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雨下了約摸一個小時的時間。雨一停,門前的小河迅速消失,路面留著一個又一個腳印,每個腳印裡都窪著一泡水,映出一片紫瑩瑩的暮靄。場部的小孩子們穿著短褲衩傾巢而出,赤了腳去跺那些水泡,故意地讓泥水四濺,每個人都弄成了沒鼻子沒眼睛的泥猴兒。他們的父母喊不回兒女,大呼小叫地出門來逮,卻呆站著沒法動手,因為分不清小東西們誰是誰了。

羅家園一身狼狽地從泥濘中走回來,雨傘挾在腋下,衣服褲子糊滿了泥巴,一路滴著泥水。他進門就問:「你媽回來了嗎?」

原來他在種豬場沒有找到楊雲。豬欄、配種室、辦公室、值班室、飼料間,哪兒都沒有。住在豬場的工人告訴他,楊醫生下雨前就離開了,他們都以為她提前回了家。

羅想農打了一盆熱水讓父親洗澡,趁著朦朧的暮色,把他換下的衣服和雨靴拿到河邊涮洗,晾出去。雨停了之後,氣溫並沒有下降多少,炎熱重回大地,溼衣服不及時處理,一夜間會餿得發臭。

「她就是半路跑到哪兒躲雨,也該回來了。」羅家園坐在小竹椅上,心神不寧地扇著芭蕉扇。放在他面前的一海碗大麥糝兒粥,他動都沒有動,粥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皮。

一直到天黑透了,還是不見楊雲的人影。羅家園不停地把頭伸出門口,往路上張望。其實這是個月黑夜,出門幾步就什麼也看不見,羅家園的張望沒有任何意義。

「想農,爸跟你商量啊,好不好去喬叔叔家看看?」他搓著手,眼神躲閃,用詞謹慎地對兒子乞求。

羅想農明白父親的意思,他想要確認喬六月是否跟楊雲一塊兒失蹤,今天一整天他心裡都有這個疙瘩。

這樣的用意太明顯,也太不光明,十六歲的羅想農脹紅了臉,斷然否決:「不好!」

「那行,那行,」羅家園說,「不去就不去,人家的事情我們管不了。」

說完了「不去」,他更加煩燥,一連聲地喊熱,又抱怨家裡蚊子太多,只只下嘴都狠,簡直就不讓人過日子。轉悠了一會兒,他拿了一隻手電筒出門,說是上廁所,解大手。他的這個「大手」解了有半個小時,回家時的模樣就不是煩燥了,是喪魂落魄了。

「關門!睡覺!」他咚地一腳踢上門,恨聲恨氣地吆喝兩個兒子。

羅想農於是明白,父親已經做完了偵察,而且確認了喬六月也沒有回家。

羅想農心裡嗵嗵地跳,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要是母親和喬叔叔真在一起了怎麼辦?要是母親跟父親離婚怎麼辦?要是父親把母親和喬叔叔送到批鬥會上怎麼辦?前不久農場學校裡有一對通姦的老師,被做丈夫的教務主任帶著造反派去堵被窩,那個女老師從後窗跳出,一口氣奔上江堤,扎進江水。羅想農想像父親帶著人去尋找母親的樣子,母親會不會也像女老師那般剛烈決絕?

羅想農在蚊帳裡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渾身肌肉一陣陣地彈跳起來,痙攣,發抖。他聽得出父親也沒有睡著,從那邊床上傳出來砰砰的悶擊聲,是父親在捶打鋪板和牆壁。父親一定是怒火萬丈。不不,也許他不是發火,是在流淚,生自己的悶氣,獨自悲傷。

天亮的時候,門外有人敲門。羅想農從迷糊中驚醒,看見父親已經豹子一樣撲到了門上。羅想農飛快地坐起來,隔了蚊帳,看見父親把門開啟,看見母親滿身汙穢、狼狽不堪地站在門外,看見父親揚起胳膊,不由分說地打了母親一個耳光!

羅想農渾身顫抖地翻滾下地,赤腳奔過去拉扯父親,抱住他,把他的兩隻手死死別在身後。他當時說不出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全部力氣都用在制服狂蹦亂跳的父親身上,無論如何,他要壓住他,不能讓他再次動手。

母親愣怔怔地站著,臉上有五個明顯的指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半張著嘴巴的樣子,都說明她對這次襲擊毫無防備,不知所以。她的嘴唇在顫動,先看羅家園那隻打了她的手,再看羅想農驚恐欲哭的臉,然後又回過去看那隻手。她當時的模樣,彷彿要把這隻手看進骨頭裡,看到心裡,牢牢地記住,一根手指一塊色斑都不要遺忘。

凌晨時分,萬物沉睡,萬籟俱寂,愛面子的羅家園怕驚動鄰居,只動了手,沒有動口,給自己和楊雲都留了餘地。但是楊雲不稀罕,她把羅家園的手看過兩遍之後,忽然輕蔑地一笑,回頭,就穿著那一身汙穢的衣服,往種豬場的方向走去。

當天,第二天,整整一個星期,楊雲住在豬場值班室裡,羅想農帶著羅衛星天天去求她回家,她嫌他們煩,皺著眉毛趕他們走。「男孩子家,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她說。

隔了一週,鄰近公社的人帶了錦旗到豬場來謝楊雲,錦旗上寫著:妙手神醫。原來那天是附近隊裡的耕牛生犢子難產,性命垂危,人家特意到農場來求楊醫生出手相救,剛好喬六月也在,跟著過去幫忙,兩個人雨裡水裡忙了一夜,從牛肚子裡拖出一對雙胞胎牛犢。

