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想農爬上江堤,就看見他的侄子羅江腿腳巴叉地趴在堤岸上,胸脯貼著地面,頭昂得像一隻伸長脖頸覓食的烏龜,眼面前架著小炮筒子般的長鏡頭相機,一隻眼睛眯縫著,眼珠子粘在取景框裡,專注得彷彿飛機空襲都不能動搖他半分。
羅想農走過去,忍不住提醒他:「地上太涼,當心凍著。」
羅江移開眼睛,扭頭對羅想農笑笑,把身子掀起半邊,讓羅想農檢驗。原來這小子對自己並不含糊,他的身下墊了一張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的髒兮兮的老羊皮。這張皮子硝得很馬虎,梆硬,精黃,毛頭都沒有開啟,一綹一綹結著疙瘩,癩痢頭一樣。一望而知,這是楊雲生前自己動手弄出來的傑作。楊雲凡事喜歡親歷親為,結果常常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把事情做得讓人啼笑皆非。
莫名其妙地,羅想農想起了那隻在母親院牆外徘徊不去、覬覦著菜地裡鮮美嫩葉的鄰家老山羊。如果眼前這張皮子就是老山羊死後所得,羅想農深信不疑。
「想拍什麼?江景?」羅想農問羅江,一邊抬了眼睛,往灰濛濛的江面上看過去。
渾黃的彷彿凝成膠質的江水。偶爾駛過去的冒著淡灰色煙霧的運輸船隻。天空雲層稠密,死活都不讓陽光穿透到地面,因此一切都顯得滯重,顯出一種莊嚴卻又滑稽的死寂。
「我在等一樣東西。」羅江眨眨眼睛,「江豚。聽說過嗎?」
羅想農噗地笑出聲。
羅江醒悟過來,自己也笑:「我忘了你是鼎鼎大名的水生物學家。」
羅想農指著遠處江面:「年輕時候,就在這段江邊,我不止一次見到過江豚躍水。這一帶的人都管它們叫江豬。」
「為什麼?」羅江好奇。
「不知道。也許是它們拱出水面的樣子黑不溜秋像只豬吧。」
「很多嗎?那時候?」
「應該不算太少。農場裡的老人都說,見過江豬起水的人有福。嗬嗬,我想我這個人運氣還不錯。」
羅江摩拳擦掌:「我今天一定要等到江豬出來。」
「你不可能。」羅想農無情地掐斷他的念頭。「野生江豚差不多已經絕跡了。前年我們有一個生物考察組,租了一隻船在長江裡來回游弋,守株待兔,結果是毫無所獲。」
「種群滅絕?」羅江驚訝。「我只聽說中華白鰭豚已經沒了蹤影,難道普通江豚也要在長江裡消失?」
羅想農點頭,表情凝重。
「什麼原因?長江水質汙染的緣故嗎?」
「不完全是。」羅想農擺擺手,「不說這個了,一說起來我會激動,你不愛聽。」
羅江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收拾他的相機,把三角架摺疊了放進攝影包,把老羊皮捲起來,用一根繩子捆好。他動作慵懶,顯得掃興,沮喪。
羅想農從旁觀察他,不無同情:「攝影這碗飯也不是好吃的,很辛苦。比如你想拍一張心裡構思好的照片,你說不定要花一兩個月的時間去等,等光線,等色彩,等物體呈現的瞬間……一般人不會有這樣的耐心。」
「我喜歡。拍出一張有感覺的照片,那種快樂別人無法體會。我小時候跟著我爸爸學油畫,越學越沒勁,假,純粹的技術活兒,厚薄啦筆觸啦,離我心裡想要的東西很遠。接觸到攝影之後,我幾乎是覺得醍醐灌頂,鏡頭中的真實讓人震撼,很刺激。我感覺我這個人喜歡真實,厭惡繪畫裡營造的假象。」
羅想農提醒他:「這話可不要當著你爸的面說,當心他要氣出心臟病。」
羅江笑嘻嘻的,不無揶揄:「他早就有了抵抗力。自從我改學攝影后,我們就這個問題爭論過不下百次。每次都是他奪門而走。他老了,講不出什麼新鮮理論。」
羅想農看著羅江年輕的、被江風吹得起皺的面孔,心裡就有些悲涼,想,在他們這代人的眼睛裡,五十多歲的長輩是不是就應該退出歷史了呢?
