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婭沒有問他是不是以前有更多家人,但現在都走了。他的媽媽肯定也離開了他。她想觸碰他的手,一種奇怪的渴望,但手指做不到。不過,她記住了他手腕內側淡藍色的血管,複雜如黃蜂翅膀上的紋路。
晚上,她坐在餐桌旁,就著煤油燈複習學過的東西,柔和的燈光透過窗戶落在橡樹較低的枝丫上。這是數英里黑暗之中除了螢火蟲之外唯一的光亮。
她仔細地、一遍遍地讀寫每個單詞。泰特說,長單詞就是短單詞串在一起,所以她並不怕長單詞,直接一起學sat(坐)和pleistocene(更新世)。學習閱讀是她做過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但她不明白泰特為什麼要教她這樣的窮白垃圾,為什麼他最初會來呢,還帶著精美的羽毛。但她沒有問,她擔心自己的問題會引發他的思考,把他趕走。
終於,基婭可以標記她所有珍貴的標本了。她在媽媽的書裡查閱怎麼拼寫那些羽毛、昆蟲、貝殼和花朵的名字,然後小心翼翼地寫到她畫在棕色紙袋上的畫旁邊。
「二十九之後怎麼數?」有一天她問泰特。
他看著她。她瞭解潮汐、雪雁、鷹、星星,比大多數人這輩子所能瞭解的還要多,卻數不到三十。他不想讓她感到羞恥,所以沒有流露出吃驚的神情。她太擅長讀眼神了。
「三十,」他簡單地說,「我來教你這些數字,然後做一些基本的算術。很簡單的。我之後給你帶些書來。」
她四處找東西來讀——粗玉米粉袋子上的說明、泰特留的字條,還有她一直拿來裝模作樣看的童話書。一天晚上,她「哦」了一聲,從書架上拿下那本舊《聖經》。她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地把薄薄的書頁翻到寫著家人名字的那頁,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那兒,她的生日:凱瑟琳·丹妮爾·克拉克小姐,一九四五年十月十日。沿著名單往上看,她看到了哥哥姐姐們真正的名字:
傑里米·安德魯·克拉克少爺,一九三九年一月二日。「傑里米,」她大聲說道,「喬迪,我從沒想過你是傑里米少爺。」
阿曼達·瑪格麗特·克拉克小姐,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七日。基婭用手指觸碰那個名字,重複了好幾次。
她繼續往下看。內皮爾·墨菲·克拉克少爺,一九三六年四月四日。基婭輕柔地說:「默夫,你的名字是內皮爾。」
名單最頂上是年紀最大的孩子,瑪麗·海倫·克拉克,一九三四年九月十九日。她的手指又一次摩挲著這些名字,眼前浮現出他們已變得模糊的面容,但她能看見大家一起擠在桌旁喝燉湯、遞玉米麵包甚至大笑的情形。她很羞愧忘了他們的名字,但現在,她找回來了,永不再忘。
在孩子的名單上方,她讀到:傑克遜·亨利·克拉克娶朱麗安娜·瑪麗亞·雅克為妻,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二日。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爸爸媽媽的全名是什麼。
她坐了幾分鐘,《聖經》攤在桌上。她的家人就在眼前。
時間讓孩子永遠無法認識年輕時的父母。基婭永遠看不見,一九三〇年,英俊的傑克招搖地走進阿什維爾一家冷飲店,看到了來自新奧爾良的瑪麗亞·雅克,一位鬈髮黑亮、雙唇紅潤的美人。他喝著奶昔告訴她,他們家擁有一座種植園,而他高中畢業後將學習法律,成為一名律師,住在有立柱的宅邸裡。
但是經濟大蕭條越來越嚴重,銀行拍賣了克拉克腳下的土地,他的爸爸把他從學校裡接了回來。他們沿著大路搬到了一棟狹小的松木屋,不久前那裡還住著奴隸。傑克在菸草地裡勞作,和黑人男女一起堆葉子,那些黑人背上用彩色披肩綁著孩子。
兩年後的一個晚上,沒有道別,傑克在天亮前離開,儘可能多地帶走了高檔衣物和家族財寶——包括他曾爺爺的金懷錶和奶奶的鑽石戒指。他搭車去了新奧爾良,發現瑪麗亞和家人一起住在海濱一座考究的房子裡。他們是一位法國商人的後裔,擁有一家鞋廠。
