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1頁,共2頁

一九六八年,深秋天氣,青陽農業局的一輛卡車把羅家園全家送到了江邊良種場。

卡車前一趟運送的貨物大概是豬仔,雖然司機沖洗了車廂,嵌進板縫裡的豬屎尿還是散發出濃重的惡臭。女主人楊雲習慣了跟這樣的氣味打交道,一路上若無其事。羅家園的鼻子有毛病,對氣味向來不敏感,也不覺得有什麼。只有十歲的羅衛星,一路緊捏住鼻子,眉眼間皺出一個銅錢大的肉疙瘩。

羅家園不滿意地呵斥他:「捏著個鼻子像什麼樣?少爺作派!」

羅衛星嘟噥:「太臭了。」

「學學你哥!他怎麼沒有捏鼻子?你這是感情問題!」

羅衛星不懂得什麼叫「感情問題」,但是他害怕專制的父親,他放下捏鼻子的手,改用嘴巴呼吸,神情彆扭得像是被魔鬼卡住了脖子。

砂石路面坑窪不平,卡車屁股時不時地被甩上半空,再重重地跌落,車廂裡的傢什物品就咣啷一響,移動了位置。這時候,需要全家人合力上陣,七手八腳推的推,扛的扛,將它們重新復位。要是不這樣頑強抵抗,幾回一來,人就將被傢什物品擠扎得無處容身。

楊雲把一件花布衫頂在頭上,兩隻袖子拉下來,在下巴處打個結。她怕頭髮被野風吹成個刺蝟球。可是這樣一來,羅想農覺得她怎麼看都像只花母雞。楊雲不在乎,她轉動著這個花裡鬍梢的腦袋,自得其樂地欣賞沿途落葉金黃、場光地盡的景色。

「三季稻還是長不好,你看看稻茬子就知道了。」她眼睛看著田野,對羅家園說。

羅家園不接她的話,因為他心裡憋著氣。楊雲帶著兩個兒子跟隨他下放,這不是他的意思。他對這個決定不認同。

自從農業局的造反派奪權後,經歷了一茬茬的派系鬥爭,經歷了武鬥,軍管,「三結合」組織班子,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出了局,作為「走資派」下放,到江邊良種場勞動。

他應該算是幸運的。看看縣政府大院裡的同僚們,自殺的,關監的,解押勞改的,被紅衛兵們打得肢殘體病的,扳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他被批鬥過,被打過,還坐過一次「老虎凳」,因為解放戰爭中他有過被敵人俘虜的歷史,雖說兩天之後就逃了回來,畢竟這兩天的表現無人作證,是他生命中的一個空白,在這種毫無道理可講的運動中,吃苦頭很正常。

下放勞動他認了,比一棍子打到勞改農場要好很多。可是他不明白楊云為什麼死活要跟他走。楊雲只是農業局的普通群眾,技術員,革命與她無關,她完全可以帶著兩個孩子留在城裡,守著,讓他羅家園的家不必連根拔起。

「我們是一家人,活也在一塊兒,死也在一塊兒。」楊雲堅持這句話。

「想農十五了,念中學了,良種場的學校能學到什麼?」無論何時,父親想到的都是羅想農。

楊雲撇撇嘴:「城裡的學校就能學到東西了?天天不是批判稿,就是忠字舞,有用?」

如今的楊雲,已經不是剛參加工作的羔羊,被羅家園的一聲響鞭就打得亂竄。如今她是強悍的主婦,能幹,果斷,強勢,不僅僅決定羅家園的吃喝穿用,也決定他在家中的地位和權力,決定他在床上能得到的精神撫慰。

羅家園把眼睛眯縫起來說:「楊雲,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楊雲針尖對麥芒地回答:「羅家園,我也知道你會怎麼想。」

兩個人都明白,他們此刻說的是同一個名字:喬六月。羅家園的記性好,這麼多年他還記得良種場有個省農科院的下放右派喬六月。楊雲如此堅定地隨夫下放,如果不是衝著喬六月,羅家園打死都不信。

這種隱秘,這種私念,都是藏在心裡無法說出來的東西。楊雲知道她沒有辦法否認。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因為一次偶然,別人會把更多的偶然加上去,重重疊疊,直到把一個人壓得肝腸俱裂。

很久之後羅想農回想當年的事,仍舊不確定,母親做出全家下放的決策,到底有沒有喬六月的原因在裡面呢?他認為是有的,即便是下意識,潛意識,也是有的。一個人深愛另一個人而不能結合時,這種愛就長成心裡的一個瘤,永遠地鼓著,關鍵時刻會釋放膿液,讓你感到疼,讓你發燒,窒息,譫妄,活成自己的負擔。

只是,這樣的問題他從來沒有跟母親探討過,他不敢,他們母子間向來沒有民主談話的習慣。

楊雲一個人站在高高的車廂裡,往下搬那些罈罈罐罐。有人要跳上車幫忙,她不讓,她怕那些農工們粗手粗腳弄壞了東西。她每拿起一樣,就扯了嗓子吆喝一聲:「來!」車下自然便有人伸手接住。搬到櫥櫃這樣的大件物品時,楊雲也有辦法,她把一人高的櫃子略略扳倒,重心移到一側的櫃腳上,輪流以櫃腳做支點,左右騰挪,很輕鬆地就把大傢伙移動到車廂邊。然後她悠著勁兒一推,櫃子緩緩朝車下倒去,同一時間車下就有五六雙手伸出來,托住,抬起,放置到平地。車上的衣櫃,碗櫥,吃飯桌,一張大銅床,羅想農使用的木製小書架,都由她依此辦理,一一地卸下了貨。

羅家園和楊雲都是良種場的老熟人。羅家園曾經是主管局長,虎倒餘威在,這就不用說了。楊雲是農工們心裡景仰的「楊醫生」,牲畜有問題,經楊雲一侍弄,轉天又活蹦亂跳,這就不是一般的手藝了,有點神仙下世的意思了。這兩個人下放到良種場,沒有落難的意味,反倒讓農工們有了天降神靈的驚喜。

如此,會有這麼多人簇擁在卡車前,寒暄,問候,七手八腳幫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

楊雲顯得很快樂,她頭上的那件花布衫已經解開,拎著拍打過全身的灰塵後,隨手系在腰間,那件軍裝式的肥大的春秋裝被她扎出一個好看的腰。她的頭髮乾乾淨淨,用髮卡一順齊地別在耳後,露出她稍寬的額頭和清爽的臉。因為出力,臉頰是紅樸樸的,熱氣騰騰的,皮膚的每一個毛孔彷彿都張開,通過空氣的對流,跟在場的人們有了彼此相知的交待。她來回地在車廂裡走動著,挑揀出最易破損的物品卸下車,一邊稔熟地喊出張三李四的名字,問候他們的妻兒,問他們是不是還在豬場,雞場,或者拖拉機班。