兩個輩分的羅家人,差不多高矮,身形相似,一前一後地走下江堤,踏上一條幹得發白的、寬不足丈餘的水泥路面。羅江的右肩揹著沉重的攝影包,裡面是相機,兩個配套鏡頭,三角架,也許還有備用的電池板,相機伴侶,諸如此類。這些東西的分量不輕,羅江略顯單薄的肩膀被壓得掛了下來,那隻套在揹帶裡的胳膊看上去像是脫臼,有點僵硬,還有點彆扭。他左手的肘彎裡抱著捲起來的老羊皮,皮子上髒兮兮的毛疙瘩隨著他的步伐一顫一顫,因為羊皮沒有硝乾淨的緣故,毛縫裡隱約飄出一股難聞的羶味。
「我來拿著吧。」羅想農伸手抓住捆羊皮的繩子。
羅江閃過身:「皮子味兒大,我已經沾過了,你別再沾。」
羅衛星的三個兒子中,羅江是最懂事,最能幹的一個,羅想農心裡想。他不由得有點嫉妒羅衛星:這傢伙晃晃蕩蕩了半輩子,似乎也沒有用什麼心思,著三不著四地,就有了三個活蹦亂跳的兒子。這麼說起來,命運這東西可能真是有它合理的存在性,你看不見它,它卻頑強地附在你身上,如影隨形,暗中支配了關於你的一切。
他問羅江:「玉兒昨天到南京了?」
羅江一聳身,把羊皮卷往腋下提了提。「不知道。沒來電話。」
「一個女孩子家的,你就不擔心?」羅想農的口氣不無責怪。
羅江笑嘻嘻地:「她明天就會回來,我敢保證。」
「你不該是這種態度。如果兩個人真的相愛,彼此都要珍惜。愛情是經不起折騰的。」
「你說得有道理。可我還沒有想好是不是要跟她過一輩子。」
「說什麼混話呀?你們都已經……」羅想農想說「都已經同居這麼久了」,想想又怕羅江笑他「古板」,嚥下去沒說。
羅江卻轉過頭,認真地請教他:「伯父,你是大學教授,有學問的人,在你看起來,什麼樣的愛情值得去堅守?坦白講,在我的周圍都是瞎混的人,誰都有女朋友,誰都沒有把女朋友當回事。反過來,女孩子們也一樣,說一聲不高興,拔腳就走人。愛情脆得就像玻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破碎。因為知道它容易碎,乾脆不寶貝了,碎了再配塊新的,就是這樣。」
羅想農拍了拍羅江的肩,動作中含著憐愛。他喜歡這個侄子,可是他真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愛情」。他有資格解釋嗎?他五十多歲了,妻子李娟去世之後,很多年中他孑然一身,除了幾本專業論著,除了幾十個從他手裡拿到學位的碩士博士,他在這個世界上還留下了什麼?他過得快樂嗎?他會把每天的日出日落當作生命中的儀式嗎?他會在黃昏來臨時匆匆忙忙地惦記回家嗎?他會對大地上生長的萬物心懷感恩嗎?
