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遊戲

1960

第二天下午,基婭用手捂著臉頰,慢慢靠近樹樁,幾乎是在祈禱,但樹樁上沒有羽毛。她的嘴抿了起來。

「當然。我也得給他留點東西。」

她衣袋裡裝了一根小禿鷹的尾羽,是當天早上找到的。只有很瞭解鳥類的人才會知道這根有斑點的破舊羽毛是鷹羽。三歲,還未長出冠羽。雖比不上熱帶鳥尾羽那麼珍貴,但也不差。她把羽毛小心地放在樹樁上,用一小塊石頭壓住,以防被風吹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的門廊小床上,手疊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家人拋棄了她,留她獨自面對沼澤,但有人主動出現了,在樹林裡留下禮物。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她越想越覺得這個男孩沒有惡意。一個喜歡鳥的人沒道理是個卑鄙惡劣的人。

隔天早上,她跳下床,開始做媽媽所說的「深度清理」。她站在媽媽的梳妝檯前,原本只想揀出抽屜裡剩下的東西,但拿起媽媽的銅鋼合金剪刀——指孔彎曲,裝飾著樣式繁複的百合花——她突然把頭髮向後攏,剪掉了八英寸。她的頭髮自七年前媽媽離開後就再也沒剪過。現在,剪完後只到肩膀下面一點點。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了動腦袋,笑了。她還搓了指甲,把頭髮刷得閃閃發亮。

放好刷子和剪刀,她低頭看媽媽的一些舊化妝品。粉底液和胭脂液都乾裂了,但口紅的儲存期限估計有幾十年,開啟看上去還很新。小時候她從沒玩過化妝,長這麼大第一次,她塗了點口紅。她抿了下嘴,對著鏡子笑了,覺得自己看起來挺漂亮的。沒有媽媽那麼美,但也足夠賞心悅目了。她咯咯笑著,把口紅擦了。在關上抽屜前,她看到一瓶乾透了的指甲油——裸粉色。

基婭拿起這個小瓶子,想起媽媽某天從鎮上回來,帶回了這瓶指甲油,還有其他東西。媽媽說這顏色配她們橄欖色的皮膚會非常漂亮。她讓基婭和兩個姐姐在破沙發上坐好,伸出腳丫子,然後給所有腳指甲、手指甲塗上指甲油,也給自己塗了。她們在院子裡跑著鬧著,粉色的指甲閃耀著,她們玩得很開心。爸爸去了別處,但船還停在潟湖。媽媽想出一個主意,帶女孩們坐船出去。她們還從來沒這麼幹過。

她們爬進舊小艇,蹦著跳著,像喝醉了一樣。拉了好幾次繩,馬達才發動起來,不過最後還是成了。船出發了。媽媽駕著船開過潟湖,進入通向溼地的狹窄水道。她們在水道上享受微風。但媽媽不是很懂行,船開到一個淺湖時陷在了黏糊糊、像柏油那麼稠的黑泥裡。她們用杆子撐撐這邊,撐撐那邊,但船紋絲不動。沒辦法,她們只能爬下船舷,穿著衣服站在齊膝的淤泥裡。

媽媽大喊:「女孩們,不要把船弄翻啦,不要弄翻啦。」她們把船拖出淤泥,看著彼此濺上泥巴的臉尖聲大笑。回船上時費了不少勁,她們艱難地翻過船舷,像一群上岸的魚。她們沒有坐在位子上,而是四人並排躺在船艙裡,腳伸向天空,腳趾扭動,粉色的指甲透過泥巴閃閃發亮。

躺在那兒時,媽媽說:「你們都聽好了,這是生活中真正的一課。沒錯,我們是陷在泥裡了,但我們是怎麼做的?把這件事變得很好玩,哈哈大笑。這就是姐妹和女朋友的意義。即使在泥裡也團結在一起,特別是在泥裡。」

媽媽沒有買卸甲油,所以,當指甲油開始剝落,她們的手指甲和腳指甲上都是消褪的、斑駁的粉色,提醒著她們那天的歡樂時光和現實生活中的一課。

看著這個舊瓶子,基婭試圖想起姐姐們的臉。她大聲說:「媽媽你在哪兒?你為什麼不陪著我?」

第二天下午,基婭一到橡樹空地就看見了明亮的、非自然的顏色,在樹林靜默的綠色和棕色中非常顯眼。樹樁上有一個小小的紅白色牛奶罐,旁邊是另一根羽毛。似乎這個男孩增加了賭注。她走過去,先拿起了羽毛。

這根羽毛是銀色的,很柔軟,來自一隻夜鷺的冠。夜鷺是溼地裡最漂亮的鳥之一。她朝牛奶罐裡看。罐子裡有幾包種子——蕪菁、胡蘿蔔、綠豆,都包得很好。罐底還有一個她船上的發動機用的火花塞,包在棕色紙裡。她笑了,輕輕轉了個圈。她已經學會如何用盡可能少的東西生活,但有時還是需要一個火花塞。老跳教了她一些簡單的發動機修理技巧,但每個零件都意味著要去一趟鎮上和花費現金。

這裡有一個富餘的火花塞,在用上之前可以收起來。一個富餘的。她的心被填滿了。這種感覺類似於擁有滿滿一罐汽油或者在像被油彩塗抹過的天空下看日落。她站著,一動不動,努力想搞明白這件事。她見過雄鳥為了追求雌鳥獻上禮物。但她年紀太小,還不能築巢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