在這樣的場合中,不善家務的羅家園反而尷尬了,礙手礙腳,在人群裡沒頭蒼蠅般亂竄,顯得多餘和蠢笨。而且,他多多少少還擺著農業局長的架子,嚴肅著一張臉,緊抿了嘴巴,目光看天,看田野,看一地橫陳的破舊傢什,就是不看身邊來來去去的人。

楊雲站在車上招呼他:「老羅,你腰不好,別動手了,到邊上照看著去吧。」

羅家園樂得清閒,走到路邊堆著的雜物前,蹲下,肩膀聳起來,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擺出了老母雞抱窩的姿態。

楊雲又招呼兩個竄來竄去的兒子:「想農!羅衛星!你們兩個……」

剛說完這幾個字,手拎著兩個熱水瓶的楊雲忽然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就那麼一腳前一腳後地在車上站著,頭微微地仰起來,肩膀側過去,眼睛望向遠處,嘴唇抖動了一下,又緊緊閉上,臉上閃過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嬌羞,又像是喜悅,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悵然。

一瞬間的神情,蹲著的羅家園沒有看到,站在車下準備接那兩個熱水瓶的羅想農看到了。羅想農看到後,順著母親的目光轉過頭,視線裡出現了一個人,那就是把一根扁擔抓在手裡、急急忙忙向這邊走來的喬六月。

父親已經老了,舉手投足都顯出了中年人的懈怠和遲鈍,而喬六月看起來比從前更年輕,他的步態他的笑容他的髮型都還是個衝勁十足的小夥子,燦爛,明媚,自然。這是十五歲的男孩羅想農一瞬間在心裡發生的印象。

喬六月抓著的那根扁擔油光滑亮,扁擔頭上還繫了兩根麻繩,是為了幫忙挑傢什用的。他穿著一條過於肥大的軍褲,挽著褲腿,赤腳穿著露腳趾的解放鞋,灰色中山裝的肩部有兩個半圓形的補丁,補得很有技巧,看起來就像是特意縫了兩個墊肩。他滿身泥水的樣子,顯然是剛從田裡收工,得知了訊息,來不及回家換身衣服,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楊雲和喬六月的目光交匯,一個在車上,一個在車下,一個人的頭是低著的,另一個人的腦袋是仰著的。只一剎那,而後彼此移開,楊雲彎腰把手裡的熱水瓶遞給羅想農,喬六月自己轉悠開去找活兒幹。

一剎那的凝視,生命已經吸取了足夠的能量,等待著為對方綻放。

羅家的兩個兒子首先成了出入喬家的常客。

在不同型別的女人中,楊雲是豪放和粗疏的,常年跟牲畜打交道,閹割、放血、開膛破肚、揪住耳朵打預防針、幫助那些剛剛開始發情的牲口交配,她習慣了三下五除二地解決問題,她的身上總是混雜了酒精藥棉味和洗不乾淨的牲畜味。她連做飯都喜歡大手筆:有豬肉總是大塊紅燒,冬天燒一鍋米飯足夠全家連吃三天,如果手邊菜餚的原料豐富,乾脆一鍋煮,連湯帶水弄成大雜燴。

而喬六月的妻子陳清漪,細膩,溫婉,講究情調和品位。開春楊柳剛發芽,她慫恿幾個孩子上江堤捋幾把嫩黃的楊柳葉,回家洗了,細細地切碎了,攪進麵粉,攤出清香撲鼻的楊柳餅。五月槐花香,她同樣會揀回那些欲開未開的花,拿開水焯了,潷去苦澀的水,蒸到饅頭裡。如果同時放進幾粒糖精,饅頭咬在嘴裡甜絲絲的,嚼得出濃濃的槐花味。冬天實在沒有什麼可吃的了,農場分下來的山芋她也能做出各種花樣:削皮,切丁,放兩勺糖,煮成山芋茶;切成滾刀塊,放油炒,再淋上醬油,撒一把青蒜花,糯糯的,甜鹹兼備,好吃得燙破喉嚨;還可以把蒸熟的山芋搗爛成糊,調進糯米粉,煎出一隻一隻黃燦燦的山芋糕。

無論日子多麼清苦,可供烹煮的食材多麼有限,陳清漪總是費盡心思,給家人制造出無限的驚喜。她在場部拿一份工資,做一些抄抄寫寫的雜活,事情不多,時間機動,大把的才華和情趣可以揮霍在家務上。

喬家的家居裝飾,在農場也是獨一無二的別緻。兩口子拖著一個未滿月的嬰兒過來落戶時,除了隨身行李,身邊別無它物。落戶之後,農場配發了木工班潦草打製的吃飯桌,床,衣櫃,兩張條凳。這些年中,聰明的喬六月自己動手,學會了竹器手藝,他用農場試種的江南毛竹,陸續做出了五斗櫃,做出了書桌,書架,臉盆架,雜物架,帶靠背的小椅子。仔細看這些物件,能看到他的手藝由粗到精的飛躍過程。陳清漪為他粗陋的手工做了恰到好處的修飾:在書架上拉一面碎花布簾,掉落的櫃子把手纏了一圈彩色尼龍絲,書桌鋪了格子圖案的塑膠桌布,雜物架上放一隻土紅色宜興紫砂罐,裡面或者插一把小花,或者是一枝修竹,一叢蘆葦。農場的人家生活大都粗糙,掃地洗碗之外,從沒有擦窗粉牆油漆門扉的習慣,喬家終年到頭的窗明几淨,昭示了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的別樣風情。

儘管如此,中學生羅想農迷戀喬家卻不是緣於美食和家居,如果這樣想的話,那實在把羅想農看得小了。他喜歡躲在喬家隔壁的那間種子實驗室裡,在貼著各色標籤、排列成行的玻璃廣口瓶的光線交錯中,在稻麥棉麻各類種子的芳香氣味中,囫圇吞棗地吞食喬六月的那些藏書。

藏書在農場也是禁忌,所以喬六月不敢把他的書放在家裡,他把它們巧妙地藏在種子室各種瓶瓶罐罐的背後,放置在擱物架的頂層,還有的包上油布,墊在桌子腿下。找書的過程,像是發現寶物的過程,找到一本好書,驚喜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充塞了興奮。