他是個失敗的人,他真心地這麼認為。所以,他沒有辦法回答羅江的問題。
羅江還是灑脫,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他轉了話頭,詢問羅想農:「我們中午吃什麼?自己家裡做,還是去哪個小飯館將就?」
「家裡做吧。冰箱裡有現成的肉圓和蛋餃,弄點木耳蔬菜,再來點粉絲,有葷有素,齊了。」羅想農交待。
羅江開始操心:「蔬菜家裡就有。木耳和粉絲未必有存貨,得拐到街上買點兒。另外,好像洗滌劑用得差不多了。或許還該買一瓶醬油……」
手機在羅想農的口袋裡震動,同時響起很悅耳的和絃鈴聲。他掏出手機,一看螢幕上未顯示號碼,知道是從國外打進來的,心裡咚地一跳,趕緊走開去接聽。
「麥子!」他忍住心裡的激動,「你現在到北京了嗎?一切都順利嗎?」
喬麥子的聲音聽起來有微微的沙啞:「哥,抱歉要讓你們久等,我還在瑞士呢。冰島火山灰影響了歐洲航班出行,蘇黎世機場全都是人……我準備改買飛迪拜的機票……」
羅想農想起來,昨天的電視裡確實報道了冰島火山爆發的新聞,只是他腦子裡沒有將火山災難跟喬麥子的航班聯絡起來。他不由得著急:「能買到嗎?到了迪拜怎麼辦?還得再買票轉機?」
「碰運氣吧。大家都一樣,都成了沒頭蒼蠅。麻煩你轉告二哥,媽的骨灰盒一定要等我回來下葬。」
「會等的。麥子你不要急,一定不要急。」
「你也不要急。別太傷心,身體要注意。」
電話結束通話了,響起嘟嘟的忙音。
總是這樣,這些年中,他每次和喬麥子通話,一問一答不超過十個來回。「你好嗎?」「我還好。你怎麼樣?」「也不錯。」淡淡的問候,輕描淡寫的回答,然後就是結束通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彼此都是不善表達的人。
倒反而羅衛星和喬麥子通話,能絮絮叨叨說上好久。羅衛星是個粘粘乎乎的人,或說是感情上不那麼敏感的人,他不會在聽到對方一個異樣的呼吸聲時,心裡猛然一凜,把要說的話生生卡斷在喉嚨。羅衛星喜歡事無鉅細地將家中每個人的現狀向喬麥子彙報,再點點滴滴地詢問喬麥子的一切生活,從工作到家庭,到瑞士巴塞爾的天氣,到當地的感冒指數和市場物價。所以,喬麥子的很多情況,實際上羅想農是通過羅衛星轉而瞭解的。瞭解了,也便放心了,下一次兩個人通話,還是沒有太濃烈的情緒。
感情的事情,常常就是這樣,摯愛至深時,一切反而變得簡單,變得平淡和平靜,彼此都不願過多地打擾對方,給對方壓力。
母親過去常說一句話:「心裡有就行了。」
實際上行不行呢?平淡的後面,會不會是更淡?會不會是消失?羅想農無法確定。然而他和喬麥子的現狀就是這樣。有時候他也恨自己,學術問題上他有一鑽到底的精神,為什麼到了感情方面卻是如此地踟躕不前?這是矜持嗎?他用得著這麼矜持嗎?矜持的結果難道不是兩敗俱傷嗎?
他悵悵地將手機放回口袋,緊走兩步,追上羅江。羅江用眼神詢問他:是麥子姑姑嗎?他朝羅江點個頭,什麼也沒有說。
然後他就一路沉默。沉默著才猛然想到,喬麥子在電話中說的是「改買兩張飛迪拜的機票」。她為什麼要買兩張票?她跟誰一起回家?跟她那個長著黃褐色眼珠和鷹鉤鼻子的瑞士丈夫海茵茨?
羅想農慌亂起來,責怪自己的心理實在不夠健康,每次跟喬麥子通話都是草率匆忙,都是來不及把話聽清楚,把事情說清楚,就好像通話是偷情,是不正當的交往,多延長一分鐘都是對彼此家庭的罪過。
兩張票,回來的是不是她跟海茵茨呢?如果海茵茨跟過來,母親留下的農家小院將如何安置客人呢?一路上羅想農都在盤算這件事。
毫無緣由地,羅想農此時的腦子裡,竟然「蹦」地一聲,跳出了喬麥子出生的那一幕。
一九六o年。時年七歲的羅想農讀小學一年級。他開始記事,知道了飢餓是什麼滋味。那種難熬的焦灼從早到晚蛇一樣盤踞在腦子裡,走路想著,上課想著,寫字想著,端起一碗山芋幹薄粥的時候還是想著,任憑他如何對自己跺腳,發狠,抓自己的腦袋,那條蛇就是驅趕不走。他也知道了家中失去親人是什麼滋味。外婆的去世彷彿在他心裡挖開一個大洞,洞口漆黑,深不見底,他必須使勁地拉住自己,才不至於將腦袋探進那個黑黝黝的洞中。也有他不知道的,那就是父母間的秘密,他們兩個人老是吵架,有時為了豬場雞場的那些事,有時只為了父親偷偷把半個饒餅塞給羅想農,而母親認為饒餅的四分之一應該屬於羅衛星。父母的偏心非常明顯,這樣的狀況擺明了是賭氣,對著幹,所以家裡總有一種莫名其妙地緊張。
很多年之後,羅想農還記得母親把一對處境狼狽的陌生男女領進家中後,那個男人對母親說的一句話。那人說:「哦,你有了這麼大的兒子!」
他試圖用手掌去撫羅想農的腦袋,但是生性膽怯的小孩兒很怕跟外人粘乎,身子一矮,從他的腋下滑溜開去。於是那個人扭頭對母親笑笑,好像是抱歉,又好像是誇讚:這個犟脾氣的小子!
