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羅想農感覺到了喬六月和羅家園的不一樣。不僅僅是在語言的使用,還有一些別的,能夠把兩種男人區分得清清楚楚的東西。

喬六月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菸頭微微地晃動,可見得他的手是在顫抖。

大人也會害怕嗎?羅想農緊盯住那個晃動的菸頭,心裡作著判斷。

「我太緊張了。」喬六月發現了羅想農的盯視,對他解釋。「你怎麼樣?」他勉強對羅想農笑了笑。

羅想農點頭,然後又搖頭。他也不清楚他怎麼樣。但是有一點,坐在灶膛前,他的褲襠很快就已經烤乾,這件丟面子的事他可以永遠不說出來。

喬六月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短得不能再短的菸蒂丟進灶膛。

「你媽媽很了不起。我們曾經距離很近。她對你說過嗎?」他轉頭,盯住羅想農的眼睛。

不等羅想農答話,他又伸出手,捧起孩子的腦袋,就著灶火細細地看。「那個孩子原來就是你。那年她休學回青陽,就是為了把你生出來。多奇怪呀。」

他嘴巴里的煙味噴在羅想農臉上,很香,令人提神。

羅想農此刻奇怪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媽媽為了生下他,既然連書都不讀了,為什麼一直又不喜歡他呢?

喬六月嘆口氣,手從孩子臉上移下來,落到肩膀上,把孩子瘦稜稜的肩膀捏了捏,要驗證他面前這個小身體的結實程度一樣。「男人和女人,一生要度多少難關啊。」他自言自語,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

然後,喬六月起身,離開灶膛間,回到又一輪陣痛中的妻子床邊。好像他特意抽出幾分鐘跟羅想農相處,就是為了對這個七歲的孩子表示一下感謝。

嬰兒裹在舊毛毯中,對著楊雲的手大聲啼哭。她的哭聲嬌嗲,一頓一頓地,顯得十分委屈,不情願。她的臉那麼小,眼睛緊閉著,看起來就像兩道切開而後腫起來的傷口,從鼻樑延伸到耳朵上方,眉毛光禿禿的,額頭上堆著幾條深深的皺紋,胎毛是溼濾濾的一簇,像個黑色的寶塔尖兒,很可笑地頂在腦門上。

已經是深夜了,屋中央吊著一隻十五瓦的小燈泡,沒有加罩,燈光渾黃地向四面八方擴散著。門窗緊閉,屋裡混雜了血水味,碘酒味,柴火味,產婦身上的汗腥味,甚至,羅想農還聞得到自己身上微微的尿臊味。雜蕪汙濁的氣味就像悶在一口大鍋裡,又被加把柴火煮開了似的,騰騰地四散,在裡外兩間屋子裡氤氳膨脹。

而在屋外,寒風凜冽,風把屋簷下的一串曬乾的葫蘆吹得哐哐直響,窗戶上結著厚厚的冰霜,如果把手湊近窗縫,會感覺擠進來的寒氣像刀子一樣割人,剎那間指頭都凍得發麻。

楊雲不讓喬六月開窗透氣,她說產婦和嬰兒都受不得冷風。她還把自己脖子上那條圍巾扎到了陳清漪的腦門上,使得床上的女人看上去像個被人打中了腦袋的傷兵。

喬六月直到此時還沒有確信自己真的做了父親,他盯住楊雲手裡的那個包裹,暈暈乎乎地問:「她是個女孩兒?是我的女兒?」

楊雲說:「很漂亮的女兒啊!你看她眼裂這麼長,長開後一定是個大眼睛姑娘。」

羅想農倚在門框上,昏昏沉沉只想睡覺。他一點也不在乎剛生下的嬰兒是男是女,長得又是什麼模樣。他已經累壞了,也被人類生產的艱鉅過程嚇壞了。他感覺到頭疼,噁心,只是什麼都吐不出來,因為他還沒有吃晚飯。楊雲早已經忘記了他。所有的大人們都忘記了吃飯這回事。