羅想農飛奔回家把事情告訴羅家園,羅家園心裡軟了,嘴裡還硬著,說:「喬六月又不懂醫,他跟過去幹什麼?他怎麼就剛好在旁邊?」

這裡的原因羅想農說不清,他也不想弄得很清楚。他催促父親去豬場認錯,鬥私批修。結果羅家園帶著兩兄弟剛到豬場,還沒有開口,楊雲看見父子三人破衣髒鞋、垂頭耷腦的可憐樣,輕嘆一口氣,擺擺手,什麼也不讓說,回身鎖了值班室的門,跟他們回家了。

兩口子打架不記仇,床頭打了床尾和。農場的人家過日子都是這樣。

白露過後,水稻開始灌漿,稻穗兒一天天地飽滿,肥壯,有了沉甸甸的模樣,開始低頭垂頸,好似剛剛知道羞嬌的姑娘,要掩著眉兒悄悄長大。

喬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種名為「矮腳三號」的稻種。喬六月對羅想農說,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響,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營養相對少,或許成熟期也會短,還是可以弄一批種子回來試試的。

喬六月走了還不到三天,陳清漪慌慌張張來找楊雲說話。她告訴楊雲,夜裡有人把手從她家門扉裡伸進來了,要想拔她的門栓。她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先還以為是老鼠,後來才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她嚇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農場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門扇大都由蘆竹杆編成,縫隙大,死命往裡塞的話,一隻手伸進去完全有可能。而且,喬家的房子在農場最東頭,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過。

楊雲憤怒地罵:「誰啊?做這麼下作的事。」

陳清漪在楊雲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名字。

楊雲呆住了,驚詫地盯住陳清漪,半天才說:「你沒有弄錯吧?」

陳清漪半捂著嘴:「我看見了,手電筒照到了那隻手。不會錯。」

楊雲臉色白寥寥的,和陳清漪面面相覷,兩個女人都表現得驚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陳清漪哀求一般,「讓你家二子陪我們住幾天?多個人總是好。」

楊雲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頂事,要去就讓羅想農去。」不等陳清漪表態,她扭頭招呼兒子:「想農!」

羅想農放下釘了一半的小板凳,跑到母親身邊去。他已經注意到了兩個成年人的對話。

「你到喬叔叔家住幾天,陳阿姨膽子小,你去幫她壯壯膽。」

羅衛星兔子一樣從屋裡竄出來:「媽,還有我,我不怕鬼!」

楊雲笑罵:「你倒耳朵尖,誰說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畫地圖。」

羅衛星「嗷」地一聲叫,上去就拿腦袋頂楊雲,一下子頂出幾步遠。楊雲反手揪住了羅衛星的兩個腮幫子,瞪眼呲牙做威脅狀。母子兩個笑成一團。

羅想農遠遠地站著,局外人一樣地看著這一場歡鬧。這樣的親熱是弟弟的專利,羅想農長到這麼大從未享受過。他和楊雲之間始終是一對熟悉的陌生人,肉體咫尺相處,靈魂上有一道遙遠的溝壑。

晚上,去喬家之前,楊雲監督著兩個兒子洗臉洗手洗腳,連內衣和襪子都讓他們換過。楊雲要面子,她知道陳清漪是大城市下來的人,兒子去住宿,不能邋里邋遢讓人家嫌棄了。

羅家園趴在桌上聽收音機裡的《智取威虎山》,一邊斜著眼睛看楊雲忙乎。他很不情願讓兩個兒子去喬家過夜。楊雲故意要把兩家關係弄得這麼熱乎,他心裡惱火。

喬六月的家裡只有一間房,北牆下放著一張大床,南邊視窗是喬麥子的小床。羅家一下子去了兩個男孩子,羅想農就佔了小床,羅衛星和喬麥子一邊一個跟著陳清漪睡大床。熄了燈之後,兩個小孩子還是很興奮,隔著陳清漪的身體鬥嘴,比賽念語錄,結果是羅衛星唸錯一個字,輸了,喬麥子開心得像個銀鈴鐺。

羅想農心裡好笑地想,羅衛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錯那條語錄,他是故意輸掉的,這傢伙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紳士。

換了一張陌生的床,羅想農好久都睡不著。枕頭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這種氣味跟他家裡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詳,婉轉,美妙。這是屬於女人身上的氣味。不是母親那樣劍拔弩張的女人,是陳清漪和喬麥子的印記。羅想農把頭埋到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鼻腔到心肺流過去奇妙的快意。羅衛星和喬麥子瘋過一陣後,轉眼進了夢鄉,大床的兩頭傳出一粗一細的呼吸聲,粗的稍覺急促,似乎夢裡還在奔跑打鬧,細的斷斷續續,氣若游絲,不用心幾乎捕捉不到。第三個人還沒有睡著,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身,那是陳清漪。隔著小床和大床的兩層蚊帳,羅想農看見陳清漪裹在薄夾被裡的側睡的身影,肩臂處如平坦的高坡,而後一條曲線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個漂亮的圓弧,扶搖而上,攀爬到另一個豐腴的山頭,再下來之後,一馬平川,逍遙閒散。

羅想農的臉突然熱了一下,覺得羞愧,床上睡的是大人,他卻是孩子,他這樣的偷窺是不是要算下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算做懲罰,然後用胳膊肘和腳跟撐著床板,輕手輕腳將自己的身子騰空,翻轉,放平,仰面對著屋頂。

