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艘船和一個男孩

1952

某個早晨,爸爸颳了臉,穿上一件皺皺的有領尖扣的襯衫,走進廚房,說要坐大巴去阿什維爾,和軍隊談一些事情。他覺得自己應該拿到更多傷殘津貼,所以去問問看,三四天回不來。爸爸從沒告訴過基婭他的事,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所以,基婭穿著過短的工裝褲站在那裡,抬頭看向他,沒說話。

「你和那些跑了的一樣,又聾又啞。」他說,隨後摔上了門。

基婭看著他瘸著腿走在小徑上,左腿先擺到邊上,然後向前。她的手指絞在一起。大概所有人都會離開她,沿著小徑,一個接一個。到了大路上,爸爸出人意料地回頭看了看,基婭高高舉起手,用力揮動,試圖挽留他。爸爸舉起胳膊,快速而草率地揮了揮。但他至少道別了。媽媽沒有。

離開門廊,基婭信步走到潟湖,成百上千的蜻蜓沐浴在晨光中,翅膀閃爍著微光。橡樹和密集的灌木圍繞著湖水,使湖面變得像洞穴一般陰暗。她看到爸爸的船繫著繩漂在那兒。如果她開船進溼地被發現了,他會拿皮帶抽她,或者用放在門廊邊的槳——喬迪之前管它叫「歡迎球拍」。

大概是對遠方的渴望將她推向了船。那是一艘兩頭上翹的平底金屬小艇,爸爸用它來捕魚。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坐著它外出,通常是和喬迪一起。有時候他會讓她掌舵。她甚至知道如何通過一些複雜的水道、河口,它們蜿蜒穿過相接的水和陸地,陸地和水,最後到達大海。雖然大海就在環繞棚屋的樹叢後,但坐船去那兒的唯一方法是先往反方向的內陸開,然後穿過數英里的水網,迂迴抵達。

但基婭只有七歲,還是個小女孩,不曾獨自駕船外出。船就浮在那兒,用一根棉繩系在木頭上。甲板上散佈著灰色的汙垢、磨損的漁具和壓扁的啤酒罐。她上了船,大聲說:「得像喬迪說的那樣檢查一下汽油,這樣爸爸就不會發現我開過船。」她拿一根斷了的蘆葦戳進生鏽的油罐裡。「我想夠一次短途了。」

像所有優秀的強盜那樣,她看了看四周,然後從木頭上解開棉繩,用單槳撐船。大片安靜的蜻蜓在她面前分開,讓出路來。

她經不住誘惑,拉了啟動繩,發動機噴著白煙運轉起來,她被震得向後踉蹌了一下。她緊抓舵柄。油門加過頭了,船猛地急轉,發動機咆哮著。基婭鬆開油門,抬起手,船慢下來,漂浮著,發出嗡嗡聲。

有問題的時候就放手。回到空擋。

這次,基婭在加速的時候柔和了許多。她駕船繞過倒下的老柏樹,突突突地經過海狸洞口堆著的木頭。然後,基婭屏住呼吸,開向潟湖的入口,那兒幾乎被荊棘遮住了。她在樹叢中慢慢地開,足足開了一百多碼;碰到大樹低垂的枝丫就低頭,看到意態悠閒的烏龜從積水中滑游出來。水面上漂著浮萍織就的毯子,水被染成了樹葉頂篷的綠色,形成一條翠綠的隧道。終於,樹叢分開,船駛進了一個天空開闊、草觸手可及、鳥鳴陣陣的地方。她覺得這就是一隻小雞破殼而出時欣賞到的景色。

基婭開著船轉悠——船上,一個小不點女孩,面對數不盡的、縱橫交錯的河口,轉來轉去。出去的路上,碰到所有該轉彎的地方都向左轉,喬迪曾這樣說過。基婭幾乎沒有碰油門,讓船隨波逐流,降低噪聲。穿過一片蘆葦蕩時,她看到一隻白尾鹿正帶著它去年春天生下來的小鹿飲水。它們猛地抬頭,把水珠甩向空中。她沒有停下,不然它們會受驚逃跑,這是觀察野龜時學到的:如果你表現得像一個捕食者,它們就會像獵物。只要忽視它們,慢慢前進就好。船經過時,鹿安靜地站著,如松樹一般,直到她消失在鹽草之外。

基婭進入了一片橡樹林,其間分佈著一些深色的潟湖。她記起那邊遠處有一條水道連線著一個巨大的河口。有幾次她進了死衚衕,不得不返回,換個方向轉彎。她在心裡牢牢記住這些路標,這樣就能原路返回。最終河口出現在眼前,水面如此遼闊,似乎倒映著整片天空和所有云彩。