羅衛星在屋角的小床上打著小呼嚕。這個兩歲的孩子,衣服沒有脫,手腳沒有洗,嘴角上沾著豆餅屑,手裡還捏著一塊蠶豆大的豆餅渣,就那麼趴在被子上,睡得打雷都不醒。

很多年後,喬麥子走進羅家,成了楊雲寵愛的小女兒。羅衛星信誓旦旦告訴這個小妹妹:「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羅想農心裡好笑,忍住了沒有戳穿羅衛星的大話。這傢伙說得也沒錯,喬麥子出生時他的確在旁邊,可是他睡著了,睡得像只豬,一點都不清楚身邊發生的事。

喬六月把小心地把嬰兒接過去,用兩隻胳膊僵硬地託著,仔細看孩子的臉。他有點心酸地說:「我只有一個心願,在她成長的過程中,不要有人盯著她喊小右派。」

這句話一說出來之後,楊雲和床上的陳清漪都沉默了。直到這個時候,三個成年人才回到現實,想起各自的處境。

屋裡的空氣一時間凝固起來,人們的臉色因為黯淡而顯得格外灰黃。

喬六月懷抱著嬰兒,望著楊雲的臉:「天亮了我們就走。」

楊雲不說話,開始不停歇地忙碌,把床上浸飽血汙的被單換下來,泡進冷水盆,把用過的手術器械一一擦拭,收好,汙水倒進院子,地上的髒物掃進簸箕。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扔了掃帚,兩手一拍,對床上的陳清漪:「我怎麼忘了,要熬一鍋米湯讓你喝了下奶呀。」

她轉過頭尋找羅想農,習慣性地指使他:「燒火吧,熬米粥。」

羅想農的身子在牆上磨蹭了一下,沒有動。

「快去,熬了粥也給你喝一碗。」楊雲以為孩子消極怠工,安撫了他一下。

羅想農手摳著牆壁,小心翼翼報告:「沒有米了。」

楊雲才想起來,已經到月底了,這個月定量供應的大米早就吃光了。

一瞬間,她的臉窘得發了紅,眼睛移來移去,不知道往哪兒看才好。她的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好像褲袋裡能夠摸出幾顆米粒。

「真是的,我們家,三個都是男的,太能吃……」她囁嚅。

「別費事,我們有乾糧。」喬六月趕快申告。

「那怎麼行?剛生過孩子怎麼可以吃乾糧?等著作下個什麼病啊?」她搶白喬六月。然後,她繞過他,走到大床背後,蹲著把幾個裝糧食的罐罐都開啟看,一個一個伸手進去摸,摸到一個罐子裡還有一點蕎麥麵,高興起來:「今天對付一下,吃蕎麥麵疙瘩湯吧,明天就能買到下個月的糧了。」

「明天我們走。」喬六月手裡抱著嬰兒,又一次重申。

楊雲直起腰,終於接了他剛才的話頭:「外面多冷,你不是不知道,你想讓她們娘兩個出門凍死?你們在我這兒住一個星期,怕誰呀?怕我還是怕羅家園?怕我沒必要,我出身不比右派好多少。怕羅家園的話,放心,他一下鄉,十天半個月不會回家。」

床上的陳清漪忽然哭起來,抽抽咽咽,白寥寥的臉在燈光下像一團揉成稀爛的抹布。哭著,她覺得難為情,伸手把被子扯上去,蓋住自己的臉。

「叫她別哭,將來眼睛會爛。」楊雲認真地警告喬六月。

楊雲從喬六月面前消失後的幾年,是喬六月頻遭惡運的時段。

一九五三年春天,喬六月從南方選了一批生長期短但是產量不高的稻種,興致勃勃地回到農校。他期盼用它們跟本地的優良品種雜交,培育出產量高、口感好的雙季稻種。

喬六月不認為在本地種植雙季稻有多少優勢。前幾年他一直在做這個試驗,但是從未成功。晚稻在地裡才開始揚花抽穗,霜降就已經開始。霜降一來,萬物凋零,勉強結出的稻穀籽小粒枯,褪去穀殼,基本只剩癟癟的穀皮,牲口都不愛吃,嫌癟穀子扎嘴。但是育種是農業部門的大事,由不得喬六月發言,領導們要積極推廣雙季稻,指望讓當地的稻穀產量翻一個跟頭,喬六月只有努力去執行的份兒。

