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1頁,共2頁

寒假,楊雲從農校回家。路不好走,先要步行到附近鎮上,再僱一輛獨輪推車到南通,住上一夜,往內河碼頭搭乘小火輪。火輪沿通揚大運河突突地開上一整天,傍晚時分才能到青陽。

從農校往鎮上的這段路,喬六月捨不得讓她走,借來一部腳踏車騎著送她。

那年的冬天冷得徹底,麥苗在地裡彷彿凍得起了殼,硬梆梆的,風呼嘯過來,紋絲不動。黃泥路面因為上凍,顏色變成灰白,車轍和人走過的腳印一道一道,堅硬,凌厲,騎車人需要有高明的車技,把車輪固定在前人留下的車轍裡行進,一不小心歪出去的話,車身猛一顛,能把坐在車後的人甩到路溝裡。

楊雲緊挨在喬六月的身後,死抓住他的兩個衣角,緊張地保持住身體平衡。其實,如果抱住喬六月的腰,顛簸時能夠借到他的勁,情況會好很多。但是楊雲不好意思。在那個時代,男女之間的身體接觸是需要有婚姻作保障的,隨便摟抱是輕浮和下作,楊雲的家教不允許。

因為要出力,喬六月事先精減了衣服,紫紅色衛生衣外面只套了件老藍布的夾襖。他出了許多汗,後腦勺的短髮根裡溼濾濾的,熱氣騰騰的。汗水把衛生衣的針織立領浸透了,紫紅色變成血液般的深紅,散發出棉織物特有的棉腥味。他大口地呼氣,一團一團白霧有規律地從他的口鼻中噴出,被風颳往耳後,又擦著楊雲的髮絲飄出去。

楊雲心裡很幸福,儘管她的屁股麻木得沒有了感覺,腿和腳幾乎凍成了兩根木棍。有一個喜歡的男人在前面馱著她,替她出力,為她流汗,這是否就是愛情的甜蜜了?

她肯定地想,是的。就像是許多小說裡寫到的那樣,男人寵愛著女人,男人願意為他所愛的女人去做一切。

她惱恨這條路這麼短,只有不足十公里。她心裡希望是一千里一萬里。

到了鎮上,喬六月替楊雲僱好一輛獨輪車。推車的農民五十出頭,說話結巴,一副忠厚模樣。他的車上比別人多了一個絎縫密實的棉花墊子,還有一片可以用來蓋腳的厚毛氈。有這兩樣東西很重要,接下來的路程楊雲會舒服很多。

「開學回來前,先寫封信,說好日子,我還在這兒等你。」喬六月囑咐楊雲。

他的兩隻手在身子兩側動了動,像是要張開來摟抱楊雲一下,結果還是忍住了。他依依不捨看她的神情,無比的綿軟,又無比的悠長。

獨輪車拐彎上了大路之後,楊雲回望喬六月,臉上笑著,眼角溼潤著。

傍晚四五點鐘,小火輪突突地轟鳴著,冒出黑色的帶柴油味的煙,在運河裡緩慢地甩過屁股,靠上青陽輪船碼頭。船工下錨,把半尺多寬的跳板架到船舷上,招呼客人們下船。

飢渴了一天的雞鴨們在農人的竹筐裡咯咯叫喚。挑擔子的旅客一不小心就把扁擔杵到別人肩膀處,惹來大聲的責罵。小孩子們不敢過跳板,死抱著大人的腰腿不放,堵了後面人的路,又是一連聲的抱怨。輪船的發動機沒有停,黑煙仍舊在一股一股地冒出來,被河面上的風一吹,折頭撲向船舷,嗆得人咳嗽,流眼淚。

楊雲拎著簡單的行李踏上碼頭。她沒有寫信告訴母親回家的日期,所以她知道碼頭邊亂鬨鬨接客的人群中不會有她認識的人。

實際上不是這樣,她剛剛走出幾步,就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回過頭,她詫異得半天沒敢動步:羅家園穿著一件長及腿彎的軍大衣,推著局裡配給他的半新的「永久牌」加重腳踏車,在路邊對她招著手。

