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跳

1953

基婭坐在船頭,看著霧氣低垂的手指觸碰到小船。起初,被撕裂的雲朵碎片在頭頂湧動;接著,霧氣將它們困在一片灰濛濛之中,四下靜悄悄的,只餘發動機輕微的嘀嗒聲。幾分鐘後,出現了幾個意想不到的色塊,碼頭加油站飽經風雨侵蝕的輪廓漸漸浮現在視野裡,給人一種船不動而它在動的錯覺。爸爸把船停靠過去,輕輕地撞上碼頭。基婭只來過一次。這兒的老闆是一個年老的黑人。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幫忙——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管他叫老跳。他兩鬢如霜,頭髮斑白,一張大臉看上去很慷慨,眼睛像貓頭鷹。老跳又高又瘦,似乎一直在講話、微笑、仰頭,露出招牌笑容時嘴巴抿緊。他不像大部分工人那樣穿工裝褲,而是穿了熨過的、系領釦的藍色襯衫,深色短褲和工作靴。夏天最熱的那幾天,他有時會戴上一頂破爛草帽,但次數不多。

他開的「汽油和餌料」店晃晃悠悠地立在他獨佔的歪斜的碼頭上。一根電線從岸邊最近的一棵橡樹上穿過,跨越約四十英尺的死水,勉力支撐。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沒人記得清,大概是內戰前的某個時候,老跳的曾祖父用柏木板建了這個碼頭和棚屋。

三代人在棚屋牆上用釘子釘滿了明亮的金屬指示牌——葡萄汽水、皇冠可樂、駱駝濾光片,還有有效期二十年的北卡羅來納汽車牌照。它們絢爛的色彩可以穿透海上最厚的霧。

「你好,傑克先生。過得好嗎?」

「我睡醒了還躺在土地上面而不是下面。」爸爸說。

老跳哈哈大笑,好像從沒聽過這老掉牙的笑話。「你帶著你的小女兒。這很好。」

爸爸點點頭,後知後覺說:「這是我的女兒,基婭·克拉克。」

「很榮幸認識你,基婭小姐。」

基婭盯著自己露在外面的腳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跳沒有在意,聊起了最近捕魚多麼輕鬆。他問爸爸:「加滿嗎,傑克先生?」

「對,加滿。」

老跳一直聊天氣、捕魚、天氣,直到油箱滿了。

「那麼,再見。」他一邊說,一邊解開繩子。

爸爸慢慢把船開回明亮的海上——太陽消滅大霧的速度比老跳加油要快。小船突突地繞著一個長滿松樹的半島駛了幾英里,最後停在巴克利小灣鎮。爸爸把船系在鎮碼頭腐蝕嚴重的樑上。漁民們行色匆匆,忙著把魚裝箱和繫纜繩。

「我想我們可以去飯館吃點。」爸爸說,帶著基婭沿碼頭走向巴克利小灣飯館。基婭從沒吃過飯館的食物,甚至從沒進去過。她的心怦怦直跳,使勁刮蹭過短的工裝褲上已經幹了的泥點,輕拍打結的頭髮。爸爸推開門時,所有食客都頓了一下。有幾個男人對爸爸微微點頭。女人們皺起眉,別開頭。有一個人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們大概看不懂‘衣衫不整,不得入內’。」

爸爸指了指能看見碼頭的一張小桌子,讓基婭坐下。她不會看選單。爸爸告訴了她其中大部分菜品。她點了炸雞、土豆泥、肉汁、白豆、鬆軟得像新棉花一樣的餅乾。爸爸點了炸蝦、芝士玉米粉和炸綠番茄。服務員在他們桌上放了一整盤黃油塊和冰塊,一籃子玉米麵包和餅乾,還有管夠的冰甜茶。他們還要了黑莓餡餅配冰激凌作為甜點。基婭吃得很撐,簡直像病了,但還是覺得很值。

爸爸在櫃檯買單,基婭出門走到人行道上。這裡可以聞到漁船散發的籠罩著海灣的濃郁味道。她手裡拿著一張油膩的紙巾,包著剩下的雞肉和餅乾,工裝褲口袋裡塞滿蘇打餅乾,這是服務員留在桌上讓外帶的。

「你好。」基婭聽到身後傳來細小的聲音,轉身看見一個長著金色長鬈髮、大概四歲的女孩正抬頭看她。小女孩穿著淡藍色連衣裙,向她伸出手。基婭看著這隻小手:柔軟而乾淨——這可能是基婭見過的最乾淨的東西,從沒有用肥皂搓洗過,指甲底下也沒有蚌泥。她望著小女孩的眼睛,那裡面映著一個完全不同的孩子。基婭把紙巾換到左手,慢慢向小女孩伸出右手。

「你,滾開!」突然,特蕾莎·懷特夫人,衛理公會牧師的妻子,從巴斯特·布朗鞋店裡匆忙跑了出來。

巴克利小灣鎮的教派紛爭不斷。雖然鎮子很小,但有四個教堂,這還只是白人教堂,黑人另外有三個。

當然,牧師、傳教士和他們的妻子在鎮上很受尊重。他們的穿著和行為舉止也總是與這尊重相匹配。特蕾莎·懷特常穿淺色裙子、白襯衫,搭配淺口鞋和手提包。

她衝到女兒面前,抱起她,從基婭身邊走開,再把女兒放回地上,蹲下說:「梅里爾·林恩,親愛的,不要靠近那個女孩,你聽到了嗎?她很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