這時候喬六月會做個手勢:「別咧個大嘴笑啦,當心外人發現。」

羅想農喜歡喬六月用這個詞:外人。這就是說,他羅想農是喬六月的「自己人」,他們之間可以分享秘密,也可以共擔風險。

這些秘密藏書中,蘇俄小說佔據多數,餘下也有魯迅的雜文,郭沫若的詩集,植物栽培手冊,育種學的普及讀本,生物學和遺傳學專著。小說他看得津津有味,知識讀本之類半懂不懂,大部頭的科學專著就完全是一頭霧水。好在喬六月是現成的老師,又是平易近人的交談者,在他數著種子的顆粒,放在天平上秤重,或者拿一把薄薄的小刀割開種子胚芽時,他同時就對羅想農普及了生物學知識,使這個男孩對自然界未被發現的奧秘有了憧憬。很多年後羅想農成為南京大學生物系教授,那間種子實驗室就是他的另一種生命開始的地方。

黃昏來臨,羅想農從學校放學,不由自主地就會走到喬六月的種子室。此時喬六月也恰好從田裡回家,褲腿上沾著泥土,口袋裡裝著他當天收集到的稻種,麥種,也或者就是一把野稗子野蕎麥的種。他在進家門之前,先要到隔壁的種子室,放下他的這些寶貝。他和羅想農在門口相遇。他們很默契地並肩進門。羅想農如果不看書,就會一聲不響地看喬六月忙完自己的東西,然後兩個人在房間裡僅有的兩把椅子上坐一坐。喬六月的那把椅子是他自己用木頭釘成的,白茬茬的木頭斷面甚至都沒有打磨過,褲腳碰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絲拉聲。他喜歡用屁股把椅子抬起來,只用兩隻椅子腳支地,椅背抵住牆面,人跟著仰倒,長長地伸出腿,坐出一個很舒適的姿勢。羅想農的椅子是竹子的,比木頭椅子低了很多,而且稍不注意就發出咯吱吱的怪聲,所以羅想農總是坐得畢恭畢敬,兩腿併攏,手肘撐在膝蓋上,手心託著下巴,眼睛不眨地盯住喬六月的鼻尖。這樣的姿態,無形中提升了他對喬六月的親近。

他們的交談是隨意和隨機的,總是喬六月說,羅想農聽。有時候喬六月談文學作品,《靜靜的頓河》裡的葛利高裡,雨果如何描寫巴黎聖母院,也有時候說說南京的法國梧桐樹,中山陵的桂花,當年他因為做了什麼被打成右派,那個滿嘴胡言的努日金為什麼四處鼓吹「李森科」的半吊子科學。有一次他說到了楊云為喬麥子接生的事,他把身子坐正,肩膀傾上前,笑吟吟地看著羅想農:「你猜我腦子裡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是你坐在灶膛後面燒火的模樣!你那麼一點點小,臉瘦得沒有一個巴掌大,渾身都在發抖,就像只被彈弓打傷的小麻雀。」

羅想農恍然大悟地想,原來是這樣,喬六月那時候是覺察到他的驚慌和混亂,才特意坐到他身邊,陪他燒開了那一鍋水。

黃昏中的光線是粘稠和沉緩的,喬六月的面孔一點一點地隱入到窗外湧進來的霧靄中,只剩下眼睛和鼻尖三個等邊形的光點。因為是仰躺,他臉上的肌肉被拉平,黝黑的皮膚繃得更緊,說話的時候,能看到一塊塊肌肉在皮膚下面滑動,傳遞出生氣勃勃的活力。他的身上有糧食和泥土的氣味,農田化肥和除草劑的氣味,沾在鞋幫上的田邊豬籠草和拉拉藤的氣味。門外,有兩個女人在笑罵著什麼,好像是一條狗要追著舔他們孩子的屁股,她們跺腳把狗罵走。食堂裡的司務長吹響了哨子,高聲吆喝大家趕緊去打大麥糝子粥。還有一個更威嚴的聲音,喝斥幾個女工今天沒有把化肥撒完,工作時間爬到江堤上看一戶人家娶新娘子了。羅想農能夠辨認出來,這是農場革委會主任袁大頭的聲音。

羅想農雙肩收縮,蜷起身體,舒服地打出一個噴嚏。他的腦子裡突如其來地出現了父親羅家園的形象。父親知道他跟喬叔叔共度的這些快樂時光嗎?父親無疑是愛他的,可是父親跟他之間從未有過心靈和智慧的交流。十五歲的男孩子需要這個,他必須從他的身邊挑出一個成年人,做他精神上的父親,他在成長中希望拔腿追趕的偶像。

羅想農所做的,實際上也是他的母親楊雲很多年前做過的。他們景仰和愛慕的是同一個人。羅想農和楊雲身上有最相似的東西,只不過楊雲從來不知道,或者說,她不肯在心裡這麼想。

他的弟弟羅衛星,頻繁出入喬家卻是另有原因:這孩子迷上了畫畫。

畫畫跟喬家有什麼關係呢?有,喬麥子的母親陳清漪,下放農場之前是小學美術教師。農場的文革運動開始後,陳清漪憑著她的一點美術功底,居然練出了一手絕活:她能夠爬上梯子,在向陽的牆壁上,在場部的黑板報欄裡,在禮堂裡的「毛主席語錄」畫框中,維妙維肖地畫出偉大領袖的巨幅肖像。

有一回,陳清漪站在梯子上,為場部影壁上的領袖像做修補,塗抹一層新的紅油漆。她感覺梯子下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一低頭,是羅家十歲的小兒子羅衛星。這孩子把書包扔在一邊,頭仰著,全神貫注看她的動作,一根手指伸出來,在虛空中描劃線條,煞有介事。

她爬下梯子,問他:「喜歡畫畫?」

羅衛星不好意思,手藏在身後,嘴巴抿著,臉飛紅。

陳清漪喜歡這個跟喬麥子年紀相彷彿的清秀的男孩兒。她吩咐他:「你過來,幫我提著油漆罐。」

這樣,羅衛星就成了陳清漪私授的學生。陳清漪應邀到農場各處畫領袖像和刊頭畫,羅衛星只要不上課,一定會跟過去,提油漆桶,拎顏料箱,腋窩下夾著長長短短的油畫筆,還有板尺,刷子,炭條,刮刀,一切有可能用到的用具。

不出門畫畫時,陳清漪在家裡教學生基本功,從線條開始。羅衛星學畫有耐心,用鉛筆在廢報紙上畫直線條,嚓嚓地一口氣畫上幾百根,畫完才把迸著的一口氣吐出來,歪頭琢磨自己是否有進步。