那個時候,蘇聯園藝學家米丘林在中國紅極一時,米丘林的故事上了小學語文課本,但凡上學唸書的,個個知道蘋果和梨可以雜交,西紅柿和土豆有可能長到一根藤上。既然米丘林那個大鼻子老頭兒能夠把傳奇變成可能,中國的農業學家們又豈能落於人後?中國是農業大國,然而千百年中基本上是廣種薄收,如果有一天提高了單位面積產量,那會是什麼樣的飛躍?那時候中國的糧食會鋪滿地球上每一個角落!

喬六月承認領導的出發點是好的,客觀上也是會促進中國的農業水平提高的,所以他兢兢業業去做自己的工作,希望通過優勢雜交,將本地雙季稻的夢想真正落實。

回到農校的第一天晚上,喬六月就著一桶溫水洗了頭,洗了澡,修剪了指甲,把臉頰颳得光光溜溜,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去圖書館尋找楊雲。他知道她會在那兒。即便不在,圖書館金老師也知道她的去處。

圖書館還在原地,但是做了修葺,在旁邊接出一間閱覽室,牆壁上新刷了一層石灰,沿牆打了一排簡易的閱讀臺,增加了報刊數量,燈光也比從前明亮許多。不少學生有了自修習慣,開始把閱覽室當作溫習功課的絕好去處。

事情總是在進步,農校也在進步,喬六月想。他站在進門處,用目光尋找楊雲。

「她不在了,休學回青陽了。」瘦小的金老師像個影子似的走到喬六月面前。她費勁地抱著一摞書,是白皮的,政治讀物。她的紫花布的袖套有些松,滑落到肘下,布料一圈套著一圈重疊起來,像是一截因為脫肛而凝血壞死的大腸,而她的枯瘦的小手就藏在腸套中。

喬六月嚇了一跳:「休學?她病了?」

金老師從書堆後面探出頭,憐憫地看他:「不是,是懷孕了。生完孩子再來複學。不過也難說,也可能就不來了。」

喬六月懵頭懵腦,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懷孕」這兩個字的含義。金老師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他好像冷不丁地被高壓水龍頭衝了一下子,一時間踉踉蹌蹌失去方向。

「什麼意思啊?」他一把抓住金老師的胳膊。

金老師的身體被他拽得一歪,一摞書在她懷抱中晃了兩晃,幾乎就要傾斜墜落。她緊走兩步,半個身體倚在牆壁上,頂住那些書。

「喬老師,楊雲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問了。」金老師把下巴頦兒壓在最上面的一本書上,側了臉,用年長者的口氣囑咐他。

喬六月上前,接過那一摞沉得墜手的書本,替金老師放進櫃檯。「看在愛書人的面子上,你必須告訴我。」他說。

金老師解除了手中的負擔後,把鬆垮的袖套往上拉了拉,意味深長地瞥了喬六月一眼,嘆口氣:「喬老師啊,我跟你說,人類的很多美好願望,有時候必須屈服於現實。」

她開始忙碌起來,把學生交還的書收拾好,借書卡一一地插回封底紙袋裡,把卷了角的書頁抹平,看到快要掉落的封面,用手邊備好的透明紙和漿糊修補。

她始終抿著嘴,低垂著眼皮,不準備再跟喬六月做任何交談。她延伸在白牆上的影子,是沉默的,幽秘的,也是退縮和決絕的。

喬六月回到住處,輾轉一夜,腦子裡全都是楊雲坐在獨輪車上漸行漸遠的模樣。他們分手才不過三四個月,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會面對這樣的結局:楊雲留給他的是一個不告而別。他想,楊雲不會是懷孕了,她休學也許另有隱情,她那樣的家庭,什麼樣的可能性沒有?她不便對學校說,才編造出女人尋常的理由。他想他該去一趟青陽縣城,找到楊雲,當面問個畢竟。說不定楊雲正在青陽等著他,眼巴巴地盼著他去,他是她的救星。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被校領導叫去談話,宣佈調往省農林廳工作。