那個人中等身材,灰色中山裝的肘間和領口都打了細密的補丁,四個口袋原先是有的,大概被拆下派了別的用場,留下四塊明顯的痕跡。他的頭髮長而且亂,被頭油和灰塵沾在一起,散發出濃重的氣味。臉色晦暗,皮膚乾澀,一抬頭,額上會堆出一道道的皺紋。但是他的眼睛是笑眯眯的,溫柔,和善,清亮,是所有見到他的人都不能將他忽視的原因。
他身後的、被楊雲緊挽住胳膊的女人,穿著一件肥大的老太太才穿的大襟棉襖,巨大的肚子把棉襖下襬頂得掀開來,讓人忍不住想到風會如何灌進她的身體,再從她的被撐開的領口鑽出。她的臉色蠟黃,皮膚因為浮腫而薄亮,臉頰上的妊娠斑聚集在鼻翼,深褐色的一片,好像飛落在臉上擦不掉的灰蝶。她一直張著嘴巴喘息,嘴唇上乾焦得捲了皮,眼睛裡有深深的驚恐,導致她的眼皮、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都在不停地哆嗦。
這兩個人,男的叫喬六月,女的叫陳清漪,他們就是喬麥子的父母。
在羅想農初次見到他們的那一刻,他們是狼狽的,惶恐的,因為喬六月的右派身份和陳清漪的即將臨產,那麼的手足無措和走投無路。之後,隔了有七八年之久,文革開始後,羅想農跟著父母下放到江邊良種場,跟早己經在場裡落戶的喬六月夫婦再次見面,他發現童年的記憶其實有誤,因為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喬六月,年輕,精神,黝黑的皮膚散發出青草和陽光的氣息,眼睛裡的光亮閃爍靈動,嘴唇上總是浮著一抹笑容。羅想農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個聰明人對自己的處境安之若素後的微笑,清醒、坦然、明白無誤的笑。而喬麥子的媽媽陳清漪,她居然是一個文弱卻又漂亮的女人,有一張年畫美人般的瓜子臉,細長的手指,指尖總有「雙妹」牌雪花膏的香味。她把八歲的喬麥子推到羅想農面前,讓她喊「哥哥」的時候,順便給羅想農扯了扯翻卷上去的衣角。她的這個動作讓十五歲的羅想農騰地臉紅起來。從小到大他似乎還沒有享受過自己母親的這種愛撫。
一九六o年冬天,羅想農的母親楊雲在意外的時間和意外的地點重逢了她初戀的愛人。那一天她原本是去青陽汽車站取一籠從新疆運來的種雞。新疆雞個頭大,抗病毒能力強,縣畜牧站打算用來雜交出新的肉雞品種。天很冷,路上的行人很少,人們肚裡沒食,關門閉戶地縮在家裡裹了棉花胎取暖。楊雲也餓,早晨只喝了一碗山芋幹薄粥,此刻已經是前胸貼著後背,走路腳尖打飄。她在想,待會兒到車站時,要看好她的種雞,別一不留神讓那些要飯的花子們搶走打牙祭去。前不久畜牧站的一頭種豬就讓人給偷了,偷豬的那夥人是把圍牆推倒一個豁口進來的,順便還拎走兩隻雪白的匈牙利種長毛兔。另外有幾根白羽毛,那應該來自兩隻被掐斷脖子拎走的大鳳冠種雞。站長氣得跺腳大罵。站裡職工們快要餓出腫病,他都沒有捨得答應殺個一雞半鴨。站長連夜吼著叫人加高豬場圍欄。站長說,亡羊補牢也要補啊,再偷下去,畜牧站這點兒可憐的家當沒了,大家就只好散夥了。