屋頂有一塊玻璃天窗,四方形,書包那麼大吧,薄薄的冰面一樣,把照進屋裡的月光凍成青白,凍成一粒粒晶瑩的碎屑,散在方方的光井之中。光線反射上屋樑,能看見光裸的木頭上幾個肚臍眼一樣的疤痕,還看見那些毛竹椽子一根根肋骨般地排列著,椽子上面是蘆竹的頂蓋,沒有捋盡的蘆葉已經黴爛發黑,絲絲縷縷拖掛在椽梁之中,似乎還聽到一點輕微的悉索聲,不知道是蛀蟲蠶食還是老鼠啃咬。怪不得陳清漪心裡害怕,這屋子四周萬籟俱寂,一點點的動靜都會讓人汗毛乍起。

羅想農不清楚自己幾點鐘才睡熟過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生,做了夢,夢中可能還出了聲音,因為陳清漪下床過來搖醒了他。陳清漪頭髮蓬鬆,眼瞼浮腫,穿著一件白底紅花的無領布衫,領口露出一段細白的脖頸。她俯身在羅想農臉前時,鬆垮的布衫垂下,從領口能看見她的乳房水滴一樣地墜著,小巧有形。她的衣服裡有體香,也有被窩的熟悶味,熱烘烘的混合在一起。她搖醒了他,怕驚動另外的孩子,用氣聲跟他說話。「你做了一個夢。」她說,「沒關係的,是夢啊。接著再睡吧。」

她的暖乎乎的手在他額前撫了一下,順便替他拉一拉被單,退出去,理好蚊帳,轉身,輕手輕腳回到大床上。他覺得她是赤著腳走過來看他的,因為來回沒有一點聲音。她坐到大床上,把兩條腿蜷起來收進蚊帳裡的時候,再次叮囑他一句:「快睡。」

再睡過去時,羅想農做了壞事,他夢遺了。精液滑脫的一剎那,眼前掠過的影子竟然是陳清漪!他嚇醒過來,胸口怦怦地跳,一隻手小心地挪到屁股下面,摸到一點點粘溼,被燙著一樣地縮回,心中有了萬劫不復的絕望:這是喬麥子的床,天亮之後他怎麼辦?

他再也睡不著,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捂著身下的溼滑,考慮著無數的可能性:偷偷把床單捲回去洗。等喬家的人不在家時,潛伏進來,用溼毛巾擦去床單痕跡。就說他睡著時壓死一隻蟲子,粘粘蟲……

天亮了,羅衛星和喬麥子先後起身,兩個人又開始笑鬧,羅衛星奔到他床前喊他:「哥,哥,別睡懶覺啦。」喬麥子也跟著喊:「哥,哥……」他側身向裡,被單緊緊地裹在身上,一動不動。陳清漪走過來招呼兩個孩子:「哥哥晚上做夢了,沒睡好,我們讓他多睡會兒。」

接下來,羅衛星和喬麥子刷牙洗臉,陳清漪出門到食堂打粥。兩個孩子因為互相有伴,很快忘記了躲在蚊帳裡的羅想農,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自己的事。終於他們吃過早飯了,追逐著出門了,舊布鞋的啪嗒聲眨眼間遠去,熱鬧了一早晨的屋子恢復平靜。

陳清漪輕手輕腳走到羅想農床邊,把眼睛貼在蚊帳上往裡面看。她吃了一驚,差點兒要叫出聲,因為羅想農的眼睛也正在蚊帳裡面不錯眼珠地看著她。羅想農已經起身坐在床上,臉朝外靠牆坐著,雙腿併攏,膝蓋抵在頦下,胳膊環抱在腿間,眼睛瞪得很大,鼻翼張開,翕動,整個姿態都彰示著一個身處絕境的大男孩的緊張,戒備,和絕望。

陳清漪撩起蚊帳,柔聲問他:「怎麼不下床?」

羅想農避開她的注視,一聲不響。

「你不舒服啊?有沒有發燒?」

男孩還是不說話,臉上卻有了要哭的表情,腳尖下意識地把團成一堆的被子往汙漬處再移一移。

陳清漪眼睛一掃,忽然「哦」了一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自己的臉上跟著紅了一紅。她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膝蓋:「起床吧,沒關係的,我會幫你換床單。真的沒關係,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很多年後,羅想農都記得陳清漪的這句話: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那樣的窘迫、羞恥、無助、絕望中,她用一種母親的口吻安慰和拯救了他。

他有時候想,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喬六月是他精神上的父親,陳清漪呢?她的角色應該如何定位呢?他七歲時親眼看見她生孩子,看見她洞開的下體和血水噴湧的掙扎,她的身體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她那時當他是一個小小的男人嗎?每次她把他迎到家中,對他仰起年畫美人般的瓜子臉,用她細長的手指幫他拉扯衣服時,她的靈魂對他也是毫不設防的嗎?

這樣一想的話,羅想農後來對喬麥子的愛就比較複雜,那裡面混雜著他對陳清漪的追念。那是兩個靈魂相迭的身體,密度超常,在時空中沉沉地下墜。

羅想農的學校裡挖出了一個「五一六」分子。令羅想農大為震驚的是,新挖出的這個階級敵人居然是他的語文老師!