「去南京?」他驚詫。

「介紹信開好了,你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有車子送你走。」

「那我的稻種呢?」他指的是剛從南方弄回來的雜交母種。

「放心,總有人接你的班。」校領導笑嘻嘻的。「上省裡工作,空間大了,好事啊。以後有機會,多關照我們農校。至於你在農校的事,以後就不提了吧。」

喬六月愕然:他在農校的事?他在農校有什麼事?他犯過思想或者路線上的錯誤嗎?他貪汙過公款或者損害過公物嗎?他執意要向領導討個明白。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神情嚴肅,兩手在膝蓋上抱成一個拳頭,腳尖緊抵著地面,一副破釜沉舟追問到底的模樣。

校領導終於不耐煩了,站起來,小小地發了火:「喬六月你裝什麼糊塗?人家農業局長的愛人你也敢往上湊,膽子夠大啦。我告訴你,青陽縣的羅局長可是老革命,解放戰爭立過戰功的,別說在我們農林口,全省哪條戰線沒有他的戰友和同志?你犯事犯到他手上,那就是自己找沒趣。」

領導的眼神,領導說話的口吻,領導所持的立場和對知識分子的鄙視輕蔑,這一切彷彿一把鈍器,一下一下地刮擦在喬六月的心臟上,刮出青紫,但是又流不出鮮血。他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那裡疼痛得發悶。

楊雲是局長愛人?她結過婚?她身為已婚女人卻又渴望喬六月的愛情?

多麼荒唐的事情!

喬六月還是不能相信這樣的荒唐,他不相信楊雲欺騙了他。這件事情一定是在哪兒出了差錯,讓彼此有了誤會。他於是寫了一封信到青陽農業局,找楊雲詢問。

「你真的寫過信?」楊雲在院子裡的水缸蓋上彎腰刮小鯽魚的鱗片時,側了腦袋問旁邊笨手笨腳洗尿布的喬六月。

「我寫過,沒有回信。我還打過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你在家待產。」

楊雲直起腰,甩去手指上的魚鱗,伸出右手的中指,把披散下來的一絡頭髮掖到耳後。她的手在冷風中凍得紅腫,看起來肥厚粗大。沾在指甲蓋上的一片魚鱗移到了頭髮上,薄薄的一小片,像一塊顫巍巍的蟲卵,被風一吹,搖搖欲墜。

她沒有就這個話題再談下去。她把颳去鱗片的一來長的小鯽魚們掃進水盆,舀一瓢水進去,清洗魚腸和魚腮。水盆中的水剎那間被染成鮮紅,紅而發紫,飄浮起魚泡、肚腸、腮片還有墨綠色的黃豆大小的苦膽。鯽魚湯是下奶的好東西,她本來想買兩條大的,半斤來重的,在街上走了一個來回都沒有見到。飢餓年代,似乎連河裡的魚蝦們都餓得長不成形狀。

喬六月去了省農林廳報到,一天都沒有耽擱。在中國,人不是單獨的個體,人是組織的附屬物,來來去去只需要一張調令一次談話。他到了廳裡之後,又被二次分配到省農科院。這是個很理想的單位,對於從事育種學研究的喬六月,似乎是大有奔頭。他振作精神,決定把水稻雜交的研究重新續上頭,為了自己的事業,也為了走出精神的苦痛。