陳清漪碰到楊雲時,對她說:「羅衛星的線條感覺非常好,他將來能夠畫出來。」

楊雲笑眯眯地:「真的啊?那就拜託你費心了。」

每當有人誇獎羅衛星,楊雲總是一副陶醉不已的樣。如果換了是羅想農,楊雲僅僅點個頭,不置可否地一笑,弄不清她贊同還是不贊同。

初春的一天,暖陽曬得人額頭出汗,田裡的麥子和蠶豆拼了命地拔節生長,渠岸邊的楊柳樹長出了一串串毛毛蟲一樣的花穗,迎春花開得金黃燦爛。

羅家園沿著溝渠,視察式地走了一圈之後,過橋往麥田,去看婦女們撒化肥。羅家園在農場有特權,他可以勞動,也可以不勞動,看他自己高興。他有點老了,又被人奪了權,在農場幹部群眾的心裡算是個走黴運的人,這個人的勞動表現如何,睜隻眼閉隻眼吧。他這天穿的是一件軍裝式棉襖,棉襖的扣子敞著,露出裡面同樣是軍綠色的、帶兩個口袋的對面襟絨衣。按照老習慣,他走路揹著手,頭略略往前勾出去,眼睛低垂著往兩邊看,不放過一壟莊稼一根草,隨時都準備挑出毛病的模樣。他的腰背已經有點佝僂,頭髮花白得不均勻,東一塊西一塊地間隔著,遠看很滑稽,滑稽中又透出滄桑和悲涼。

走上兩塊水泥板搭成的橋,一抬頭,他站住不動了,心裡後悔踏上這條路。

他的對面,同時間站到橋面上的,是農場的革委會主任袁大頭。

文革運動前袁大頭在場部當會計,是農場上少有的能說會道的人,運動中扯起造反旗,把原來的黨委書記王六指拉下了馬,「三結合」之後自己當主任,讓王六指當了他的副主任。革命兩三年,袁大頭成了農場一霸,講話說一不二,誰敢違拗他的意思,不談別的,一場批鬥會,一頂高帽子,任你是鋼打鐵鑄的漢子都要服軟認輸。

羅家園下放到農場後,骨子裡還沒有放下架子,還把袁大頭認作自己的下屬,所以一來就跟對方硬碰硬地頂了兩次牛。

一次是冬天,冬季徵兵的事。這回部隊要招小兵,十六歲的,招去培養了搞通訊,很好的前途。農場分到一個招兵名額。羅家園一心一意要把羅想農送過去。羅想農年紀小了點,十五歲多,十六歲不夠。這樣的情況,如果場裡肯幫忙,私底下改個戶口,也就混過去了,農村中這樣的事情很普遍。袁大頭不肯幫忙,因為私下裡他已經把招兵名額當人情送給了縣裡的當權派。羅家園跑到袁大頭家,拍著桌子罵他混蛋,罵他狗眼看人低,罵他屁本事沒有,就知道溜鬚拍馬舔人家屁股溝。袁大頭掌權多日,從未遇到羅家園這樣強勢的挑戰者,臉白得哆嗦,當即叫人拿繩子捆起這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要不是和事佬王六指好說歹說兩邊勸,羅家園真要被糊上一身大字報。

這事過去不久,春節之後,農場擴建種豬場,把地址選在喬六月的良種試驗田邊上,跟場部隔著一片果園和一條灌溉渠。羅家園聽說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大冷天地跑到工地上,攔著挖地基的人不讓下鍬。袁大頭聽人一彙報,認定羅家園是無事生非跟他對著幹,找了條化肥袋趕過去,不由分說往羅家園頭頂一套,像套了個野物一樣,讓幾個大小夥子抬手拖腳地送到楊雲面前。

「楊醫生啊,」袁大頭壞壞地笑,「老局長這兩年是不是被造反派被鬥壞腦子啦?往後再有這樣的事,我就不往你面前送啦,直接送精神病院去。」

羅家園扯掉化肥袋,呼呼地喘粗氣,臉色像死灰。

楊雲一聲不響地盯住羅家園,盯了半天,一句話沒說,提了藥箱就走。

袁大頭越發地幸災樂禍:連楊雲都是這麼一副態度了,說明羅家園的威勢確實到頭了。

現在,兩個人在橋上冤家路窄,羅家園心裡惱火,卻不能掉頭往回走,那就擺明了是怯懦。他咳嗽一聲,頭抬起來,肩膀端起來,目不斜視地開步往前。對面的袁大頭當然不甘示弱,同樣是頭昂著,胳膊甩著,擺出一副螃蟹橫行的架勢。

水泥橋只有兩塊橋板,僅容兩個人交身而過,交匯的一瞬間,羅家園的棉襖袖子和袁大頭披在肩上的軍大衣的袖子摩擦在一起,嘶啦地一聲響。

羅家園突然回頭,喝道:「你站住!」

袁大頭被嚇住了,下意識地回身,不知所措。

羅家園才想起來,自己跟對方實在無話可說。他沮喪地擺擺手,示意袁大頭接著走路。

袁大頭這回不幹了,牛氣沖天的革委會主任豈能接受這樣的戲辱,他馬上把一個難堪還給了羅家園:「老羅,種豬場選址的事,我還真要跟你道個歉,這事算我糊塗。」

羅家園警惕地盯住對方的臉。

袁大頭笑得腮幫子抖抖的:「我才聽人說,楊醫生和喬技術員的關係不一般啊!你說我怎麼就做出這種笨事呢,把種豬場和種子田放一塊兒,不是存心給人家提供方便嗎?也怪你老羅,當初不該發悶火,直截了當對我說明白,換個地址,不就結了?多大事?」

他說完,嘖了一下嘴,爆發出更加響亮的笑,一顆大腦袋在肩頭上搖來晃去,脖子裡安上彈簧一樣。

羅家園兩眼瞪成兩顆玻璃球,憤怒地揮了一下手:「袁大頭,我操你媽!當年搞四清我怎麼就沒有把你吊起來槍斃了你!」

袁大頭聳聳肩膀,把散開的軍大衣掖得緊一些。「羅局長哎,」他咧著嘴巴說,「後悔吧,往後有你好看的。」

他一溜小碎步走下橋,走出老遠後,還能聽到他嘎嘎的笑聲。

羅家園迎著初春的陽光,一個人在橋上站了很久,那副詫異和迷惑的模樣,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丟了,他在仔細地回想,可以從哪兒把那東西找回來。