老師姓馬,原先在縣中教書,因為父輩中有人在臺灣,屬於「政治關係複雜」的人,去年被下放到農場中學。他白淨,微胖,戴一副圓圓的眼鏡,喜歡穿中式立領對面襟的衣服,冬天加圍一條米色圍巾,一頭垂在前胸,一頭搭在後背。因為政治上不能抬頭的原因吧,他連走路都是靠著路邊,低眉垂眼,偶爾不小心碰到一個人,一驚,馬上後退,彷彿被蛇咬了一樣。農場的人都覺得他無趣,沒有多少人願意跟他搭訕。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成了險惡的「五一六」分子,誰都沒有想到。據說是他在縣中的舊同事進了「深挖五一六」學習班之後把他交待出來的。

一時間,農場各處都張貼上了關於「深挖五一六」的標語,場部專門出了一期大字報專欄。袁大頭要求陳清漪給專欄畫一個報頭,陳清漪到處打聽,弄不明白「五一六」分子是一種什麼人,有什麼樣的形象特徵,只好籠統地畫一個「工農兵」模樣的巨人,伸出的鐵拳中握一個呲牙咧嘴蜷縮身體的小人人。

羅想農心裡同情這個語文老師,因為有一天上課的時候老師給他們讀契訶夫的《萬卡》,讀到最後聲音居然哽咽!羅想農覺得,這樣的老師不太可能參與到反黨反毛主席的活動中。他把這個想法悄悄跟喬六月說了,喬六月神情黯然地回答他:「我們大家都是踩在冰面上的人,有一個人掉下冰窟窿,他伸手一拉,旁邊離他最近的那個就跟著掉下去。沒有什麼可能和不可能。」羅想農想了想,毛骨悚然地說:「路線鬥爭太殘酷。」喬六月反對說:「不,路線鬥爭實際上是毒品,參加者是吸毒,會興奮,會上癮。」

這句話就說得比較深入了,羅想農一時不能懂。

馬老師還沒有放回來,有一天縣裡忽然又來了人,從場部搓草繩的倉庫裡直接把羅家園帶上了吉普車。袁大頭跑到種豬場向楊雲報告說,羅家園也是「五一六」集團的人,這回中央由上而下地辦學習班深挖,就是要把所有的根根蔓蔓挖出來,一個也不放過。

楊雲「啪」地一下把一個舀豬食的大葫蘆瓢扔進食桶裡:「老羅是‘五一六’,我怎麼不知道?」

袁大頭攤攤手:「這種事,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兒女,夫妻之間都不能做上下線,你怎麼能知道?」

楊雲呆立著,什麼話也說不出。

羅家園去了半個月,杳無音信。農場的幹部們人心惶惶,都感覺頭上懸著一把劍,不知道這把劍什麼時候會落下來,把自己的脖子斬斷。照樣逮魚喝酒的只有王六指,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從四九年南下至今只混了個農場副主任,貶無可貶,也就用不著在乎。

天冷了,開始進入寒冬,袁大頭又一次給楊雲傳了話:羅家園暫時不能出學習班,家裡可以去個人給他送棉衣。

楊雲收拾了一包衣服,拿一塊包袱皮紮緊,讓羅想農去青陽見父親。楊雲說:「你爸見你要比見我高興。」

剛巧喬六月要往縣種子站送幾包稻種,兩個人結伴一塊兒走。

汽車站離農場有七八里路,喬六月借了農場的公用腳踏車,把裝稻種的麻袋掛在車座兩邊,上邊摞著裝衣物的包袱,用根麻繩綁緊,咣啷咣啷推著出發。

江邊風大,棉襖被風吹透,後背涼到前胸,好像衣服薄得成了紙。羅想農拼命地縮著脖子,用胳膊肘夾住棉襖下襬,把肌肉收緊,抵禦寒冷,不一會兒就累得腰痠背痛。

喬六月看他一眼:「不行,你不要縮著頭走路,乾脆放鬆,脖子直起來,隨它怎麼冷,冷到極限自然就不覺得了。」

他自己的腰背挺得很直,身體和腳踏車之間傾斜出一個小小的夾角,兩手鬆松地搭在車把上,一步一步走得從容不迫。

「這塊包袱皮有歷史了,我認識。」喬六月瞄一眼車後座,跟羅想農說閒話。「五二年你母親從農校回家過寒假,包行李用的就是這塊紫花布。」

「真的呀?」羅想農心裡好奇,緊走兩步跟上喬六月。

「我也是這樣推著車,把她送到鎮上。那時候她穿列寧服,藍色的,稍稍有一點掐腰。頭髮比現在要長一點,齊這兒。」他騰出一隻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我們說好了,寒假結束前,她寫信告訴我動身的日子,我還到鎮上去接她。結果她沒有寫信。」

「你去接了嗎?」

「去了。她不來信,我就估摸了時間,每天守株待兔,接到了她。」

「我媽為什麼不寫信?」

喬六月抬著頭,目光直視,疾步地往前走,臉頰和耳朵都被寒風吹得發紫。走出好幾步之後,他才慢下來,扭頭望著羅想農:「實際上,那時候你已經在她的身體中。」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羅想農的心裡卻是驀然一驚,依稀明白了母親一直以來對他的怨恨。

羅想農不再說話了,跟在腳踏車後面拖拖沓沓地走。寒風依然凜烈,可是太陽出來之後,淡黃的陽光把肩頭照得有了點熱氣,脖子里居然微微的滲出汗意。凍成石頭般的路面原本是灰白色,開始化凍後,東一塊西一塊,泛出淺淺的不規則的灰黑,潮潤潤的,閃出烏金般的亮。麻雀在地裡跳來跳去,刨開鬆動的泥土,啄食小蟲和沒有來得及發芽的麥種。喜鵲和白頭翁們都聚在高處,在鑽天楊、榆樹和銀杏樹的樹梢上,偶爾才飛起來,一隻跟著一隻地掠過麥地,佔據另一片樹梢。它們彼此之間都有暗號,行動充分一致,飛起落下時,麥田上空漾起一陣黑白花雨。