然而隨後發生的一件事,讓喬六月的命運再次沉落。

蘇聯科學院有一個遺傳學研究所,當年的副所長努日金是所謂「李森科」學派的狂熱鼓吹者,他為了推廣蘇聯的李森科學說,特意飛到中國,在各地舉辦演講和座談會,每一次的講話都把西方遺傳學家摩爾根的研究成果批駁得一錢不值。有一次喬六月參加會議,被努日金的咄咄逼人弄得很不舒服,當場提問:「努日金先生,你認為在有機體和細胞中沒有特殊的遺傳物質,僅僅是外界環境對有機體的作用,那麼請問一句,你長一隻大鼻子僅僅因為你生活在寒冷的莫斯科,而不是在氣候宜人的中國南京?換句話說,如果你出生在南京,成長在南京,你的鼻子就會跟我們同樣大小?」

喬六月捅了一個大大的馬蜂窩。這不是「基因是否存在」的學術爭論了,這是挑釁,是無理取鬧,是目中無人。尊敬的努日金先生代表著蘇聯科學界的唯物史觀,「李森科」學派開創的是一代無產階級的遺傳學說,喬六月怎麼可以為摩爾根這樣一個西方的唯心主義學者鳴抱不平?他代表的是哪種階級,哪個陣營?

喬六月當場就被驅逐出了會堂。隨後,他手裡的課題被拿下,很少的一點研究經費被追回,發表論文的資格被剝奪,本人每天去農科院的試驗基地,幹育種員的活兒。

還好,愛情開始青睞他了,當小學教師的陳清漪願意做他的妻子。他們的相識比較物質,是在副食品商店,喬六月憑票買了一斤紅糖,結果他發現包糖的紙是某本外國小說中的某一頁,他翻過糖包看小說,沒有留神那個紙包即將散脫,要不是陳清漪的好心提醒,一斤紅糖就要顆粒無存。

陳清漪由此知道喬六月是個愛書的人。

瞧,還是書。跟楊雲相識是因為書,認識陳清漪又因為書。書是喬六月的一個宿命,他終生都無法棄它而逃。

結婚。過平談無奇卻又安詳和諧的日子。每星期看一場電影,每兩個星期下館子打一次牙祭,每四個星期做一次家庭打掃:擦窗玻璃,拆洗被褥,敲打鬆動的桌椅榫頭,把屋頂的蛛網用竹竿挑去。日子過得極有規律,暖洋洋的,慵懶和散慢的。喬六月無事一身輕。不是他不想做事,是領導不准許他做事。不做事還拿著一份工資,喬六月想抱怨都說不出口。

就到了大躍進,大幹快上,全國人民爭放衛星的時代。

畝產一萬斤、三萬斤、十萬斤糧食的訊息在報紙的頭版頭條被不斷重新整理。一株棉棵開一千朵花、南瓜長成磨房大、黃豆剝開後飯碗盛不下……滿天都是人造出來的「衛星」,到處都是謊言,虛假,欺騙,沒有腦子的狂熱。

一位在國內享有重望的科學家發表文章,激情洋溢地說:「土地所能給人們的糧食產量碰頂了嗎?科學的計算告訴人們,還遠得很!」「把每年射到一畝地上的太陽光能的30%作為植物可以利用的部分,植物利用光能把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和水分製造成自己的養料,供給自己發育、生長結實,再把其中的五分之一算是可吃的糧食,那麼稻麥每年的畝產量就不僅是現在的兩千多斤、三千多斤,而是這個數字的二十多倍!」

既然科學家都這麼說了,說明地裡還有潛力可挖,畝產十萬斤遠遠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農科院怎麼辦?別人的衛星都上天了,農科院的衛星在哪兒?一個小工人大膽站了出來,宣告他種出了有顏色的棉花,方法是下種前用顏料把棉籽塗一塗。在農科院為他召開的「彩棉鑑賞會」上,人們盡情欣賞一小塊試驗田裡五彩繽紛的棉花,憧憬幾年之後中國婦女的服裝會呈現孔雀般的斑斕,而全世界的棉花進口商會排成長隊,手捧著飛機大炮的訂單來換取這種來自天然的美麗纖維。