楊雲在種豬場上班,她很享受這份工作。早晨她總是比兩個上學的兒子出門還早。出門前,她用木梳子沾著臉盆裡的水,把隔夜睡得翹起來的頭髮抿下去,左手按住頭髮,右手把髮夾送到齒間嗑開,貼著頭皮捅進發根,在耳朵上方夾緊。然後她從晾衣繩上取下前晚洗乾淨的圍裙和袖套,迭起來放進花布拎包,準備到豬場之後再拿出來穿用。最後是換上一雙長筒膠靴,褲腿塞進靴筒裡,掖實。

她很怕人家說她身上有豬屎味,所以她洗頭,洗澡,洗衣服,洗得很勤,家裡的肥皂票總是不夠用。後來她改用皂角洗頭洗澡,把石鹼砸開洗衣服。皂角養頭髮,她的一頭短髮越洗越黑,有一回羅想農在河邊涮鞋,遠遠看到楊雲沿著灌溉渠岸下班回來,夕陽照在她的頭髮上,亮燦燦的,跳躍著無數金光閃爍的點,襯得她那張臉既生動,又年輕。羅想農腦子裡一下子跳出父親那顆黑白斑駁、花裡鬍梢的腦袋,心裡就感覺怪怪的。

羅家園現在有了一個無法剋制的習慣:每天都要步行兩公里到新建的種豬場轉上一圈。他揹著手,佝僂著腰,腦袋伸在前面一衝一衝的,臉吊出有一尺長,嘴唇緊閉,活像滿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大錢。他走出家門,先到場部宣傳欄前面逗留一下,在印製粗糙的、五顏六色的傳單中瀏覽一番,看看有沒有關於批判他「走資本主義路線」的新的大小字報。這些東西,有些是農場造反派們搗鼓出來的,有些是青陽城裡的紅衛兵們行軍下鄉「點燃革命火種」的樣本。要是找到了他的打上了紅叉的名字,他會歪了腦袋讀一遍,嘖一下嘴,再走開。

然後,他順著環繞場部的灌溉渠,走二里路左右,過水泥小橋,折往良種試驗田。灌溉渠是大躍進那年他親自帶著民工們修起來的,寬廣,筆直,渠岸遍栽楊柳和洋槐。實際上,農場地處江邊,水資源豐富,僅僅為了灌溉農田,用不著修這麼氣派的一條人工渠道。可是大躍進年頭人人都要大放衛星,作為農業局長,他手裡必須要有一個示範工程。因為修這條渠,那年的秋糧無暇收割入倉,食堂裡的存糧吃得一乾二淨,隔年春天,渠岸上的新發出來的嫩洋槐葉都被人捋盡了,吃光了,樹皮也剝光,樹死得七零八落,現在長在渠岸上的鑽天楊,是後來補種上的。

良種試驗田在灌溉渠外,喬六月下放到農場之前還是一片蘆葦雜生的江灘地,喬六月來了之後自告奮勇開墾出來用於水稻育種。他帶了幾個人,翻地,斬斷蘆根,挖排水溝,曬田,苦幹了兩年,如今的試驗田成了農場最肥沃的一塊土地,隨便抓把土都能夠捏得出油。試驗田秋播小麥,夏插稻秧,長什麼什麼得勁。時常有四鄉八鄰的生產隊長轉悠到田邊,觀察喬六月怎麼下種,怎麼追肥,有時候也開口討要種子,但是農場禁止良種外流,隊長們喜歡緊了,風高月黑夜會派人下手來偷,白天偵察好了地塊,夜裡拿個麻袋來,剪上百十來穗裝回去,來年那個隊裡也就有了蘆蓆大小的一塊種子田。這樣,莊稼成熟的季節,良種田要搭窩棚看夜,就好像果園和瓜地的防賊措施一樣。

喬六月有點於心不忍,他認為種子培育出來就是為全人類用的,別說附近的公社生產隊,就是非洲亞洲的國家有人要,那也應該給。但是他又說,良種培育其實是個漫長的過程,隊長們把種子偷回去,不會種,兩年一過就要變異,可惜了。

這麼說起來,防偷又有了必要,否則喬六月將永遠看不到他的最終培育成果。

羅家園到了試驗田邊,就小心起來,先踮腳四望,確信視線裡沒有喬六月的影子,才哈了腰,借莊稼和樹木的掩護,貼著田邊小步快走,往楊雲的種豬場。

種豬場和良種田靠得這麼近,幹活兒幹膩了,抬腳就可以串個門。誰能夠看得到?誰也看不到,這地方偏著哪,是農場的「西伯利亞」。這個狗日的袁大頭!

有兩次羅家園在田邊撞上了農場現任革委會副主任王六指,老傢伙頭上扣頂破草帽,帶著餌食和魚鉤蹲在稻田邊釣黃鱔。羅家園當農業局長的時候,王六指是他的下屬,江邊良種場的黨委書記。文革運動一起來,袁大頭造了王六指的反,一度有傳言說王六指的第六根指頭裡藏著美蔣特務的微型發報機,當然後來證明是不可能的事。王六指曾經被鬥得斷了兩根肋骨,一隻眼睛差點瞎掉,現在眼仁上長出了一層白白的翳,抬眼看人時眼珠不動,像假的一樣。

王六指下了臺,當了副手,落得不管事,有會去聽聽,沒會就拎根釣魚杆四處跑,釣到小魚後拿給食堂大師傅幫忙拿油一炸,端回家就老酒。據說他家裡還時常有女人,他對外界說女人們是來幫他洗被子的,補衣服的,縫鞋子的。究竟是做什麼的,看在老單身漢的面子上,大家都睜眼閉眼不追究。

王六指看見羅家園貼著田邊走過來,起身招呼他:「晚上過來喝兩口?有黃鱔下酒。」他指指遊在鉛皮桶裡的幾條小手指頭細的鱔魚。

羅家園繃著臉,搖搖頭。他對人很少有笑容,這是從前當局長的習慣。

王六指看看他的臉色,哈哈地笑起來:「心事太重會折壽的!世上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啊?吃點兒喝點兒比什麼都好!」

羅家園心裡騰起惱火,他覺得王六指看穿了他心裡想的東西。這老傢伙表面糊塗,肚子裡猴精。

羅家園冷冷地說:「你還是管好自己,別弄出民憤。」

王六指就罵他:「跟老哥們都不說心裡話,沒勁!」

羅家園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種豬場是開春之後才移址重建過來的。工程很簡單:地平整好了之後,拉來幾船磚頭和水泥,農場竹園裡砍來毛竹,搭上江邊割回來的蘆葦,地基、屋樑、牆、頂全都有了。豬不是人,它們對居住場所不講究,日曬不著雨淋不著已經是幸福。