喬六月招呼羅想農加快腳步,因為路面完全化凍後,就泥濘打滑,很不好走了。

到了青陽,羅想農去東大街的關帝廟見父親,喬六月扛著麻袋往種子站辦事,說好在下午在汽車站碰頭。喬六月本來也想去看看羅家園,但是來之前袁大頭交待過,學習班上只准去一個家人送衣服,大概是怕串供吧。喬六月說,他就不去了,免得節外生枝,給那些想整羅家園的人送上一個藉口。

東大街的關帝廟羅想農很熟,小時候他常去那裡看雜耍,偶爾羅家園塞給他五分錢,能吃到一個糖稀澆出來的孫悟空。文革中雜耍藝人被趕走了,先後做過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司令部,廟門口兩派紅衛兵真刀真槍地打過仗,門楣上留著幾個一指深的槍眼。羅想農把包袱拎在手裡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廟門緊閉,附近有流動的崗哨,不讓行人靠近,廟牆上上下下貼滿了各種標語口號,花花綠綠的大小字報,還有一版一版的報刊社論。新貼上去的比較光鮮,時間長一點的,紙片剝落,或者被北風撕成了碎條,冬陽一照,拖拖掛掛顯得蕭瑟。

遞送衣物專門有一個視窗,在兩個持槍民兵的監視下,家人和被關押者可以隔著窗欄說幾句話。羅想農看到父親骨瘦如柴,發須蓬亂,臉上有青有紫,嘴唇乾裂著滲出血痕,眼睛紅腫得如兩顆火炭。羅想農當即哭了出來,他沒有想到辦一個學習班會把父親折磨成這樣。

「打人,不讓睡覺。」父親小聲說。馬上他又改為大聲:「放心,我死不了。」

羅想農嘴唇哆嗦著告訴父親:「棉襖很暖和,媽新絮了棉花。」

「你媽怎麼不來?」

「豬場老母豬要生了,她走不開。」羅想農這麼回答。

羅家園慈愛地看著他。「你一個人過來的?」

「喬叔叔帶著我。他去種子站了。」

羅家園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是被打傷的地方很疼。「他倒是逍遙啊,右派,死老虎,什麼都挨不著。」他哼了一聲。接下來,他還想說什麼,嘴張開,卻又把話嚥了回去,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悵然和陰鬱。「算了,」他揮揮手,「這話別跟你媽說,她會多心。」

羅想農不明白父親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琢磨,是不是媽派了他來,自己不來,父親不高興了。可是媽派了他來明明是想讓父親高興的。

「今年這個年,我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家過呢。」父親最後的這句哀嘆,把羅想農對父親的感情推到頂點。父親哀求一樣地盯著他的眼神,也讓他年少的心無法承受。

回家的路上,他寡言少語,眼前晃動著父親那張青紫失神的臉。他不知道父親受過了怎樣的酷刑,但是能讓父親對他訴苦,那一定不是平常的折磨。他心裡哆嗦,害怕父親會頂不住,會死去……

臘月裡,農場各個分隊食堂都蒸了大批饅頭,拿著飯票就可以敞開購買。饅頭不是圓的,是長筒狀的,一條一條像成年漢子的手臂,便於家家戶戶買回家切開曬乾,來年春天日頭長了,農活兒又忙起來的時候,泡在粥湯裡吃,抵餓。

楊雲咬牙買了三十斤,攢積多日的飯票用得精光。羅想農和羅衛星跟著去食堂領貨,雪白噴香的饅頭條兒暄暄騰騰堆了一大籮筐。楊雲把一條饅頭一掰兩開,給兩個兒子一人一半:「趁熱,吃吧。」

羅想農扭開身子:「媽,還是等爸回來再吃。」

他這麼一說,羅衛星只好把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也宣告要留著等爸爸。

楊雲嘲笑他們倆:「一會兒我切饅頭片,別偷著嚥唾沫啊。」

她在門前搭起一張蘆竹床,鋪了一張草蓆,把切好的饅頭片晾上去。兩個兒子的任務是輪留看守這個糧食重地。新鮮的饅頭片散發出醉人的麥香和酵母香,魚鉤一樣地勾著他們肚裡的饞蟲。但是男子漢說話不能不算數,他們只能勤快地翻動饅頭片,把掉落的碎屑攏成一小堆,拿指頭撮著,放在舌尖上品。羅衛星很文藝腔地跟哥哥交換感受:「唾沫一沾就化了,像雪花哎!」

家家戶戶門前都曬著白花花的饅頭片。糧食的香味壓過了泥土、化肥、乾柴、樹汁、小孩子的便溺、漚爛的鞋襪、風吹過來的江水的氣味,濃濃地籠罩在農場上空,提前製造出了過節才有的狂歡氣氛。鳥兒們在第一時間獲知資訊,一群一群地聚攏在河邊樹梢上,等待偷襲時機。喜鵲和白頭翁們還比較矜持,不願意在有人看守時涎臉行動,麻雀們可就不管不顧了,它們成群結隊地在農舍門前撲來撲去,把白花花的鳥屎拉在饅頭片上,不要命地發動搶劫,瞅準目標下嘴,叨起來就走,留下主人們氣急敗壞的咒罵。