然而有一個人在鑑賞會上犯了癔症,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笑得兩腿抽筋,踉蹌欲倒,最後居然是淚流滿面。他對著湧上去抓扯他胳膊的同事們叫喊:「這是童話!可我們都是成年人!」

喬六月又一次被逐出會場。他被宣佈為「右派」的同時,有一個附加的稱號:跳樑小醜。人們甚至認為,他總是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發難,不是因為他手中握有真理,而是他的表現慾望太強,他要抓住每個機會表現出他的清高和脫俗。

「跳樑小醜?這是你的罪名?」楊雲撈光了盆裡的小魚,把汙水倒進陰溝裡,回頭看喬六月,臉上的神情有一種忍俊不禁。

喬六月聳聳肩膀:「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你夠傻的。」楊雲重新換一盆清水淘洗那些魚。

喬六月撈起一塊尿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不能確信:「我應該是洗乾淨了吧?聞起來是乾淨的味道。」

「再用開水燙一遍。」楊雲指揮他。

喬六月笑著搖搖頭:「過幾天我們到了農場,恐怕沒有這麼好的條件。我的女兒要習慣帶細菌的環境。」

楊雲停下手:「對了,給寶寶起名字了嗎?」

「起了。喬麥子。」

「哦!」楊雲驚呼一聲。

「陳清漪的建議。她說女兒喝到的第一口奶水中有喬麥的味道。」

楊雲撇了撇嘴。這就是喬六月夫婦骨子裡共有的浪漫。她感覺到了,因而不無嫉妒。

送走了這一家三口,楊雲用抹布、拖把、鹼水和肥皂把家中裡裡外外洗涮一遍,開啟門窗通了很長時間的風,還早早地貼上了過年的窗花和春聯,算是徹底消除了外人落腳過的痕跡。她把羅想農叫過去,囑咐說:「爸爸回家,不準提家裡有客人的事。」

她直直地盯視兒子的眼睛,強調:「一個字都不準說。把這件事忘掉!」

這不太容易,畢竟在這個家裡誕生了一個嬰兒,羅想農有時候還會夢到嬰兒像一隻青蛙一樣飄浮在水塘裡,烏溜溜的眼睛像兩顆玻璃珠兒。可是羅想農知道,媽媽不讓他說的事情,那就是不能說,說了媽媽就會更加不喜歡他。

春節之前十多天的一個下午,父親羅家園突然回到家中。不久之前他還來過一封信,說是徵糧工作不太順利,也許春節都要在下面繼續工作。現在提前轍退,是因為當地的公社書記之前虛報產量,導致縣裡加大糧食徵購數目,憤怒的農民圍堵到書記家中,把他打得半死。夜靜人深時,書記想想兩頭都不好交待,愧對上級也愧對鄉親,裡外不是人,乾脆一死了之,就跑出門投了河。慘劇一齣,人心浮動,徵糧工作組一時呆不下去了,先轍回來再說。

「逼人太甚了。」楊雲拎著羅家園的髒衣服,一隻手伸出門外,臉轉開,嘩嘩地抖著,把沾在衣服上的浮土草屑抖出去。「我聽說鄉下餓死不少人了。」

羅家園的鬍子好久沒刮,從下巴到鬢角連成烏糟糟的一片,人顯得胖了,面色卻是萎黃,有一種蠟樣的透明。那時候羅想農還不明白,這樣的虛胖其實是浮腫。羅家園身為徵購工作組的成員,自己反餓出了腫病。

他顯然情緒不好,繃了面孔斥責楊雲:「你不要散佈謠言好不好?誰餓死?你看見了?」

「我是沒看見,可我聽說了。你別忘了我是獸醫,跟農民打交道的人。」

「誰在跟你瞎說八道?你把這個人說出來。」

楊雲把抖乾淨的衣服捲起來,重重地扔進洗衣盆。「你們共產黨的人怎麼是這樣?眼鼻子下面的事,從來不承認,不肯正視事實。」她的嘴角掠過不屑。「你有沒有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的臉色?你都成了這樣,農民能好得了?」