楊雲穿著齊膝高的膠靴,胳膊上套著回紡布的袖套,腰裡系一條黑色橡膠圍裙,拿一把竹掃帚嘩啦嘩啦地清掃豬圈。她的臉色紅樸樸的,烏黑的頭髮被汗水浸溼,低頭時,就一絡絡地粘在腦門和臉頰上。因為手髒,她會時不時地扭頭在肩膀上蹭一蹭,把遮住眼睛的髮絲蹭開,動作很自然,帶點孩子氣。她把豬糞掃到牆角的一個拱洞口,再從洞口推出去,讓糞便進入蓄糞池。豬糞是寶貝,農場的果園菜地搶豬糞搶得要打架。掃過的地面她還嫌不乾淨,還要拿水衝一遍。相比起來,她對自家的家務事倒沒有這麼認真。豬圈有幾頭半大不小的豬,被楊雲的竹掃帚驅趕得竄來竄去,豬蹄子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咚咚的聲音。豬是白豬,身條兒很長,一望而知是洋種,長足了總要有三四百斤重。

楊雲明明是獸醫,現在卻要兼任飼養員,跟種豬場的農工們幹一樣的活兒,糞水潲水沾得滿手滿身,羅家園很心疼。他自責是自己的身份連累了她。轉念一想,她明明可以不來,卻偏要跟著他來,什麼動機呢?跟他羅家園有沒有關係呢?心裡又湧上憤怒。

羅家園承認,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捨不得楊雲,又怨恨楊雲,偷偷地跑來監視她,盯她的梢,如此的陰暗和卑俗,他的墮落已經連他自己都不恥。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忍不住地要跑過來,隔著老遠的距離,遙遙凝望,悲欣交集。

有一天,楊雲忽然問了羅想農一句話:「你看了托爾斯泰的《復活》了?」

時間是在晚上,羅想農在頭頂十五支光的燈泡下忙著寫他高中一年級的作業:一篇批判劉少奇是叛徒和工賊的文章。這樣的文章不難寫,報紙上連篇累牘都是現成的內容,揀其中的一段摘抄,加個開頭和結尾,湊夠兩張作文紙,差不多能交差。全班同學都是這麼幹的——一個鄉村中學生跟劉少奇哪兒搭得上邊呢?

楊雲手扶著門框,頭微微地歪斜,悠閒而恣意。她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中變得柔和,突出了額頭、鼻子和臉頰,其餘尖銳的部分統統消解,隱入黑暗。她臉上甚至浮動著笑意,笑吟吟的,小女孩子一樣嬌嫩的神情。

羅想農抬頭,鋼筆橫在右手的虎口上,片刻間竟然呆住。

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樣跟他說話,這樣的羞澀,甜蜜,溫柔。

他拼命調動自己大腦裡的細胞,回憶他在喬六月的實驗室裡讀過的所有的小說。是的,他讀過《復活》,一本豎排版的紙頁發黃的書。可是他讀得非常馬虎,匆忙地翻過去,因為書裡的內容太深奧,有關宗教精神,道德拷問,大段的心理描寫,他不能完全明白。書裡的那個貴族青年叫什麼?聶赫留道夫吧?他在法庭上偶然重見了家中的女奴瑪絲洛娃,發現一切罪惡皆因他而起。然後呢?然後呢?

他心中忐忑,生怕楊雲要跟他討論書中的內容,而他結結巴巴說不利索,讀了等於沒讀。可是在他千轉百繞打著腹稿準備應答時,再一瞥眼,楊雲已經不見了,留著一個空蕩蕩的門框,還有屋子裡若有若無的「蜂花牌」香肥皂的氣味。

第二天一放學,羅想農直奔喬六月的種子室,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被藏在一盒紙製標籤下面的小說《復活》。他連著讀了好幾天,讀得費力而且辛苦。豎排版的繁體字讓他頭昏腦脹,書中的陰鬱沉悶也令他呼吸不爽。他讀著,心裡想的是,如果楊雲再跟他提到這本書,他如何回答才會讓她驚喜。

楊雲卻彷彿忘記了有過那次半截子提問,她依然是早出晚歸,燈光下忙碌著一家人的瑣事,補衣,納鞋,把羅衛星嫌短的褲子接出來一段,在容易髒的被頭上加縫一條便於拆洗的毛巾。她進門出門,忙裡忙外,每一個轉身都帶起一股輕微的旋風,在屋裡激盪起令人心驚的氣流。因為全神貫注於手中的家務,她似乎無暇跟屋裡的三個男人說話,她把他們晾在一邊,不理不睬,任憑他們澎湃的感情自生自滅。

但是羅想農一點兒都不傷心,因為他明白了他的讀書行動被母親知曉了,並且隱晦地肯定了。她問他:「你讀過了托爾斯泰的《復活》嗎?」這是一個暗號,說明他們之間的暗道已經打通,他們像向日葵的花盤一樣,在某一個時刻,同時朝向了某一個方向,享受同樣一種快樂。

想到他讀過的每一本書,可能都殘留著母親的指紋,她呼吸的氣息,她目光的餘溫,羅想農的心裡就會激動。

蠶豆剛剛開花的時候,楊雲把一隻剛出生的小豬崽裝在她的袖套裡帶回家。她蹲在家門口,輕手輕腳從袖套裡掏出那隻小豬時,羅想農看見,小東西耷耳閉眼,半死不活,瘦得還不如一隻貓咪大,紅不拉嘰的皮膚上又是粘液又是豬屎,看著很是噁心。

楊雲頭也不回地吩咐:「弄盆水來,我給它洗個澡。」

沒有指定物件。但是羅想農知道,這樣的指令一般都是對他釋出的。

他奔回屋裡抄傢伙,卻拿不準應該拿臉盆還是拿腳盆。想想是給一隻豬洗澡,臉盆腳盆都不合適,轉了一圈,把床底下一個裝雜物的小瓦缸騰出來,舀了半缸水,拖到楊雲手邊上。

楊雲不滿意:「做事動作這麼慢!」探手一試水溫,馬上皺起眉:「用不用腦子啊?天還涼著呢。」

羅想農衝回屋裡拿熱水瓶,往小瓦缸裡倒進多半瓶開水。

楊雲支愣起兩條胳膊,示意羅想農幫她把衣袖往上挽,然後一隻手託著豬崽,慢慢地浸到溫水中,另一隻手撩水往它身上澆,用巴掌輕輕擦去那些汙穢。小東西不知道是快活還是驚慌,閉著眼睛,細聲細氣地哼哼著。