「楊雲!」他說,「過來吧,把行李放車上。」他拍著帶鋼絲夾的車後座。

楊雲有點弄不清真假。她不敢相信局長會親自到碼頭接她。

「來呀。」他笑眯眯的。

楊雲硬著頭皮走過去。的確是硬著頭皮,她對這個外表威嚴、說話不留情面的頂頭上司有著本能的畏懼。

她低著頭,兩隻手拎住不大的花布包袱,認錯一樣地站到羅家園的面前。「我沒有寫信給局裡……」她囁嚅。

羅家園一手扶住車龍頭,一手伸出去,把楊雲的包袱抓過來,掛到另一邊的龍頭把子上。「是我給農校打了電話,問到了你們放寒假的日期。」他說,「你現在是局裡培養的人才,頭一次回家,我應該代表組織歡迎。」他一拍車後座:「上來,我帶著你。」

楊雲嚇得連退幾步:「不行,局長,我不能夠……」

羅家園不由分說就去攬她的腰:「上來!你怕什麼?」

楊雲生怕他做出更過份的舉動,慌忙爬到後座上。

「坐好啊。」羅家園吩咐,然後側過身,左腳踩在踏板上,右腳尖在地上連蹬幾步,車子飛駛起來,他趁勢騙腿上車,車子被他蹬得往前猛一竄。

一夜,跟久別的寡母有說不完的話。說到農校的飯食,說到解剖課,說到劁豬,也說到喬六月的水稻雜交。不過她沒有提喬六月的名字。女孩子的初戀,不好意思就這麼宣佈了,得在心裡悄悄藏上一段時間,悄悄地甜,悄悄地笑給自己看。

母親也告訴楊雲許多事。楊雲的工資,每月都由局裡派人送過來。重陽節的時候羅局長來看望過她一次,送了一笸籮的梅花糕。街道上安排了她的工作,在縫紉組,專門為上海的工廠縫製工作服,每月工資有二十多塊錢。聽街道上說,這工作也是羅局長通過民政部門打過招呼的。

「雲啊,」母親說,「羅局長這個人不賴。」

楊雲回答她:「人家是共產黨的局長,我馬上就是局裡的技術人員,人家黨內有政策,對知識分子要照顧。」

母親「哦」了一聲:「共產黨的政策好啊。」她說。

第二天,農林局辦公室的小通訊員騎著羅局長的加重「永久」過來了,在門口放下一小袋糯米粉,一蒲包花生,一隻金華醃火腿。「局長說,要過年了,大家樂一樂。」

楊雲追出來問:「大家都有嗎?」

「都有。上班的人都已經領過了。」

楊雲放下心。

通訊員已經騎車往回走,半道上又折了回來:「忘了說個事,局長讓你晚上去他宿舍,彙報學習情況。」

「好的。」楊雲答應,一點也沒有多想。

晚上她去了縣政府宿舍區。長條形的一排房子,木板鋪地,走廊相通,廁所和洗臉間在走廊兩頭,過道里可以用煤球爐子做飯,縣裡最高階的單身宿舍。羅家園的房間在走廊頂裡邊,離廁所最遠,少了一點方便,卻也少聞了許多氣味。

他已經修飾過了自己。楊雲一眼就做出這個判斷。明顯的標誌是臉頰上沒有發青的胡茬,房間裡有香肥皂的氣味。準確地說起來,羅家園不是一個邋里邋遢的單身漢,他講究衛生,喜歡整潔,懂得用汽油擦洗油墨就是一個例證。他的房間裡,被子迭得比豆腐塊還要方正,床單扯得平平展展,洗過的碗筷用紗布蓋著,牙刷牙膏插在漱口杯裡,白底藍條子的毛巾晾在臉盆架上。

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待著。他不允許越軌,不允許彼此間的錯位。這是一個有意志更有執行能力的人。

他請楊雲坐,自己隔著桌子在她對面坐下。他肯定了楊雲的學習成績,隨口報出她的期末考試分數。他還提到她為解剖學老師當助手的事,第一次為小豬做絕育手術獲得成功的事。還有,她喜歡讀書,常去圖書館;她吃飯有點挑剔,不吃肥肉和捲心菜;她跟同宿舍的女生嘔過一次氣,因為那姑娘總喜歡自說自話用別人的碗筷……等等,等等。

楊雲滿臉通紅地坐著,想不出來時間是怎麼一分一秒過去的。她此刻才算明白,一個人只要置身於集體當中,就沒有隱私可言,連摳鼻孔剔牙縫的權利都沒有。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道眼神,都會被無數的人監視,收集,通過一根細細的電話線,匯攏到上級領導的耳朵裡。她還不十分清楚的是,每個農校的學生都有此種待遇呢,還是青陽農林局長羅家園對於她的特別關照?