羅家園果然走到房門口,朝掛在立柱上的小圓鏡裡看了看,摸一摸自己鬍子拉碴的臉。他把牙齒咬起來,眼睛裡閃過去一種悲哀,還帶了一點決絕,自己跟自己較勁的意思。

「國外反動派都在看我們的笑話,國內階級敵人蠢蠢欲動,楊雲你要注意自己的立場。」他轉過頭,順口就說出這句話。

楊雲低著頭,往洗衣盆裡舀水,又轉身去拿搓衣板和肥皂,把袖子挽起來,腰間紮上一條藍布圍裙,準備對付那堆髒得看不出布色的衣服。她沒有回答羅家園的話,但是她一側的嘴角始終往上翹著,像是嘲諷,又像是不屑,不在乎。她的整個姿態,都在跟羅家園形成抗拒,或者說,一種故意的反叛。

羅家園軟了下來。每逢楊雲擺出這種決絕的姿態時,先退讓的總是羅家園。並不是懼怕,確切地說,還是忍讓和憐愛。他沒有嗅出這個家裡一絲一毫的異樣氣味,沒有察覺出楊雲身上正在聚集的某種危險,某種疏離和敵視的東西。撇開跟楊雲的言語衝突後,羅家園把他帶回家的那隻帆布袋拎起來,得意地拍在桌子上,招手喚著兩個孩子。

羅衛星放下他抱在懷裡當玩具的一個裝注射液的紙盒子,扎撒著兩隻小胖手,嘴巴嘻開,掛著亮晶晶的口水,跌跌撞撞地奔過來。每逢羅家園從鄉下回家,表示最熱切歡迎的總是他——父親的帆布袋裡一定會有好吃的東西。與兩歲的羅衛星相比,羅想農就要矜持一些,他故意拖延了幾秒鐘,邊走還邊往楊雲那兒瞄一眼,留心著母親的態度。

羅家園開啟包,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一手巾包花生,一小口袋炒熟的黃豆,幾塊滲出糖霜的柿餅,一串風乾的麻雀。他說麻雀是他用鳥槍打的。他把麻雀串翻開,把嵌在胸脯裡的一顆顆細細的鐵砂指給羅想農看。他還彎下腰,附在羅想農的耳邊說,花生是他從一個老鼠洞裡扒出來的,老鼠偷回了花生還沒有來得及吃,這叫「鼠口奪食」。不過他已經把這些花生洗過,曬過了幾個太陽,不會有毒。他眨眨眼:「可不能讓你媽媽知道。」

他笑眯眯地拿起一塊柿餅,掰開,看著兩個孩子的眼睛,故意把金紅色的粘絲拉得很長,也把美食之前的期待過程無限地延長。之後,他把掰開的柿餅分給兩個孩子。給羅想農的那塊稍稍的多了一個角。他側過身來,擋住了楊雲的視線,示意羅想農趕快把那個角咬掉。

任何時候,父親對羅想農的偏愛總是不由自主。

柿餅上有一股父親的體味,那種羅想農熟悉的油膩和汗腥的味道。柿餅大概在他身上藏得太久了,摸起來都有點熱乎乎地暖手了。

羅家園彎著腰,手籠在棉襖的袖子裡,臉上浮著笑意,像一個普通的溺愛兒孫的農民,眼巴巴地望著羅想農小口地咬那塊柿餅。他的喉節在一層薄薄的皮膚中上下滑動,口腔裡發出不自覺的吞嚥的聲音。他抬眼看羅想農的時候,額頭蹙起來,擠出幾道很深的皺紋,深得羅想農的小指尖尖可以捅進去。他的臉腫著,眼睛卻瘦得摳了,笑容下面藏著疲憊,說深了,還有一點恐懼和迷茫,不知道接下來的前景會是什麼樣。國運的艱難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他也得撐著,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羅想農心裡忽然有了一個願望,要把喬麥子出生的事情告訴父親。也不是告密,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他就是要對父親說點什麼。