瓦缸裡的水渾濁起來,泥汙和糞便沉下去,一些草屑浮在水面上。

「別抱怨了,」楊雲對小豬崽說話,「是你媽不要你,不是我閒得沒事帶你回家玩。你看看,洗個澡多舒服!來,把嘴巴張開,讓我掏掏你的舌頭……」

洗完,擦乾,放在一箇舊棉花墊子上,羅想農才發現這是一隻有殘疾的豬崽,四條腿不知道怎麼只長出三條,因此它沒法站起身,勉強抓著它起來,手一鬆,它身子一歪,又軟不溜丟地倒下去。

楊雲端詳著模樣怪異而醜陋的小豬,自言自語道:「可能是遺傳有毛病。」

之前她異想天開要培育一種專為國家出口用的「瘦肉型」的豬,就從附近村裡弄來一隻瘦骨伶仃的本地黑母豬,跟場裡飼養了好幾年的一隻從東歐引進的大洋豬做了交配。不知道是不是洋豬跟當地土豬的基因差距太大,誕下的八隻雜種豬,兩隻是死胎,一隻就是眼前的這個「三腿怪」。

三條腿的豬崽沒法爬到母豬懷裡吃奶,楊雲把它弄回來人工餵養。是她胡亂試驗造下的孽,她要承擔一份欠疚和責任。不管怎麼樣,眼前這個肉團團好歹是條命。

沒有奶瓶,就把輸液鹽水瓶的橡膠瓶塞剪個小洞,對付著用。從食堂裡打回來大麥糝子粥,灌進瓶子裡,奶嘴兒塞進小豬嘴巴中。

小豬崽餓狠了,一點不挑食,也不嫌奶嘴上一股橡膠味,閉著眼睛一口氣喝下小半瓶。楊雲喜得連聲說:「好了,有救了。」

可是當晚便發現,小豬崽的腸胃不接受麥糝子粥,喝下去就拉稀,喝得越多拉得越多,屁股眼兒拉得發了紅。羅想農不停地跑出去找煤渣,找草木灰,更換草筐裡的土,還是不行,家裡總是有一股驅趕不去的酸臭味。

羅家園揹著手,拿腳尖撥弄一下草筐裡半死不活的小東西:「早晚都是個死。」

楊雲很惱火:「你怎麼就不想想如何讓它活?」

羅家園也發火:「讓它活,我們一家就不要活了!你看看這家裡成了什麼樣?」

楊雲自覺理虧,找了些蘆竹杆,在屋外小河邊扎個柵欄,還拿油毛氈搭個頂,把小豬崽圈進去。

羅家園馬上大動干戈地指揮兩個兒子給家裡做衛生,地面鏟去一層下腳灰,桌椅拿清水洗過,門窗開啟透氣,沿屋角撒了一圈「六六六」粉。

做父親的很興奮,他終於勝利了一回。可是羅想農始終不敢抬頭看母親的臉。他總覺得,把可憐的小豬崽趕出門,這是他的錯,他沒有更勤快地換土,開窗透氣,給小豬洗澡沖水,提供良好的生活環境。他在無形之中又一次背叛了母親。

場部的孩子們一撥又一撥地跑到河邊看小豬,這個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引得大家興奮不止。八歲的喬麥子把她父親喬六月也拽了過來。

「這不行,」喬六月憐惜地盯視著腹瀉不止的小豬崽,「它的消化系統還沒長成,必須餵奶,至少也該喂米湯。」

楊雲也知道最好是喂米湯,關鍵米湯這玩意兒不好弄。熬得稀了吧,米是米湯是湯,清湯寡水根本沒營養。熬得粘稠一點吧,米粒和米湯攪在鍋中分不開來,如果連湯帶米灌進奶瓶,米粒會堵奶嘴。喬六月想了想,建議說,把大米舂成米粉使用。

農場是自給自足的單位,場部有木工鋪,鐵匠鋪,裁縫鋪,理髮店,郵件收發室,小賣部……雞零狗碎什麼都有,偏偏就沒有舂米房。但是喬六月有辦法,他自己能夠做米粉。他先用溫水泡米,泡上一天一夜,泡得手指一碾就能碾成粉末時,把米撈出來,稍晾一晾,倒進一個粗瓦罐,拿擀麵杖不停歇地搗。鬆軟的米粒很快被搗碎,成了花白白的米粉。拿到太陽下攤開曬乾,裝進容器,餵食前抓上一小把,加水煮開,方便好用。

喬六月蹲在河邊柵欄前搗米粉時,楊雲也跟著蹲在他對面,兩手撐在膝蓋上,興致勃勃地看。兩個人的腦袋都往前探著,幾乎要碰到了一起。喬六月說了一句什麼話,楊雲頭一揚,笑起來,身子往後一晃,坐倒在地上,忍不住地又是一陣笑。過一會兒,她把喬六月手裡的擀麵杖要過去,自己搗。搗碎的米粉瀰漫出米香,她停手,埋下頭,用勁吸一鼻子,又把瓦罐舉起來,讓喬六月聞。然後她說了一句話,沒等喬六月表態,自己先笑了,聲音脆亮得像個小女孩。她的面孔揚起來的時候,五月的陽光在她臉上嘩地一聲淌開,變成一片五顏六色的釉,鼻尖上那一片是亮彩,光閃閃的,兩頰鼓起來的肌肉,像展開的兩片蝴蝶翅膀。

羅家園站在屋子裡,從視窗落寞地望著遠處河邊那一幕,輕聲嘀咕說:「笑!笑!舂個米粉有那麼好笑啊?」他對著進屋拿東西的羅想農抱怨:「你說說這算什麼?小孩子過家家嗎?弄個豬娃娃當兒子養?」他嗆咳起來,嗽出一口痰,往窗外吐出去。

藉著視窗的光線,羅想農看到父親的眼泡很大,鬆鬆地掛著,幾乎佔據了半個面頰。他吐唾沫的時候,嘴巴尖起來撮成一個圓,沿著嘴巴集合了一圈深褐色的豎紋,看起來像一個鳥窩。