傑克典當了傳家寶,用換來的錢請瑪麗亞去掛著紅色天鵝絨窗簾的高階飯店吃飯,說會為她買下一棟帶立柱的宅邸。當他在一棵木蘭樹下單膝跪地,她同意了他的求婚。一九三三年,他們舉行了一場小型教堂婚禮,婚禮上,她的家人沉默不語。
至此,傑克的錢已經花完了,他接受了岳父鞋廠的一份工作。他認為自己會被任命為經理,但雅克先生,一個不容易被騙的人,堅持讓傑克從底層學起,和其他員工一樣。所以,傑克開始幹切割鞋底的活兒。
他和瑪麗亞住在一套車庫改的小公寓裡,屋裡擺了幾件她嫁過來時帶的高檔傢俱,還有在跳蚤市場買的桌椅。他報名讀夜校,好完成高中課程,但常常逃課打牌,喝得醉醺醺的,半夜才回家陪新婚妻子。僅僅三週後,老師就把他除名了。
瑪麗亞求他別再喝酒了,對工作多點熱情,這樣她父親就可以提拔他。但是,孩子接二連三地來了,酗酒卻不曾停止。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〇年之間,他們生了四個孩子,而傑克只被提拔了一次。
對傑克來說,和德國開戰是一個找回尊嚴的機會。當所有人都穿上同樣顏色的制服,他可以藏起自己的恥辱,再一次抬起頭來。然而,一天晚上,當他們坐在法國一處泥濘的散兵坑裡,有人大叫說中士中槍了,在二十碼外流著血往前爬。他們都還只是孩子,本該坐在棒球賽替補席上等待上場的機會,因投手投出的快球而緊張。但聽到訊息後,他們還是立刻跳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跑去救傷員——除了一個人。
傑克縮在角落裡,嚇得動不了,但一顆迫擊炮彈恰好在洞外爆炸了,冒出黃白的煙,擊碎了他的左腿骨。當戰友們拖著中士爬回戰壕,他們以為傑克在協助營救戰友時受傷了。他被宣佈為英雄。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真相,除了他自己。
他戴著獎章因傷退伍,被送回了家。傑克決定不再去鞋廠工作,只在新奧爾良待了幾個晚上。瑪麗亞沉默地站在一邊,看著傑克賣了她所有的高檔傢俱和銀飾,然後把家人打包塞上火車,搬到了北卡羅來納州。他從一個老朋友那裡打聽到他的父母都死了,這為他的計劃掃清了道路。
他說服瑪麗亞,說住在他爸爸建的用來釣魚度假的北卡羅來納海濱小屋將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不用交房租,他也可以讀完高中。他在巴克利小灣鎮買了一條小捕魚船,駕船在溼地水路上開了幾英里,家人們坐在船上,所有家當都堆在周圍——幾個高階帽盒放在最頂上。當他們終於駛進潟湖,看到的卻是橡樹底下一個破破爛爛的棚屋,裝著鏽透了的紗門。瑪麗亞緊緊地抓著她最小的孩子喬迪,忍住沒有落淚。
爸爸向她保證:「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把這裡弄好。」
但是,傑克從來沒有修繕過棚屋,也沒有讀完高中。到了這裡不久,他便開始去沼澤幾內亞打牌喝酒,試圖把散兵坑的恥辱淹沒在酒杯裡。
瑪麗亞盡力佈置這個家。她在清倉特賣時為放在地板上的床墊買了床單,還買了獨立的浴缸。她在院子裡的水龍頭下面洗衣服,還獨自弄明白了怎麼種菜,怎麼養雞。
到這裡後不久,她給孩子們穿上最好的衣服,帶他們去巴克利小灣鎮註冊入學。然而,傑克提到教育就嗤之以鼻,還常常讓默夫和喬迪翹課去抓松鼠或者釣魚當晚餐。
只有一次,傑克帶瑪麗亞月夜泛舟,結果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孩子出生了,一個名叫凱瑟琳·丹妮爾的女兒,後來暱稱為基婭,因為這孩子第一次被問叫什麼的時候,她說出了「基婭」。
有時,頭腦清醒的時候,傑克會夢想著完成學業,給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但散兵坑的陰影在他心頭揮之不去。他曾經自信驕傲、英俊強健,然而再也回不去了,只有借酒消愁。加入溼地逃亡者之列,鬥毆、酗酒、謾罵,這是傑克幹過的最簡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