「你知不知道,我們局裡選派到農校的名額怎麼給了你?」羅家園筆直地坐著,表情嚴肅,繃緊的下巴在燈光下像一顆光溜溜的剝皮芋艿。

楊雲的心開始跳得急促。她已經有了預感。

「局裡研究名單時,五分之四的人投了你的反對票。你知道什麼原因。我們黨希望培養的,是根正苗紅的專家。」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楊雲。「可是我堅持了意見。我說,楊雲是個女同志,未婚女青年,她的身份有機會可以改變。」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體猛然往前一撲,隔著桌面,迅捷地抓住楊雲的一隻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明白了吧?所以我願意培養你。我不能允許你在學校跟另外什麼人生出另外的枝節。原諒我沒有那麼大度。」

楊雲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被羅家園抓得很緊,手腕處都勒得發了白。她試著要掙脫,剛一動,對方用勁地一拉,她失聲驚叫。

「別出聲!」羅家園命令道。「房子不隔音,隔壁住的是組織部長。」

因為害怕,因為驚嚇,楊雲當時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在羅家園攔腰抱住她,把她放倒在床上,不夠溫柔但也不算粗暴地解開她的衣服時,她還是顫抖著無法說話。她的嘴巴僵住了,像是癲癇病人發作時的那種僵硬,死緊死緊,拿筷子都不可能撬開。她的周身肌肉也繃得很緊,兩條腿硬得像兩根鐵棍,腰節部位直通通的,把床板抖出咚咚的聲響。寒冬臘月,為了進入她的身體,一身力氣的羅家園居然折騰出了滿頭汗水。

那個寒假中,楊雲終於在心裡承認,這就是她的命運。既然她不能拒絕去農校學習,既然家中老母不能拒絕羅家園的關照,既然羅家園召喚她過去她不能不去,那麼事情就是明擺著的了。沒有例外。沒有任何任何的例外。

令她惱火萬分的是這樣一種方式:粗暴和直接,不經過商量,沒有過程,剝奪了她本人的意願,不允許有退讓餘地。

無法躲避。無處藏身。她就是這樣成了羅家園的女人。羅家園是老鷹,她是小雞,要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最終結果根本不值得期待。何況羅家園的背後不是空的,有一個強大的組織把他鑲嵌在其中,當他一個人朝著楊雲壓下來的時候,如同整面牆壁都朝著她壓下來,無論玉碎還是瓦全,她都拯救不了自己。

寒假結束,她循著回家時的路線逆向而行,搭小火輪到南通,住一宿,僱獨輪推車到那個叫王莊的小鎮,然後步行到農校。她沒有寫信給喬六月告知歸期。命運已經做了如此安排,她捨不得讓喬六月白白陪出一份感情。

出乎意料的,在到達王莊的路口,當她在獨輪推車上顛簸了小半天時間,差不多凍成一塊僵硬的石頭時,她看見了佇守路邊引頸翹望的喬六月。他仍然推著那輛借來的腳踏車。他的紫紅色衛生衣的領口被冬日原野映襯得異常醒目,像從天邊撲過來的、要把石頭般的楊雲烤化成飴糖的火。

楊雲問他,沒有接到信,怎麼知道她會在今天到?喬六月說,估摸著也就是這幾天吧,他從前天開始守株待兔,總有守到的時候。

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寫信。知識分子的作派,喜歡給別人留有餘地。

但是,上車坐在喬六月身後,臉貼住他的後背,嗅到熟悉的熱騰騰的棉布氣味時,楊雲忍不住地哭了。路面崎嶇,風灌滿了耳朵,喬六月奮力蹬車,感覺不出背後楊雲哭泣時身體的抖顫。他全心全意地認為,新學期開始了,他們相戀的時光又開始了。

第一次的妊娠反應發生在三月初。全班同學被老師率領著在附近的農村挨家挨戶做生豬防疫工作。走近第一戶人家的豬圈,聞到濃烈的豬糞和潲水發酵的惡臭,看見豬們在一地汙穢中快樂打滾的模樣,楊雲猛一彎腰,早飯吃下去的稀粥鹹菜從喉嚨口噴射而出,差點兒濺到前面一個男生的褲子上。