羅想農的心裡一陣抽緊。他站在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不知道應該進來還是出去。

有了米粉,餵養得當,小豬崽止住拉稀,開始飛長,小肚皮肥得圓滾滾的,抓它起來時,一隻手抓不下,要兩隻手伸進去抱。很快它能夠用三隻腳站立,一蹦一蹦地跳躍前進,像兔子行走的姿態。它喜歡不停地翕動鼻孔,用嗅覺辨認世界,時不時地拱翻曬在河邊草地上的淘米籮,半乾不溼的球鞋,斜靠在樹上的簸箕。有一回它活潑得過頭了,把一包石灰拱翻了,石灰揚起來,嗆得它一個勁地眨眼睛,甩腦袋,還打著古怪的噴嚏,把羅衛星笑得從椅子上滾到地上。

羅家園憂心仲仲詢問羅想農:「你說它再長大點怎麼辦?長成大豬怎麼辦?」

羅想農也不知道怎麼辦。他想,母親會有辦法,她會把它帶回種豬場吧?畢竟這是國家的財產。

可是沒多久,小豬卻死了,原因是它學會了拱圈,把蘆竹柵欄拱開一個洞,自說自話地蹦到河坡上啃青草。河坡陡,小豬的三條腿走不穩路,一滾,滾到了河心。

楊雲不在家,險情還是羅家園發現的,他站在河邊大聲喊,羅想農聽到喊聲衝過去,鞋子都沒顧得脫,卟嗵跳下河,三劃兩劃把漂浮在水面的豬崽撈上來。小豬已經喝飽了水,肚子脹得像個小圓鼓。羅想農蹲在河邊上,倒拎著它控水,還按摩它的心臟,試圖做人工呼吸,都沒用,救不過來了。

羅家園臉色很難看,顛三倒四地嘀咕道:「你媽媽會怎麼想?啊?她會不會認為是我乾的呀?這事我跟她說不清啊……」

他此刻的神情,沒有一點兒幸災樂禍,相反,全都是忐忑不安,驚慌和懊惱。

羅想農回頭對他說:「爸,是它自己掉下河的,我看見了。我會告訴媽。」

羅家園眼巴巴地看著兒子,小聲問:「行嗎?她不會連你也怪罪了吧?要不要跟羅衛星也說一聲?」

羅想農不耐煩:「跟他說什麼呀?」

「讓他也證明一下。你媽媽相信他。」

羅想農衝著父親大聲吼一句:「不用!我說不用就不用!」

他說完一低頭,眼睛裡差點兒有眼淚掉出來。

八月,立秋剛剛過去,一早起來天就悶得像蒸籠,樹上的蟬兒嘶叫不停,陽光隔著厚厚的雲層,看不見,感覺到它的熱度,人坐在屋裡不動,汗還是不停地淌,自己都能聞到頭髮根裡冒出來的餿味。

早晨楊雲出門上工時,羅家園在食堂司務長那兒買飯票,恰好看到喬六月從自己家裡出來,在灌溉渠的水泥橋頭會合了楊雲,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豬場和良種田的方向走。羅家園當時呆住,接過司務長遞給他的飯票,數都沒數,拖拉著腳步回到家中。

「想農,」他對放暑假在家的大兒子說,「喬叔叔是不是天天約了你媽一塊兒上工?」

羅想農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回答:「我不知道啊。」

「他們同路,同來同往是可能的。」

羅想農瞥了父親一眼:「那你還問什麼問啊?」

羅家園就不響,神情卻很鬱悶,上午到棉花地裡出了一會兒工,間苗,間了不到一壠地,頭暈要吐。場部衛生員去看了,說他血壓太高,還有點兒中暑,把他扶回家休息。

羅家園卻躺不住,一時坐在竹椅上嘩啦嘩啦地揮著扇子,一時站起來屋裡屋外來回走動,往門外張望,弄得正在臨摹小人書上「武松打虎」畫面的羅衛星抗議:「爸你遮住我的光線了!」

羅家園老老實實回到裡屋坐下。坐不到兩分鐘,忍不住還是站起來:「想農,天這麼悶,怕是要下一場大雨。」

「那就下吧,下了涼快。」羅想農隨口答。他也有自己的事:答應了用麥草給喬麥子編個蟈蟈籠,此刻籠子收了頭,卻發現沒留門洞的籠子沒法把蟈蟈放進去。他左右端詳手裡的玩意兒,尋思這個難題該如何解。

「要是下雨的話,你媽出門沒帶傘。」羅家園一個人自言自語。

「夏天的雨下不長。」羅想農開始拆那個蟈蟈籠。

「我要不要去送把傘?」

「送就送吧。」麥草不比竹篾,沒有什麼韌性,一拆開就斷了,編好的蟈蟈籠分崩離析,只能夠重起爐灶。

羅家園起身,去床後悉悉索索翻了一陣,拿出一把帶黴點的油布傘,站在屋中間想了想,又放下:「雨又沒下,我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羅想農手裡抓著一把捂軟的麥草,同情地看著父親。父親真的是老了,顛三倒四,優柔寡斷,光為一把傘就把自己弄得坐立不安。

雨一直撐到傍晚收工前才突然而至,一下就下得鋪天蓋地,恣意汪洋。噼啪的雨聲如同鞭子抽在屋頂,屋內幾處常漏雨的地方很快滴嗒起來,羅衛星開心地跑來跑去,動用臉盆、腳盆、洗衣盆、飯盆在各處接水。門前的路上眨眼間汪起了一條嘩嘩流淌的河,雨柱把河面砸出無數水泡,像一朵接一朵開了又謝的花。放工走在半路上的人來不及避雨,只好捂著腦袋拼命在水中奔跑,腳步翻飛,一片啪嗒聲響。江岸邊的水質粘性大,泡了水之後鼻涕一樣滑,好多人跑著跑著突然一屁股坐倒,兩腿前伸,小孩子坐滑梯一樣,趟出好遠才能停住。摔倒的和沒有摔倒的,大雨中互相笑罵,都覺得快樂。

羅家園終於拿起那把油布傘:「我去豬場看看。」

羅想農跳起來:「爸,我去吧。」

羅家園一閃身,護住手裡的傘:「我去,我路熟。」

他在門口換上雨靴,撐開傘,小心地趟進門前小河中。雨點傾刻間把傘面打得爆豆一樣響,水花四濺開,又順著傘面急速淌下來,他的肩上如同頂起了一圈小瀑布。

羅衛星笑嘻嘻地望著門外說:「你信不信?等爸走到種豬場,雨就會停了,他白跑一趟。」

羅想農回答他:「你根本就不懂。」

羅衛星抬了頭,傻乎乎地問他:「不懂什麼?」

羅想農沒有再說下去,收拾飯盆,準備等雨停了去食堂打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