楊雲已經不是在農校讀書的楊雲,幾年的獸醫當下來,長年累月往農村跑,劁豬,給小馬駒兒接生,把胳膊伸進牛肛門裡掏糞便團兒,拎著兔子耳朵打針,吃喝拉撒都和農民混在一塊兒,當年劉海微卷、穿著一身藍底白花旗袍的女孩子再沒有了那種「一低頭的溫柔」,而變得粗糙,急迫,容易發火,有一股風風火火幹事的勁兒。她穿著一身格子布的直腰棉襖,下面是一條舊得看不出顏色的燈芯絨褲子,一條暗黃色的男式長圍巾被她先在脖子上繞一圈,又裹在頭上繞了一圈,最後在後頸處毫無情趣地打個結,扯緊。圍巾太窄,兜不住她的全部頭髮,後腦露出一片黑色,髮尾還呲了開來,活像母雞屁股。露出的這一片被冷風灌著,從頭頂到後背涼颼颼的,楊雲只好用勁地聳起肩膀,縮了脖子,試圖把後腦勺藏到圍巾結的下面。這樣一來,她走路的樣子就有點怪,頭是僵直地往後仰著的,肩膀是端著的,好像背後有一把槍頂住她的脊骨,讓她緊張成一副木偶的姿勢。
天太冷了。飢餓和寒冷是一對很無恥的雙胞胎,總是形影不離,對世上的可憐人不依不饒。太陽在天上只有一個薄薄的輪廓,像是在孩子嘴巴里含得太久、接近融化的糖塊。北風卻是強勁,一路橫掃過來,帶著尖利的嘯聲。光裸的樹枝在風中嗚嗚哀嚎。屋頂的瓦片是凍結著的,一片灰白。風吹起地上的塵土,紙片,碎石子,枯得發黑的樹葉,沾上了痰跡的布條,貼著一扇扇陳舊的木板門旋過去,把那些乾透的門板擦得唰唰作響。留在街道上的細土被吹出一道一道的波浪,忽而向東,忽而向西,忽而簌簌地流淌成扇形,忽而又拔地而起,豎起一面半人高的半透明的灰牆。
楊雲一腳踏進車站,撞上了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穿藍色制服、戴紅袖章的車站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抓住一個大肚子孕婦的手,要把她往站臺外面拖。旁邊一個衣著破舊的男人,大概是丈夫吧,四面轉動著身體,苦苦地對大家請求。他身上背了一個巨大的行李捲兒,一邊的腳下是一隻舊得發黑的藤箱,另一邊的腳下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手裡還拎著不少叮裡咣噹的易碎物品。看上去,這對出門的夫婦帶著他們的全部家當。
「讓我們搭上車,到江邊良種場,一切就好辦了,那是我們的目的地……」男人背對著楊雲,懇求一個司機模樣的人。他的外地口音在青陽這個小地方不常聽到,讓楊雲心中噗嗵了一下子。
「那不行,沒見你老婆都來陣子了嗎?一會兒在車上一顛,破了羊水,落了胎,我們可怎麼辦啊?誰負責任啊?不讓上車是為你們好!」
「不會的,就兩個小時,她能夠堅持。」
「你看你這話!你說堅持就堅持了?孩子要真是露了頭,你能把他揣回他媽媽肚子裡?」
一陣鬨笑聲。
「我保證……」孕婦一隻手託著山樣的大肚子,步履艱難地跟在男人身後蹀躞。
臉上長著十來顆大黑麻子的站長踱出辦公室,一邊倒地為爭吵雙方作出決斷:「我說同志,別在我這兒耽誤功夫了,惹這麼多人看熱鬧,難為情不是?趁你愛人陣子來得還不緊,上醫院吧,啊?」
著急的丈夫一轉身,恰好跟楊雲對上了面。兩個人都一愣,然後觸電般地不動了,兩個人的身體都往後仰著,張開嘴,做出驚愕的神情。
果然是喬六月。足足七八年的時間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喬老師。楊雲曾經痛徹心骨地思念、後來又漸漸淡忘的人。