眾目睽睽下,楊雲滿面通紅,羞愧難當。一個學期的獸醫專業讀下來,她依然沒有克服對於特殊氣味的生理抗拒,這使她惶恐,感覺自己很不成功。聯想到她的家庭出身,「嬌小姐」這個稱號毫無疑問會扣到她的頭上,給她的履歷又添灰色。她慌忙對老師解釋:「昨晚凍著了,有點不舒服。」

那天一整天她都不敢吃飯喝水,怕自己走近豬圈時就會控制不住。她知道,對於她這樣的學生,業務成績很重要,思想表現更重要,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比別人更加潑辣和不在乎。

她不斷地乾嘔,卻還要持續不斷地強作鎮定,一天下來,感覺就像快死了一樣。

第二天不再去給豬打針了,留在學校裡上課,可是她早晨起床仍然噁心。

難道氣味會跟著她走?她暗自奇怪。下課時,她忍不住衝進廁所又吐了一次。這一回,她還沒有走出廁所就明白了,徹底的恍然大悟:她懷上了羅家園的孩子!

楊雲沒有懷孕經驗,可是她是學獸醫的,獸醫也是醫生,身體變化的蛛絲馬跡瞞不了她。

極度的絕望和恐慌。要不要去死?死了算了。這是她腦子裡掠過的第一個念頭。

怎麼去死呢?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喬六月不在,學期開始他就出差了,帶著幾個學生去南方選稻種。如果他在,楊雲也不會告訴他。她怎麼解釋這件事?他又會怎麼理解這件事?二十多歲的楊雲沒有腦子嗎?沒有長腿嗎?羅家園抓住她的手腕時,她不會叫喊、不會逃跑嗎?

如同溺水之後的瀕死者,她的本能就是揮舞手臂,要抓住身邊第一根抓得著的救命稻草。她請假步行到王莊鎮,給羅家園掛通了長途電話。

「你已經殺死我了!」這是她的第一句話,說的時候她淚流滿面。

「我現在還在上學,我要打胎。」第二句話她說得非常堅決。

羅家園的反應足夠敏捷也足夠紳士,他命令楊雲:「什麼也別做,等著我過去。」

第二天中午,羅家園出現在農校校長的辦公室。他是坐著縣政府的吉普車,起大早直接從青陽開過來的。他來替楊雲辦休學手續,時間一年,理由是他們在春節期間結婚了,楊雲懷孕了,孩子是革命事業接班人,她必須生完孩子再復學。

班裡同學除了責怪楊雲太會保密,再沒有別的疑問。楊雲更乾脆,根本不留出解釋時間,當天下午就跟著羅家園的車回了青陽。

她以為這一趟回去時間不會長,做完人流手術她還可以返校跟班上課。她根本不知道羅家園替她辦了休學手續的事,更不知道人流手術在那時屬非法,沒有單位領導簽字根本不可能做。甚至她還不知道,羅家園已經從局人事處開出來他們兩個人的結婚證明,回到青陽後,等待她的是一場有眾多縣領導們參加的婚禮。

楊雲能夠怎麼辦?一切都在安排著,有條不紊,理直氣壯,熱熱鬧鬧而又紅紅火火。楊雲被人套上一件大紅的綢棉襖,還蓋上了一塊繡花的紅頭帕,牽到穿一身嶄新中山裝的羅家園面前,互相敬禮,向領導們敬禮,被強迫著喝下一杯辣辣的交杯酒,然後被送進羅家園裝扮一新的宿舍,成了人們眼睛裡美麗而幸福的新娘。

沒有一個人問她一聲:願意不願意?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已經不是貞潔的新娘子,再有兩個月她的肚子就要不爭氣地顯懷。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睡在羅家園的身邊,可是她初戀的男人是喬六月,那個叫喬六月的人此刻還遠在南方選育稻種,對一切事情全不知情。

悲哀是一張網,牢牢地罩住了楊雲。因為掙脫不動,她也就心如死灰,只盼著快點把肚裡這個孩子生下來,快點回到農校去,見到喬六月,不管他原諒不原諒吧,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漫長的春季和夏季,楊雲幾乎是在母親家的一架帶木踏板的床上繾綣度過。她身子懶,心也懶,不想做事,更不願意見人。每回一低頭,看見膨起的帶著一個尖頂的肚子,她就奇怪自己怎麼會心甘情願成了羅家園的生育工具,她想她為什麼不吃藥、不跳樓、不用那種尖尖的鉤子把這個孩子弄出來?