晾曬饅頭片的每一天都是艱苦卓絕的戰鬥,因為看守者是個人,搶掠者是群體,個人要與群體戰鬥,雖然有體量的差別,還是力不從心。好在是,太陽光雖然稀薄,江邊的風卻硬,晾個三五天,損失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份量後,一家挨一家地鳴鑼收金,拿口袋裝起嘩啦啦作響的饅頭幹,藏進瓦缸,缸蓋上壓塊石頭,提防老鼠作祟。

羅衛星在楊雲面前居功自傲:「我趕的麻雀最多!喬麥子家的饅頭片只剩一半了。」

他又哀求楊雲:「分點給喬麥子家吧,她們家的饅頭片丟得多,喬麥子都哭了。」

楊雲點著他的鼻子說:「你怎麼像個賈寶玉呢?」

羅衛星懵懵懂懂:「賈寶玉是誰?」

他不知道這個文學史上著名的憐香惜玉者,但是這不妨礙他小小年紀就懂得對女孩子好。成年之後他遭遇一次又一次愛戀,在他的懷抱裡吸納一個又一個女人,不是他見異思遷,是他從來都不知道拒絕。

臘月二十三是送灶神的日子。農場人家大都吃食堂,自家不起灶,對這個日子容易忽略不計。然而這一年的灶神節羅想農印象很深刻,因為從青陽來的吉普車再次停靠在場部,押走了喬六月。

羅想農聞訊奔到喬家時,坐著喬六月的吉普車剛好絕塵而去,羅想農依稀看見車窗裡喬六月扭過來的臉。場部很多人聚集在喬家門口,有的嘆氣,有的嘖嘴,都說喬六月怎麼可能是「五一六」?他都下放農場這麼多年了,平日不見他出門,也不見有人來找他,他那個反革命集團怎麼活動啊?王六指穿著一條趟魚人下河才穿的皮褲子,在人群中扎撒著胳膊,來來回回把人往家裡趕:「都回去,都回去,別給人家陳老師添亂。」

羅想農隔著一片高高低低的肩,發現喬家的門其實緊閉著。陳清漪把自己和女兒關閉在門內。他頂開人肩,擠到窗戶下,從窗縫裡往屋內張望。陳清漪擁著喬麥子呆坐在大床邊,臉是青灰色的,下巴尖成錐子,臉頰凹進去兩個深坑,短短的時間已經瘦得形銷骨立一樣。羅想農隔著窗戶喊她,她不抬頭,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聽見了不理睬。

她是個脆如玻璃的人,羅想農想。喬六月就是託著她這塊玻璃的板,板子抽掉了,玻璃就容易碎了。

晚飯後,楊雲惦記著陳清漪,怕她臉皮嫩,受不住丈夫被抓走的打擊,便指派羅衛星去察看情況。「順便問問陳阿姨,夜裡還要不要你們兩個人去陪住。」她囑咐。

羅衛星夾了畫板奔進夜色中。隔了十分鐘又奔回來。「陳阿姨不在家。」他扔了帽子,頭上冒出熱氣。「喬麥子說她媽媽被人喊去談話了。」

「誰喊她去了?總不見得她也是‘五一六’吧?」楊雲用一塊生薑擦她的生了凍瘡的手,神情忿忿的。

「喬麥子不知道。」羅衛星迴答她的話。

天冷,四面漏風的屋子簡直像冰窖,晚飯帶來的一點熱量很快就消失了,手腳都麻颼颼地疼。沒有喬家的動靜,楊雲以為陳清漪不想讓別人這時候去打擾她,催著兩個兒子洗腳上床。被窩裡也冷,羅想農縮成一團,抱著兩隻腳搓揉了半天,搓得活了血,才敢把身體放平。屋外北風猛烈,風從屋頂窗簷掠過去的時候,發出尖聲嘯叫,活像一群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嚎哭。除此之外,農場上空死一般地沉寂。

半夜,羅想農被楊雲搖醒。屋裡已經開了燈,楊雲披著棉襖站在他床前,壓著喉嚨說:「想農你聽聽,是不是有人敲門?」

羅想農從枕頭上抬起頭,的確聽到微弱的敲門聲。他趕快爬起來穿衣服,一邊安撫母親:「你別怕,我去開門。」

開啟門,冷風呼地一下子灌進來,門外站著一個灰色的小影子。楊雲眼尖,一伸手把那個影子拉進了屋。是喬麥子。她大概剛哭過,眼腫著,一路走過來,臉上的淚痕被吹出無數道皴裂的細紋,小臉上紅中帶紫,紫裡泛青,斑駁不堪。她的上身拖拖掛掛穿著她媽媽的一件大棉襖,下身卻只穿著一條短到腳踝的舊絨褲,赤腳套在棉鞋裡,光著的腳踝和腳背已經凍成兩個紫饅頭。

「我的天!」楊雲一把抱起喬麥子,扒下她身上的棉襖,就手把凍成了冰人的小姑娘塞進羅想農剛剛爬出來的熱被窩。「你怎麼半夜跑出來了?你媽呢?」

楊雲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滿眼都是驚恐。

喬麥子哇地一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楊雲哆嗦著拍她的肩:「別哭麥子,告訴阿姨出什麼事了?」