楊雲所做的第一個動作,是飛快地抹下裹頭的圍巾,重新在脖子上整理妥當。她知道這條男式長圍巾裹住腦袋的可笑。她的臉頰和耳朵上都有凍瘡,被冷風吹著,很可能會復發,腫脹流膿。但是在見到喬六月的一瞬間裡,對自身容顏的要求壓過了一切。那一刻,哪怕割下兩隻耳朵能讓她變回從前的模樣,她也會毫不猶豫。
一個小小的、下意識的動作,楊雲明白了,她其實一直愛戀著這個兄長般的男人。
「天哪,」喬六月把兩隻手一張,又開心又苦澀地:「我真是沒想到。」
楊雲剛要回答一句什麼,孕婦的陣痛突然間又開始了。大概剛才的爭吵和拖拉動了胎氣,陳清漪五官緊縮,身體下彎,嘴巴張開用勁地喘息,兩隻手痙攣地抱住了她的肚子。楊雲瞥見,一個滑步奔過去,架住陳清漪的胳膊:「來,趴到我身上,借住勁兒,沒事的。」
楊雲弓了身子,手撐住膝蓋,努力地把後背支起來,讓疼得發抖的女人抱住了她的腰,挺過短時間的熬煎。楊雲的反應來得那麼迅速,行動又那麼果斷和嫻熟,倒反而讓一旁做丈夫的喬六月看呆了眼。
「沒事吧?能行嗎?」喬六月轉前轉後,前一句問的是楊雲,後一句問的是陳清漪。
女人正在陣子頭上,呼呼地喘氣,鼻息噴在楊雲後腦勺上,急促滾燙。她的兩隻手分別摳住了楊雲的肩膀和腰側,雖然是隔了棉襖,仍然像錐子一樣扎人。
楊雲明白了,這是個初產婦,沒有經驗,緊張。她伸手摸一摸對方繃直的腿,安慰著:「你放鬆,沒到時候呢,先別多用力,放鬆,順著勁兒過去就好。」
「謝謝……」這個叫陳清漪的女人忍著疼,還沒有忘記該有的道謝。
很快地,楊雲感覺身上的負擔減輕,抓撓她的手指鬆了下來,知道孕婦的陣痛已經過去。她直起腰,一邊扶著陳清漪往牆邊走,一邊用腳尖從人群中勾出來一張長條凳,使腿肚子推到了孕婦屁股下面,催著她坐下。
車站上的人知道孕婦有了接手的,都忙不迭地走開了。誰都怕惹個麻煩。
「怎麼會在這兒?你們?」楊雲這才問出一句最想問的話。
喬六月苦笑著告訴楊雲,他們本來要去的地方是江邊良種場,結果他妻子在車上有了點動靜,司機不敢再帶孕婦走,逼著他們在青陽車站下了車。人在旅途中,妻子要臨產,還帶著一大堆行李,他真是急得發昏。
「知道快臨產了還走動啊?」楊雲責怪他。
喬六月避開她的眼睛,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楊雲明白了,這是一次喬六月夫婦無法選擇的旅程。幾年中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楊雲懂得這種限時限刻舉家遷徙的含義。沒有什麼需要多問的。
「趁現在陣痛剛過,趕快去醫院。我送你們。」楊雲要拉陳清漪起身。
喬六月為難道:「沒有住院證明。」
楊雲說:「拿你的工作證,我幫你們找人。」
喬六月再次苦笑,告訴楊雲,他身上只帶了一張右派下放的「派遣證」。「我已經沒有工作了。」他說,「我當右派兩年了。」
「右派也得生孩子。」楊雲憤憤的,也說不清楚她的憤怒是衝著誰。
「可是右派沒資格在醫院生。不會有醫院接收我們。」
楊雲咬住嘴唇,有點失神地看著喬六月。這是一個破碎的人。他從前踏在田埂上沐浴陽光的生活已經完全打破了。他變得如此窘迫,失敗,甚至是黯然。他的頭髮上沾滿灰塵。他的衣服上有嘔吐物的令人掩鼻的氣味。他的面容上皺紋密佈,滄桑悲涼。楊雲想,天哪,他看上去受過了多少折磨和批鬥啊。
「跟我回家。」楊雲說出這句話,又一次彎腰去扶孕婦。
「別,楊雲……」喬六月伸手要攔住她。
