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踏進門檻

1960

閱讀之夏的某一天,基婭開船到老跳那兒,他說:「基婭小姐,有點事。有人在附近轉悠,打聽你。」

她沒有閃避,而是直直地看向他,問:「誰?他們想怎麼樣?」

「我想他們是社會服務部門的,問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你爸爸還在嗎,你媽媽去哪兒了,今年秋天你去不去學校。還有你什麼時候來這兒。他們尤其關心你來這兒的時間。」

「你怎麼跟他們說的,老跳?」

「我盡力不讓他們來煩你,告訴他們你爸爸很好,經常出來釣魚,」他笑著,腦袋後仰,「然後我告訴他們我從來不知道你的船什麼時候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基婭小姐。他們再來,我老跳就給他們來一齣獵鷸遊戲。」

「謝謝。」加滿油箱後,基婭直接往家開。她現在得更加警惕,或許在溼地裡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直到他們放棄她。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泰特把船停靠在岸邊,船身輕柔地壓在沙灘上,她說:「我們可以在別地方見面嗎?」

「你好,基婭,見到你很高興。」泰特向她問好,依舊坐在舵柄旁。

「你覺得怎麼樣?」

「應該說別的,不是別,而且請別人幫忙之前先問好才是有禮貌的做法。」

「你有時候也說別。」她說,差點笑了出來。

「是的,我們都有點口音,畢竟是北卡羅來納人,不過我們要試著改變。」

「下午好,泰特先生。」她說,行了一個小小的屈膝禮。他感受到了她的勇氣和不馴。「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見面嗎?」

「當然,但是為什麼呢?」

「老跳說社會服務部門的人在找我。我擔心他們會像抓鱒魚一樣把我抓住,丟到一個寄養家庭或類似的地方。」

「我們最好藏得遠遠的,到蝲蛄吟唱的地方。我同情任何一對收養你的養父母。」泰特整張臉都笑開了。

「蝲蛄吟唱的地方是什麼意思?媽媽也這麼說過。」基婭記得媽媽總是鼓勵她探索溼地:「盡你所能往遠了走,遠到蝲蛄吟唱的地方。」

「就是灌木叢深處,那裡的生物都還有野性,還表現得像生物。好了,我們在哪裡見面?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曾經到過一個地方,一棟快倒塌的破舊小屋。只要知道岔道怎麼走,就能開船過去。可以從這裡走過去。」

「好的,上船吧,這次你給我指路。下次我們在那裡見。」

「如果我去那兒了,會在這個系船的木樁上放一小堆石頭,」基婭指著潟湖沙灘上的一個地方,「不然,我就是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聽到你的船聲我就會出來。」

他們慢慢駛過溼地,然後朝南加速經過外海,離開小鎮。她在船頭起伏,風吹出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冷冷地灌進耳朵裡,有點發癢。到了一個小灣,她指引他開進一條狹窄的淡水小溪,兩邊荊棘低垂。有幾次小溪似乎要消失了,但基婭示意可以繼續開,船撞倒了更多灌木。

最後,他們到達一處寬闊的草甸,溪邊有一棟老舊的小木屋,只有一個房間,一端已經倒塌了。木頭彎曲變形,有些散落在地上,像撿來的柴火。屋頂蹲在只剩一半的牆上,從高處傾斜下來,像戴歪了的帽子。泰特把船拖上泥地,然後和基婭一起安靜地走向小屋敞開的門。

屋裡黑黑的,散發著老鼠尿的味道。「呃,我希望你沒打算住在這裡——房子可能會坍塌,壓你頭上。」泰特推了推牆。看起來倒是挺結實的。

「就是一個藏身的地方。我可以儲存一些食物,萬一我得再逃亡一段時間。」

泰特轉身看向她,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

「基婭,你有沒有想過回學校去?你不會死的。你回去了,可能他們就不會再打擾你了。」

「他們一定是知道了我現在孤身一人。如果我去了,他們會抓住我,送進某個家庭。無論如何,就上學的年紀來說,我現在也太大了。我讀哪個年級呢,一年級?」想到自己坐在小椅子上,周圍都是能拼單詞、能數到五十的小孩,她的眼睛瞪大了。

「什麼,所以你打算一個人永遠生活在溼地裡?」

「比去寄養家庭好。爸爸說過,如果我們不好,就把我們送去那裡。他說他們都很惡劣。」

「不,他們不惡劣。不全是。大部分都是喜歡孩子的好人。」他說。

「你是說你會去一個寄養家庭而不是住在溼地裡?」她問,下巴抬起,手放在臀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吧,帶些毯子來,還有火柴,以防天氣變冷。或許再來一些沙丁魚罐頭,可以存放很久。但別放新鮮食物,會引來熊。」

「我巴怕熊。」

「我不怕熊。」

夏天剩下的日子,基婭和泰特在搖搖欲墜的小屋裡上閱讀課。到了八月中旬,他們讀完了《沙鄉年鑑》,雖然不是每個單詞都認識,但基婭大部分都懂了。奧爾多·利奧波德告訴她,河漫灘是河流活的延伸,但它們任何時候都可能被河流收回。所有生活在河漫灘的人都是在河流的翅膀上等待。她瞭解了雪雁冬天去哪兒,以及它們歌聲的意義。他溫柔的文字聽起來幾乎就像是詩,告訴她土壤中滿是生命,是地球上最寶貴的財富之一;排乾溼地的水會導致數英里土地乾涸,動植物將和水一起消失。一些種子可以在乾涸的土壤裡休眠幾十年,等待著,當水終於再度回來時,它們衝破土層,舒展臉龐。這些奇妙的、源於真實生活的知識,是學校永遠不會教給她的。每個人都應該知道這些真理,然而不知為何,儘管它們四處顯現,似乎仍然如殼裡的種子一般沒人看得見。