他把手伸進褲兜,掏啊掏啊,掏出來一隻粉紅色的嬰兒軟底鞋,面子和底子都是綢緞縫成的,淺淺的鞋口,沿邊有一圈精緻的交叉繡,鞋後跟上還綴著兩根粉綠的絲帶。這隻小鞋子躺在他手上,小得就像一隻粉嘟嘟的耳朵,或者說,是洋娃娃的飾物。

喬麥子出生後的第二天,楊雲心血來潮,從箱子裡翻出母親留下的遺物,剪開一塊粉緞軟墊,縫了這雙小巧玲瓏的嬰兒鞋。陳清漪覺得小鞋子太可愛了,捨不得糟踏,只讓喬麥子穿了半天,到晚上就脫下收了起來。喬家人臨走之前,羅想農藏起其中的一隻鞋子。

很多年之後,他一直在心裡回憶和反省當初的動機:他為什麼要藏那隻小鞋?又為什麼在父親回來的當天就把鞋子交給父親?他想要製造什麼?又或者說,從事情中得到什麼?

什麼都不是。他那年才七歲,對成年人之間的複雜遊戲完全不能知曉。他不明白楊雲和喬六月之間曾經經歷過什麼,更不知道羅家園心裡對喬六月有著什麼樣的戒備。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懵懂沉默的七歲孩子。

然而每個人的行為動機都有他潛意識的因由,否則就只能把一切事物歸結為偶然。羅想農藏起小鞋子是偶然嗎?他對父親展示這隻鞋子是因為好玩嗎?好像沒有這麼簡單。

有許多的事情,藏在黑暗之中,在心靈的一個極端隱秘的角落,沉睡和發酵。我們試圖從心裡拎出它們時,才發現它們已經和血肉粘連在一起,無論如何剝落不開。我們可以咬緊牙關,忍受疼痛,可是我們無法把手術刀伸進自己心裡,割開一個傷口。

羅想農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做這件事。他曾經答應過楊雲,什麼都不對父親說。他違背了諾言。

那天晚上,楊雲和羅家園關著房門爭吵了一夜。有幾次楊雲拉開房門要衝出來,又被羅家園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拉扯回去。羅想農蜷縮在外屋床上,聽見羅家園拍桌子的聲音,也聽見楊雲啜泣和抽咽的聲音,床板和身體撞擊的沉悶的聲音。他聽到楊雲在叫嚷:「信呢?信呢?你偷了那封信!」聽到楊雲在喊:「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強盜!不准你碰我!」

羅想農翻一個身,趴著,把粉紅色的嬰兒鞋緊握在心口,感覺四肢冰冷,感覺小腹脹疼,尿液又要忍不住地噴湧而出,感覺屋子裡是從未有過的黑暗。

第二天楊雲從房中出來,頭髮披散著,眼角邊有一塊青紫,衣服沒有扣住,身上帶著熱烘烘的被窩氣,臉色卻是寒意凜人。她走到羅想農的床邊,一把掀開他的被子,用冰霜一樣的聲音說:「叛徒。」

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羅想農簌簌發抖的身體,她嗅嗅鼻子,鄙夷地:「你又尿了。真可恥。」

羅想農翻身對著牆壁,無比羞愧地哭起來。

他記住了楊雲擲給他的這兩個字:叛徒。對於七歲的羅想農,這個字眼實在過於沉重,它頂在羅想農的腦袋上,壓迫著他,像章魚的腳爪一樣箍緊他,令他在楊雲的面前永遠自卑,也永遠喪失了正面對抗她的勇氣。

從此以後,他只能是母親的奴隸。他必須跟隨她,服從她,無論她看他的目光中有多少冷淡和鄙薄。因為,他用一隻粉紅色的鞋子,劃開了他和母親之間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