喬麥子抽抽咽咽說,媽媽不見了。她睡覺之前媽媽回來過,給她洗了臉,洗了腳,還梳了小辮子。可是她一覺醒來,媽媽就不見了。

楊雲雙手抓緊喬麥子的肩膀:「你媽媽有沒有跟你說什麼話?」

喬麥子抽咽:「媽媽說,天亮了去找楊阿姨。」

「還說什麼?」楊雲的兩隻手幾乎要把喬麥子的小肩膀夾碎。

「還說,她身上弄髒了,要洗洗。」

楊雲愣了有一分鐘的時間,騰地站起身:「想農你照看妹妹,我出去找人。」

那個夜裡,楊雲拼著命地擂開了農場一家又一家的屋門,把男人們驅趕出去尋找陳清漪。人們打著手電筒在田野裡奔走和喊叫,扛了兩三丈的毛竹竿到河邊,捅開薄冰層,小心地往河底探戳,還有人跑到雜樹林子裡,仰著頭往樹杈上看。學校找過了,食堂柴草垛子裡找過了,豬場、牛圈、拖拉機班,哪兒都找過,就連豬場後面的漚糞池都用竹竿捅了一遍。最後有個人說了一句話:「八成跳了江。」

這是自然的,如果哪兒都找不到的話,陳清漪一定是把自己藏到江底了。

誰是那個當晚找她「談話」的人?談了什麼?談話的過程中又做了什麼?

農場工人們私底下議論說,全農場誰有資格找人「談話」呢?掐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的,不是領導還能是誰?

領導有好幾個,抓革命搞造反的袁大頭,成天晃盪著喝酒找女人的王六指,另有一個專管生產的副主任。當晚在場部招待所,還住了一個縣革會下來指導運動的洪常委。這些人當中,誰對陳清漪做了豬狗不如的事?

沒有人膽敢繼續猜下去。文革那幾年,死人的事情太多了,人們其實也都麻木了。

喬六月一去不返,沒有再回農場。羅家園後來打聽到說,他在學習班上態度死硬,說了一些不恭敬的話,被定了個「現行」罪,一傢伙發到了海邊鹽鹼灘上的勞改農場。十多年的時間他音信全無,大概是對自己的前途絕望,不想連累家人。

楊雲收留了喬麥子。麥子成了羅家的小女兒,羅想農的小妹妹。

大年三十,農場給每戶人家分了二斤肉,兩條魚。之前一天楊雲在豬場幫忙殺豬開膛,弄得渾身血汙,回家讓羅想農燒熱水,洗了兩遍澡,才算沒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味。她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恨恨地罵:「袁大頭這個混蛋,他明知道我把那些豬從巴掌大養到磨盤大,還逼著我去殺它們!」

她侍弄那些豬,照顧它們吃,喝,排洩,當它們是兒子一樣。豬們死前淚汪汪盯視她的眼神,在那個絕望的冬天令她崩潰。

三十那天農場沒有放假,但是沒有人下地出工了,知青和外地的農工們已經走了個乾淨,周遭一下子變得空蕩冷清。楊雲領著三個孩子,剁肉,剖魚,還到菜園子裡買了兩把韭菜,準備包一屜餃子。羅想農明白這是為喬麥子做的,如果不是為了安慰這個可憐的女孩,楊雲不會把心思用在家人的吃喝上。

楊雲關照三個孩子:「過年誰都不準哭啊,三十和初一哭了,明年一年都不會順當。」

這話其實是對喬麥子說的。新近喪母的小女孩每天夜裡都要在楊雲身邊哭醒,一來二去,楊雲說她聽到哭聲心裡就會突突。

中午之前,楊雲扎著圍裙在鍋上煎魚,羅想農賣力地剁韭菜,羅衛星和喬麥子趴在桌上研究窗花的圖樣,門口忽然一暗,一個揹著破行李捲兒的要飯花子站了下來。他呆愣了約摸五秒鐘,喉嚨喑啞地招呼屋裡的人:「過年啦?」

羅想農第一個反應過來,哐地一聲扔下菜刀,大聲喊楊雲:「媽!媽!是爸回來了!」

楊雲扭頭看,眯縫著眼睛,似乎一時間不敢相信。直到鍋裡的魚發出焦糊味,她才猛醒,忽忙撤了火,在圍裙上擦乾淨手,過去招呼羅家園:「進來,進來。」

羅家園小心翼翼地進門,輕輕放下行李捲兒,拘促地站著,一個一個地打量他的家人,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陌生和討好的笑容。他的頭髮八成是自己用剪刀剪的,長一撮短一撮沒個形狀,刺蝟一般扎撒在腦袋上。人很瘦,眼窩和兩腮深陷,脖子長長地伸著,茂密的鬍子帶了花白,眼神怯懦和躲閃,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落魄的驚嚇過度的老頭子。

羅想農心裡簡直想哭,他沒有料到父親成了一個這樣的人。

楊雲倒還鎮靜,暫停了年夜飯的準備,指揮羅想農燒水,支使羅衛星出門請剃頭匠李麻子上門,她自己翻箱倒櫃尋找羅家園的換洗衣物,架出澡盆,用榔頭把兩根皂角捶爛,扔在澡盆裡。

「這是喬家的姑娘吧?」羅家園的目光落在喬麥子身上。

楊雲把羅家園扯到旁邊,跟他耳語了幾句話。羅家園失神地張著嘴,啊啊了兩聲,轉頭再看喬麥子,眼睛裡的神色越發驚惶。

洗完澡,剃了頭,飽飽地吃了一頓飯,羅家園說他倦了,到床上倒頭便睡。之前在飯桌上,楊雲說了一些農場的事,他垂著眼皮嗯嗯著,似聽非聽。他對兩個兒子也沒有多少親熱的舉止,不交流,連眼睛都很少往他們臉上看。