他們每週在木屋見幾次面,不過大多數晚上她都睡在自家的棚屋或者和海鳥們一起睡在沙灘上。她必須在冬天來臨之前收集柴火,於是把這列為一項任務,從遠近各處揹回來,整齊地碼在兩棵松樹之間。園子裡的蕪菁幾乎沒有從麒麟草叢中探出頭來。不過她仍有充足的蔬菜,她加上鹿都吃不完。她收了晚夏最後一茬玉米,把南瓜和甜菜儲藏在磚木臺階涼爽的陰影裡。

但她一直有留意汽車吃力前行的聲音,想象車裡坐滿了來帶走她的人。有時候,這種竊聽令人厭倦、毛骨悚然,她就走去木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過夜,裹著備用的毯子。她安排好採貽貝和製作燻魚的時間,好讓泰特帶去給老跳,再帶回她的補給。她儘量不暴露腹部。

「還記得你讀第一個句子時說這些文字包含很多嗎?」有一天,泰特坐在小溪邊說。

「是的,我記得。怎麼了?」

「詩歌尤其如此。詩裡的文字遠不止表意。它們觸發情感,甚至能讓你大笑。」

「媽媽過去經常讀詩,但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聽聽這個,是愛德華·利爾寫的。」他拿出一個摺疊的信封,讀道:

然後長腿爸爸先生

和軟趴趴飛行先生

急匆匆衝向起了泡沫的大海,

伴著一聲自發的喊叫;

他們發現了一艘小船,

它有粉色和灰色的帆;

於是他們在海浪裡起航,

去往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微笑著說:「這首詩的節奏聽起來就像是海浪擊打著沙灘。」

從那之後,她進入了寫詩的階段,駛過溼地或尋找貝殼時會編織一些詩句——語言簡單,節奏單調,有點傻氣。「一隻藍鳥媽媽從樹枝上起飛;我也要飛,如果有機會。」這些詩句讓她哈哈大笑,填補了漫長又寂寞的一天中倍感孤獨的幾分鐘。

一天下午,基婭坐在餐桌旁讀書,想起了媽媽的詩集,便去翻找,找出了那本書。書已經很舊了,封皮早已不見,書頁用兩根舊橡皮筋綁在一起。基婭小心翼翼拿下皮筋,手指摩挲著書頁,看媽媽寫在縫隙處的筆記。最後是一份媽媽最愛的詩歌頁碼清單。

基婭翻到詹姆斯·賴特的一首詩:

突然感到迷失和寒冷,

我知道院子裡空空蕩蕩,

我想要觸控和擁抱

我的孩子,我說話的孩子,

笑著的或順從的或狂野的……

樹木和太陽已消失,

除了我們一切已逝。

他的母親在屋裡唱歌,

熱著我們的晚餐,

愛著我們,天知道為何

廣闊的大地變得如此黑暗。

還有高爾韋·金耐爾的一首:

我的確關心……

我的確說出了所有所想

用我所知的最溫和的話語。如今……

我不得不說結束讓我釋然:

對更多生機的渴望

最終我只感到遺憾。

……再見。

基婭觸碰著這些文字,彷彿它們是一條資訊,彷彿當初媽媽特地把它們畫出來是為了讓女兒某天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讀到並讀懂。不算很多,不是塞在放襪子的抽屜深處的手寫字條,但它是有意義的。她感覺到這些文字蘊含著強烈的意義,但她無法釋放它們。如果她能成為一名詩人,就可以讀懂這些資訊。

九月,泰特進入高年級,沒法經常來基婭這裡,不過他每次來,都會從學校帶來用過的教科書。他沒有提生物書對她來說太超前,所以,她艱難地讀著那些在學校待四年都不會讀到的內容。「別擔心,」他說,「每次讀都會有所收穫。」這倒是真的。

白天越來越短,他們再次把見面地點改為棚屋,因為白天的時間不夠去閱讀小屋。他們總在戶外學習,但一天早上,狂風呼嘯,基婭在火爐裡生起了火。自從爸爸四年前消失後,再沒有人踏進過棚屋的門檻。邀請別人進屋簡直不可想象,除了泰特。

「要不要坐到廚房的火爐邊上?」她問道。泰特把船停到了潟湖邊。

「好呀。」他說,知道不要對這個邀請反應太大。

從踏進門廊起,他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探索她收集的羽毛、貝殼、骨頭和鳥窩,不停地發出驚歎。當他們終於在桌旁坐定,她把椅子拉近,兩人的胳膊和手肘幾乎要碰到。她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因為泰特忙著幫他爸爸做事,基婭感覺日子被從頭到尾拉得很漫長。一天晚上,她從媽媽的書架上拿起她的第一本小說,達夫妮·杜穆裡埃的《蝴蝶夢》,讀到了愛情。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走到衣櫃旁。穿上媽媽的背心裙,在房間裡繞圈;裙襬飛起,她在鏡子前旋轉。她擺動長髮和臀部,想象著泰特邀請她跳舞,他的手扶著她的腰,就像她是德溫特夫人。

突然,她回到了現實,笑得彎下了腰。然後又站定,一動不動。

「到這兒來,孩子,」某個下午,瑪貝爾大聲招呼她,「我給你帶了點東西。」通常是老跳給基婭帶來一箱箱東西,每次瑪貝爾出現都會有一些特別的東西。

「來吧,來拿你的東西。我來加油。」老跳說。基婭跳上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