,

和我心上人那葉白色輕舟?

工作之餘,泰特儘可能去看基婭,但沒法待很長時間。有時候開船四十分鐘,就為了十分鐘的沙灘散步,手緊緊牽在一起。又或是一次又一次的親吻。一分鐘也不浪費。然後開船回去。他想觸控她的胸部,為了能看一眼,願意做任何事。深夜躺在床上,他想著她的大腿該有多麼柔軟、緊實。想到大腿以上的部分,他興奮得裹著床單滾來滾去。但她還這麼小,又很羞怯。如果他做錯了事,可能會以某種方式影響到她,那樣他就會比那些只嘴上說著要佔有她的人更糟糕。保護她的慾望和其他慾望同樣強烈。有時候。

每一次去看基婭,泰特都會帶上學校或圖書館的書,特別是有關溼地生物和生物學的書。她進步神速,現在可以讀所有東西了。他說,一旦可以讀所有東西,就能學所有知識。這取決於她自己。「沒有哪個人的大腦曾被填滿,」他說,「我們都像那些不用它們的脖子去夠更高處葉子的長頸鹿。」

孤身傍燈,往往一坐就是好幾小時。基婭讀到了動植物如何改變自身適應變化的地球;一些細胞如何分裂並分化為肺或心臟,而另一些細胞則作為幹細胞被儲存下來,以備後患。鳥兒大多在清晨歌唱,因為涼爽、潮溼的晨間空氣可以將它們的歌聲和資訊傳遞得更遠。基婭一生都在親眼見證這些奇蹟,所以大自然的運作方式對她而言很容易理解。

她在生物學的各個領域找尋一個解釋,為什麼媽媽會離開自己的孩子。

在某個寒冷的日子裡,美國梧桐葉早已落完,泰特走出小船,手裡拿著一個紅綠紙包裝的禮物。

「我什麼都沒準備,」當泰特把禮物遞給她時,她說,「我不知道今天是聖誕節。」

「不是聖誕禮物,」他笑了,「絕對不是。」他撒了個謊,「沒事的,只是個小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看到一本二手的韋氏字典。「哦,泰特,謝謝。」

「看看裡面。」他說。一根鵜鶘羽毛被夾在p部分,勿忘我花被壓在f部分,一個幹蘑菇被放在m部分。書裡藏瞭如此多的寶物,幾乎合不上了。

「聖誕節之後那天我會盡量過來。或許我能帶一份火雞大餐來。」他吻別了基婭。泰特走後,她大聲咒罵自己。媽媽離開後,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給心愛的人送禮物,就這樣錯過了。

幾天後,她在潟湖邊等泰特,穿著無袖的桃色薄綢裙,凍得瑟瑟發抖。她踱來踱去,手裡緊緊抓著送給泰特的禮物——雄性主紅雀頭上的一簇毛——包在他用過的包裝紙裡。他一走下船,她就把禮物塞到他手裡,堅持讓他當場開啟。他開啟了。「謝謝你,基婭。我還沒有這個。」

她的聖誕節圓滿了。

「現在我們進屋去吧。穿著這條裙子肯定冷死了。」廚房裡燃著爐火,很溫暖,但他還是讓她換上了毛衣和牛仔褲。

他們一起加熱了他帶來的食物:火雞、玉米麵包醬料、蔓越莓醬、紅薯砂鍋菜和南瓜派——泰特和爸爸的聖誕節晚餐剩下的食物。基婭做了餅乾,他們坐在廚房餐桌旁用餐。餐桌上裝飾著野生冬青和貝殼。

「我來洗吧。」她說,從爐子上取了熱水倒進盆裡。

「我來幫忙。」他走到她身後,雙臂環抱住她的腰。她頭向後靠在他胸口,閉上了眼睛。慢慢地,他的手指伸進她的毛衣,撫過她平滑的腹部,探向胸部。和往常一樣,她沒有穿內衣,他的手指圍著她的乳頭打轉。泰特的觸控停留在胸部,但基婭感覺有一種衝動在向下傳遞,彷彿他的手遊走在她雙腿之間。一種渴求填滿的空虛感席捲而來。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該說什麼,所以退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