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要來了,我得走了。」
她點點頭,想起媽媽曾教過她的話。「謝謝你。」
「沒事。我叫泰特,說不定下次還能再見面。」
基婭沒有回答。他說:「那再見了。」
泰特往外開的時候,雨點開始慢慢砸在潟湖的沙灘上。她說:「要下大雨了。那男孩會被淋成落湯雞。」
她彎下腰檢視油罐,插進蘆葦稈,手在罐口處圍成杯狀,防止雨滴落入。她不會數硬幣,但她很確信,水不能混進汽油裡。
這太淺了,爸爸會發現的。我得在爸爸回來前去一趟汽油店。
她認識汽油店老闆強尼·萊恩先生,他總叫她和她的家人溼地垃圾。但和他打交道,經歷過的風暴,還有海浪,這些都是值得的,因為現在她只想回到草、天空、水的空間。孤身一人,她也曾感到害怕,但現在卻變成了興奮和期待。還有別的原因。那個男孩的鎮靜自若。她從沒見過談吐和動作如此穩重的人。如此篤定、從容。只是靠近他,甚至不需要很近,就已經讓她感到放鬆。自媽媽和喬迪離開後,她第一次呼吸時不再感到痛苦,還感受到了傷痛之外的東西。她需要這艘船和那個男孩。
當天下午,泰特·沃克扶著腳踏車車把,漫步走過鎮子,途經五分一角店時向潘茜小姐點頭致意,然後經過西部車行走到鎮子的碼頭邊。他掃視海面,尋找爸爸的捕蝦船「櫻桃派」,遠遠地看見了船身明紅色的漆,寬闊的網翼隨著網裡隆起的獵物左右搖晃。成群的海鷗繞船飛舞,在它們的護衛下,船靠近了。泰特揮著手,他的爸爸,一個肩如山嶽、紅髮濃密、蓄著鬍子的高大男人,把手高舉到空中。老排,鎮上的人都這麼叫他,把繩子扔給泰特,泰特把繩子繫上,跳到甲板上幫船員們卸貨。
老排揉了揉泰特的頭髮。「兒子,最近怎麼樣?謝謝你過來接我。」
泰特微笑著點點頭。「沒事。」他們和船員一起忙碌起來,把蝦裝箱,搬到碼頭。船員們聊著待會兒去狗日啤酒屋喝酒,還問了泰特學校的事。老排比其他男人高出一掌,一次能搬三箱,搬到鋪板另一頭,再回去繼續搬。他的拳頭有熊掌大小,指關節處皮膚皸裂。四十分鐘不到就收工了。把甲板用軟管澆溼,清洗乾淨,收起漁網,繫好繩子。
老排告訴其他船員改天再一起喝酒,回家前還有一些維護工作要做。駕駛室的臺子上綁著一臺唱片機,老排放了一張米莉莎·科耶斯的七十八轉唱片,調大音量。他和泰特走下船艙,鑽進引擎室。泰特給爸爸打下手、遞工具,老排則在昏暗的燈光下給零件上油,擰緊螺栓。高亢甜美的歌聲在空中越飄越高。
老排的曾曾祖父十八世紀六十年代從蘇格蘭移民,在北卡羅來納的海岸遭遇了海難,是唯一的倖存者。他遊向海岸,在外灘群島登陸,娶妻生子,成了十三個孩子的父親。鎮上很多人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這位沃克先生,但老排和泰特大部分時候都獨來獨往。他們不常參加親戚們週日舉辦的雞肉沙拉和芥末雞蛋野餐,不像之前泰特的媽媽和妹妹還在時那麼頻繁。
終於,在泛灰的薄暮裡,老排拍了拍泰特的肩頭。「都做完了。回家吧,弄點晚飯吃。」
他們走上碼頭,走到主街,然後拐進一條通向家的曲折小路。他們的房子建於十九世紀,兩層高,貼著已風化的雪松護牆板。白色的窗框才刷過不久,草坪幾乎伸到海邊,修剪得整整齊齊,但屋旁的杜鵑花和薔薇花叢在野草中間鬱鬱寡歡。
老排在儲藏室裡脫下黃色的靴子,問:「吃膩漢堡了嗎?」
「永遠吃不膩。」
泰特站在廚房灶臺前,拿起一團漢堡肉,壓成餅狀,放到盤子上。他的媽媽和妹妹卡麗安,兩人都戴著棒球帽,在窗子旁的照片裡朝他微笑。卡麗安喜歡那頂亞特蘭大帽子,以前走到哪兒都戴著。
他轉開視線,開始切西紅柿,攪拌烤豆子。如果不是因為他,她們還會在這裡。媽媽給雞肉塗醬料,卡麗安切餅乾。
和往常一樣,老排把漢堡烤得略焦,但裡面鮮嫩多汁,足有一本城市黃頁那麼厚。兩人都餓了,埋頭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然後老排問起學校的情況。
「生物很好,我很喜歡。不過語文課學詩歌,我不太喜歡。每個人都得大聲朗讀一首。你以前給我們背過幾首,我沒記下來。」
「我這兒有首詩,孩子,」老排說,「我的最愛——羅伯特·瑟維斯的《薩姆·馬吉的火葬》,過去讀給你們聽過。這也是你媽媽最喜歡的詩。每次我讀她都笑,從來沒厭煩過。」
提到媽媽,泰特低下頭,把烤豆子推到一邊。
老排接著說:「不要覺得詩歌是女人的東西。當然有很多愛情詩,但也有很多有趣的詩,很多關於自然甚至戰爭的詩。詩歌的全部意義在於,它們能讓你感受到一些東西。」爸爸無數次告訴他,一個真正的男人會毫不羞恥地流淚,會用心去讀詩,會用靈魂感受歌劇,會盡全力保護他的女人。老排走進客廳,說:「我以前能背下來大部分,現在全忘了。啊,找到了,我讀給你聽。」他坐回餐桌前,開始朗讀。當他讀到:
薩姆坐在那裡,冰冷而鎮靜,在熔爐火力的中心。
他臉上的微笑一英里外就能看到,他說:
「請關上門。
這裡很好,但我擔心你會放進來冷氣
和暴風雨——
自從離開普拉姆特里,來到田納西,這是我第一次
感到暖和。」
父子倆笑了起來。
「你媽媽總在這段笑。」
他們微笑著回憶,靜靜地坐了一分鐘。老排說他來收拾,泰特去寫作業。在房間裡,泰特翻看詩集,想找一首到課堂上讀。他看到了一首托馬斯·摩爾的詩:
……她去了陰沉沉的沼澤湖,
在那裡,整夜就著螢火蟲燈,
划著她白色的輕舟。
很快我就會看到她的螢火蟲燈,
很快我就會聽到她的划水聲;
我們的一生將悠長而充滿愛意,
我會把她藏入柏樹,
當死亡的腳步臨近。
這些文字讓他想起了基婭,喬迪的小妹妹。在溼地的浩大之中,她是如此渺小而孤獨。他想象自己的妹妹迷失在那兒。爸爸說對了,詩歌能讓你感受到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