羅家園睡著後,楊雲收拾他換下來的臭烘烘的衣物,語帶嘲諷地說了一句話:「能把你爸整成這樣也不容易。」

羅家園這一覺睡了一個下午。期間羅想農心裡擔心,躡手躡腳進去看了幾回。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父親其實並沒有睡著,擺出睡眠的姿態,是為了把自己跟家人隔開。

羅想農心裡替父親解釋:他在學習班上習慣了一個人獨處,可能一時間還不能適應家庭生活。

傍晚,韭菜餃子已經包好,一個一個地站立在鍋蓋上,韭菜的香味讓人直打噴嚏。羅衛星按捺不住地把羅家園催促起了床。這時候突然跌跌撞撞衝進家門一個人,進門就撲嗵往羅家園面前一跪,把屋裡的人都嚇一大跳。

楊雲扎撒著一雙沾了麵粉的手,驚叫:「馬老師,你這是幹什麼呀?想農快扶你老師起來!」

農場中學的馬老師把身子用勁地墜著,不肯起身。「羅局長,楊醫生,我對不起你們,羅局長上學習班是我供出去的,我今天不說出來,這個年我過不下去,我悔也要把自己悔死了……」

羅家園兩手發抖,眼睛望天,一句話都不說。

楊雲憤怒地解開圍裙,扔在飯桌上:「馬老師,我們老羅跟你無怨無仇,你怎麼能對他做這種事!」

馬老師涕淚交加:「楊醫生,說了你不相信,我就是為了湊足十個人。交待滿了十個人我才能被學習班放出來。我是實在熬不下去……」

「你為什麼偏要扯上老羅啊?」楊雲拍著飯桌叫。

「我總共不認識幾個人。老羅是走資派……我想交待我在鞋帽廠的小舅子,人家都不信……」

這樣的理由實在荒唐,楊雲想發火都沒法發。

一頓年夜飯吃得很沉悶,這個近乎荒誕的插曲插得不是時候。羅家園受了這麼大的罪,起因卻是這麼的微不足道,這使得楊雲骨鯁在喉,一肚子怨氣憋得難受。

「老羅,」她抬眼看他,「你是怎麼出來的?」

羅家園把一個餃子咬在嘴裡,差點兒嚥住。

「我是說,那些人不會也讓你供出十個名字吧?」楊雲探了頭,懷著一線希望。

羅家園困難地嚥下嘴裡的食物,含混道:「你沒進去過,你不懂……」

楊雲呆住,驚慌地盯住他:「你真說了?都說了誰?你用哪十個人換了你一條命?」

羅家園從進門之後一直低姿態做人,此時終於爆發,把手裡的碗啪地往桌上一頓:「什麼意思?你希望我怎麼做?讓我在裡面被打死啊?我死了你才稱心?」

喬麥子嚇得小臉蒼白,身子一個勁地往下出溜,恨不能鑽進桌底。羅衛星適時往她碗裡夾一個餃子,安慰了她。

事己至此,羅家園不可能繼續坐在桌上享用晚飯,所以他扔了筷子,起身進裡屋。楊雲愣一愣,瞥了喬麥子一眼,跟著也把筷子一扔,起身進去,隨手關緊了房門。

劇烈的爭吵。楊雲的聲音裡帶了顫抖和絕望。羅家園發洩一樣地吼,用拳頭咚咚地砸著牆壁。一張靠牆的三屜桌被掀翻了,桌上的搪瓷杯和藥瓶叮裡咣啷地滾了一地。唯一的扶手椅被推倒,聲音沉悶。不知道是誰砸了一個熱水瓶,一股冒熱氣的水從門縫裡汩汩流出,蜿蜒到羅想農的腳下。他趕快縮了腳,怕棉鞋被水浸溼。

桌上的一條紅燒魚剛吃完一半,露出排列整齊的一行白色魚刺。炒肉片的盤子周邊凝固了一圈豬油。沒吃完的餃子沉默著沾成一團,再沒有剛盛進碗裡時活潑潑的模樣。三個孩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沒有吃飽,可是都不敢再動筷子。

片刻之後,羅想農起身,把桌上沒吃完的飯菜收進碗櫥,就著鍋裡的溫水洗碗,抹桌子。羅衛星更加乖巧,不光自己一聲不響地洗手洗臉,也照顧著喬麥子把手腳洗了。楊雲滿臉淚水地開門出來時,三個人一溜排地站著,臉上是一模一樣的驚惶和乞求。

楊雲吸了一下鼻子,看看羅想農:「從今以後,你進去跟你爸睡,我和喬麥子睡你的床。」她補充一句:「我跟他不再是夫妻了。」

羅想農張了張嘴,想抗議,卻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兩個大男人睡一張床,他不習慣。父親的睡眠顯然不大好,總是輾轉反側,弄得羅想農渾身僵硬,把自己縮在床邊一塊很窄的地方,動都不敢多動。夜裡他有尿也不敢撒,憋著,怕父親知道他醒了,要跟他說些什麼。他一直害怕父親開口,坦白出一個令他心驚的秘密,尤其是親口說出那個名字。他不斷地在心裡祈念:別說,別說!

是的,有的事情真是不能說。說和不說的結局完全不一樣。不說的話,大家還能夠坐在水缸蓋子上,馬馬虎虎把日子過下去;說了,蓋子掀開,大家再沒有地方可坐,就只能各自散去,尋找新的安身之處。

羅想農不希望這樣,他和羅衛星喬麥子都沒有長大,他們需要父親和母親。

夜晚的這樣一種格局維持了至少兩年,一直到喬麥子十二歲,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知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