「不跟我走,你讓她在哪兒把孩子生下來?」
楊雲看見喬六月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並且他扭過臉,試圖掩蓋某種酸澀的神情。
楊雲的心裡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發疼。
「沒事的,你到家了。」她對喬六月說。然後她低頭安慰孕婦:「放心,接生的經驗我有。我自己生過兩胎了。」
就是這樣,楊雲把喬麥子的父親和母親帶回到家裡。
農業局長羅家園那段日子不在家,下鄉徵購糧食去了。農村食堂解散後,農民交不上糧,縣裡認為是農民瞞產私分,把能夠動彈的幹部全部趕下鄉,挨家挨戶地搜,有時候還帶著公安們荷槍上陣。那些令人恐怖的、逼出無數人命的搜查方法,七歲的羅想農沒有親身經歷過,但是他後來聽父親斷斷續續地說起過。
男主人不在家,這是天意,給楊雲和喬六月的重逢提供了時間和空間。否則的話,場面將是窘迫和尷尬的,喬六月夫婦也許會走開,羅想農也就看不到喬麥子的誕生和啼哭。
「想農,去燒火!」「把那個銅盆洗乾淨!」「毛巾呢?我新買的那塊毛巾呢?」「弟弟哭了,給他掰塊豆餅啊。」
……
一聲接一聲的命令,支使,驅趕,七歲的羅想農屋裡屋外團團直轉,燒火,拿毛巾,哄弟弟,把自己轉成一隻笨拙的陀螺。
陀螺好啊,羅想農很願意自己是一隻陀螺,讓媽媽時不時地用小鞭子抽一抽。媽媽不拿鞭子抽他的時候,心思就都在羅衛星身上了,眼光都不往羅想農臉上看了。羅想農寧可被媽媽抽得打轉,也不願意她對他不理不睬。
床上的產婦披頭散髮,身子像離水的魚一樣一挺一挺,挺起來再落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咚地一聲悶響。她的兩條腿是光著的,汗津津的,跟她鼓起的肚子相比,細瘦得不成比例。這兩條腿直直地對著房門撇開,裸露出中間黑乎乎的產門。此刻的產婦沒有羞恥,顧不得羞恥,一個連命都快要沒有的人,她的全部意識就是趕快讓自己解脫。
羅想農是個男孩,男孩子不應該看到這一幕場景,可是恰恰是她的母親楊雲把這一點忘了。她在支使羅想農幫忙的時候,忘了他的年齡,也忘了他的性別。
陳清漪遲遲不能夠結束這一場酷刑,她慘叫的聲音變化多端,有的時候尖細,斷斷續續,像憋在風箱裡轉不出來的氣流,有的時候突然噴薄而出,一聲吶喊,把所有的人弄得毛骨悚然。更多的時候,她是在憋氣,喘息,哼哼,在床上扭來扭去,身子像鯉魚樣地挺起來,腿尖緊抵住床板,繃成一張滿弓,把楊雲母親留下的那張銅床弄得哐啷哐啷發響。
羅想農倚在裡屋門框上,不敢走開,怕楊雲要叫他。卻又時時刻刻想著走開,離產房遠一點,離那個驚心動魄的場面遠一點。他無意中往產婦的兩腿之間瞥過一眼,那一眼讓他驚詫和害怕,讓他頭暈,噁心。他弄不懂那個血糊拉塌的洞口從哪兒來,是不是楊雲用兩隻手扒開的。產婦叫得慘烈時,羅想農會緊閉雙眼,下意識地舉起手,食指用勁地捅進耳朵,試圖把可怕的聲音阻隔在外。有一陣子他哆嗦得厲害,小便失禁了,衝出來一點點,褲襠裡一團溫熱,他嚇得彎腰捂住小腹,兩腿死命地並住,頭低下去,渾身肌肉痙攣。還好,尿液最終被他死憋回去了,沒有弄出更多的笑話,否則嘩啦啦地順褲腿一瀉到底,愛面子的他就要無地自容。至於濡溼的褲襠,他可以捂幹,這沒有問題,捂幹了誰也不會知道。