根據溪岸的水位線,她知道潮水正在退去。從現在開始,當潮水退到一定程度,有些水道隨時可能變得很淺,船會因此觸底擱淺。她必須在那之前掉頭回去。

當她穿過一片高草地時,突然之間,大海變了臉色,灰色、冷峻、湧動著的大海皺起了眉頭。海浪互相拍打,激起白色的浮沫,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撞碎在岸上——能量尋找著灘頭陣地。碎裂後迴歸為一片平靜的泡沫,等待著下一波大浪襲來。

海浪嘲弄她,挑戰她,讓她突破浪頭,衝進大海。但喬迪不在,基婭鼓不起足夠的勇氣。不管怎麼說,該回去了。雷暴雲砧在西邊天空擴張,在海天相接處形成巨大的灰色蘑菇。

周圍沒人,甚至遠處也沒有船。基婭回到大河口,看到溼地草地邊有一個男孩正用破舊的漁具捕魚,她感到很意外。這條路會讓她靠近那個男孩,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英尺。然而現在,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溼地孩子——頭髮打結,臉頰髒兮兮的,印著淚水風乾後的痕跡。

看到另一個人,還是一個男孩,這讓她焦躁不安。無論是汽油不足還是暴風雨,都不會讓她有這種感覺。媽媽曾告訴過她的幾個姐姐,小心男人。如果你看上去很有吸引力,男人就會成為捕獵者。她抿緊嘴唇,想著,我該怎麼做呢?我必須得從他旁邊經過。

余光中,基婭看到他瘦瘦的,金色鬈髮塞進紅色棒球帽裡,年紀比她大不少,十一歲,也可能十二歲。她繃著臉靠近,但男孩朝她笑了,溫暖而包容,還像問候身著禮服、頭戴軟帽的淑女的紳士那般碰了碰帽簷。基婭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向前看,加大油門經過。

現在,她只想回到熟悉的路標處,但她一定在某個地方轉錯了彎,到了第二串潟湖時,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循著橡樹根膝和桃金娘叢兜兜轉轉。漸漸地,她有點發慌,所有的草叢、沙洲和彎道看起來都毫無差別。她關掉髮動機,站在船中央,雙腳叉開保持平衡,想要看到蘆葦蕩那頭,但看不到。她坐了下來。迷路了。油不夠。暴風雨要來了。

她學著爸爸的話,咒罵起離開的哥哥。「該死的喬迪!真該死。」

船在輕柔的浪中漂浮,她輕聲啜泣著。雲層在太陽周圍聚集,沉沉地向她頭頂移來,無聲無息,擠壓著天空,在清澈的水面上投下陰影。隨時可能颳起狂風。更糟的是:如果她在外面待太久,爸爸就會知道她動了船。基婭緩緩向前。或許能找到那個男孩。

在小溪中行駛了幾分鐘後,她眼前出現了一個轉彎和那個大河口,男孩的船就在對面。白鷺飛起,在堆積的灰色雲層背景上投下一抹白色。基婭盯著那個男孩,不敢靠近,也不敢不靠近。最終,她穿過河口。

基婭靠近時,他抬起頭。

「你好。」他說。

「你好。」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蘆葦蕩。

「你要去哪兒?」他問,「希望不是出去。暴風雨要來了。」

「不出去。」她說,低頭看著水面。

「你還好嗎?」

她喉嚨發緊,強忍著嗚咽點點頭,無法開口。

「你迷路了?」

她又點點頭。決不能像個女孩子似的哭。

「好吧。我經常迷路,」他微笑著說,「嘿,我認識你。你是喬迪·克拉克的妹妹。」

「曾經是。他走了。」

「好吧,那你也仍是他的……」他沒說完。

「你是怎麼認識我的?」基婭迅速和他對視了一眼。

「我之前和喬迪一起捕過幾次魚。有時看見你們在一起。你還是個小孩呢。你是基婭,對吧?」

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被帶回這個世界了。她覺得自己被什麼拴住了,又從其他什麼中解脫了。

「是的。你知道我家嗎?從這兒怎麼走?」

「我想我知道。不管怎麼說,差不多是時候走了。」他指指雲,「跟著我。」

他拉起繩子,把漁具放進箱子,然後發動小艇。穿過河口時,他揮揮手,基婭跟了上去。慢慢地,他直接把船開進右邊的水道,回頭確認基婭是不是也跟著轉彎了,然後接著前進。在每個轉彎處他都會這麼做,一直到橡樹潟湖。開上回家的那條昏暗水路時,基婭知道自己之前哪裡出錯了,之後絕不會再犯。

他領著她——即使基婭揮手告訴他接下來的路她都認識——穿過她的潟湖,一直到岸邊,基婭的棚屋就在岸上的樹林裡蹲伏著。她把船開到半浸在水裡的老松樹旁,系起來。他的船往回走,經過她的,在兩道相反方向的水波里輕輕晃動。

「現在沒事了吧?」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