媽媽生弟弟的時候,他還小,五歲,沒有什麼記憶。現在他明白了,生孩子是這麼可怕的事。他想,如果他長大了娶老婆,他不要老婆生孩子,永遠都不要。
楊雲彎腰在床邊,手貼著產婦青筋暴突的肚皮,摸那個山包一樣鼓起的肚子,一點一點地移動,按,揉,用手掌的側面趕,不時地還俯下身子,側耳貼上去聽。她安慰產婦:「沒事,胎位正常,胎心音也正常,順產。你只管憋住氣,用勁!」
床邊是她的醫藥箱,裡面有攤開的手術器械:剪刀,鑷子,縫傷口的針和線,酒精,藥棉,消炎針劑。剪刀鑷子已經拿滾水煮過了,是羅想農燒的火。撈起來之後,楊雲又拿酒精擦了一遍,所以滿屋子都是藥水味。
產婦一陣憋氣後,鬆懈下來,開始哭泣,腦袋在枕頭上痛不欲生地甩來甩去:「我要死了,喬六月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生不出來……」
楊雲喝令她:「別說話,把氣憋著,來陣子的時候用勁!」
喬六月一隻手攥緊了產婦的手,另一隻手在她汗津津的頭髮上輕輕摸著:「放心,你沒事,忍過去就好了。」他還說:「以後我不會讓你生孩子了。」
儘管氣氛緊張,楊雲還是憋不住笑,白他一眼:「廢話呀!」
喬六月表情凝重,發誓般地:「我是說真話。」
楊雲沒有理他,側身往產婦下面看一看,嘖了一聲,半是自語,半是跟喬六月商量:「宮口開得差不多了,我想幫她一下,刺破羊水膜,讓產程縮短。」
喬六月勉強擠出一個笑:「楊雲,我聽你的。」
楊雲抬頭吆喝倚在門邊的兒子:「想農,再燒一鍋水,準備給小寶寶洗澡。」
羅想農坐到灶間,點著火,慢慢地往灶膛裡續進豆楷杆。乾透的豆楷杆被火頭一燎,瞬間就發紅,捲曲,響起歡快的噼啪聲。豆莢先燃盡,縮成一小團灰色,掉落灶底。豆杆的暗紅色要維繫得久一些,火是紫瑩瑩的顏色,一閃是紅,一閃又是黑,像是無數眨動的火眼。灶膛四周熱烘烘的,哆嗦著的羅想農很快暖和過來,也愉快起來。他有點希望這鍋水永遠都不要開,好讓他長久地在灶膛後坐著,一個人,與火和溫暖相伴。
還有一個人也擠進了灶膛間,是喬六月。他坐到羅想農身邊時,帶來一股冷颼颼的風和產婦身上血水加羊水的氣味。他對羅想農笑了笑,遞過去一小把豆楷杆。「你辛苦了。」他說。
這是大人的話,大人對大人之間才會說的。喬六月把這句話送給羅想農,讓孩子覺得驚訝。他轉頭看喬六月的臉,看他被火光映紅的額頭,皴裂的鼻尖和下巴,還有一口映成粉紅色的亮閃閃的牙齒。他看見喬六月抬起半邊屁股,把手伸進側邊的褲袋裡,掏來掏去,最後掏出來一個癟癟的煙盒。煙盒裡還有最後一根菸,已經揉成軟軟的、稀爛的樣子。喬六月取出這根菸後,珍惜地搓揉著,小心翼翼地捏弄,讓它恢復挺直的原狀。羅想農眼快手勤地從灶膛裡抽出一根豆楷杆,伸過去,幫喬六月把菸捲點燃。
「謝謝你,你是個好孩子。」喬六月用勁地吸進一口煙,緩緩吐出來之後,再一次讚許羅想農。
羅想農垂下眼皮,心裡感覺到小小的快樂。楊雲從來沒有稱讚過他,儘管他總是努力地幫她做事,被她用小鞭子抽得像只陀螺。羅家園也沒有對他使用過類似的語言,父親表達愛意的方式是塞給他吃的,一把炒蠶豆,或者兩塊粘乎乎的水果糖,也會摸摸他的頭,揪一下他的耳朵,但是父親不會如此鄭重其事地說:「你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