羅家園每天下班之後來看她。不留宿,還是忌諱丈母孃家的身份。但是他會帶各種吃的東西來:春天是新剝的蠶豆,地窖裡扒出來的甜如蜜糖的山芋,淡綠色帶著醉人清香的青麥團。夏天更多,蓮藕、瓜果、剛出水的魚鮮、香噴噴的炒麥粉。他就像個盡職的運輸隊長,源源不斷往兩間破舊的門房裡運送食品,花樣翻新,樂此不疲。

楊雲母親說:「雲啊,羅局長是真心愛惜你。」

楊雲不置可否。她想,他是在贖罪吧?贖罪誰不會?她又想,根本不是贖罪,因為在他心裡,天下都是他們打出來的,他弄個姑娘做老婆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他現在這麼在意她,是因為她懷了他的種,他要她替羅家生出兒子,健康的漂亮的寄託他希望的兒子。

楊雲想著想著就要翻身下床,用勁跳兩跳,非得把小東西跳得在肚裡提抗議,心裡才解恨。

有一天被母親拉著出門上街,買月子裡的用物,走過商店櫥窗,一扭頭,看見一個陌生的臃腫而醜陋的身影,河馬一樣蹣跚而行,她嚇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人就是她自己。她當即想哭。她的悲哀,她的憤懣,她的絕望,如水一樣從心裡流過去。她一屁股坐在街邊上,不想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母親怕人笑話,著急去拉她,她忽然當眾失態,滿臉通紅地吼一聲:「別動我!」母親也窘得臉發紅,忙著跟圍觀過來的路人解釋:「懷著孩子呢,火大。」

十月,寒露剛過,蛐蛐兒還藏在牆角磚縫裡叫得歡勢,天井裡母親養的一缸荷花已經枝敗葉枯。早晨起來時,滿地露水,青石臺階溼漉漉的,泛出一層微涼的寒意。母親抱著竹掃帚掃天井,禿帚頭把殘缺不齊的碎磚刮擦得嗤啦啦響。有幾條胖鼓鼓的鼻涕蟲巴在水缸下,四周吐滿了清亮的膠水樣的粘液,看著噁心。母親用掃帚捅過去,它們懶洋洋地縮一縮身子,死活不肯走。母親朝屋裡喊:「雲啊,抓把鹹鹽來!」

沒有回答。母親不放心地扔了掃帚進屋,看見楊雲坐在馬桶上,把內褲翻在手裡看,還勾下脖子嗅一嗅。「媽,我怎麼把小便撒到身上了?」她有疑問。

母親一彎腰,兩手往膝蓋上一拍:「我的姑奶奶,你這是羊水破了啊。」

陣痛開始了。母親請來的接生婆到了場,兩個老婦人忙裡忙外為楊雲燒水,燉桂圓湯,準備草紙,棉墊,嬰兒的小衣裝。羅家園聞訊趕過來,被接生婆擋在門外,看家狗似的蹴在門檻上,抽菸,咳嗽,揪心揪肺。

楊雲拼命哭叫,像母狼一樣地嚎,把腦袋甩來甩去,指甲幾乎要掐通了接生婆的手心。她藉著生育之痛,一併釋放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悲苦。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可以哭得驚心動魄,哭得聲嘶力竭。

母親哀求她:「雲啊,不能哭,把力氣攢著啊,憋住氣用勁啊!」

楊雲豁出去了,不管不顧。大不了就是個死,什麼樣的死不是死啊?

胎兒過大,頭頂露出來,黑烏烏的一團好頭髮,耳朵和後腦勺卻被卡在產道里動不了身。接生婆一隻手按在她的肚子上把胎兒往下順,另一隻手插進產道中,撥弄胎兒的頭,幫忙往外捋。呼嚕地一下子,血水帶著胎兒衝出來,屋子裡立時亮起了嬰兒的啼哭。

「好了好了,大吉大利!」接生婆把粉團團的嬰兒託在手中,忙著賀喜,「是個帶把兒的,看看,多大個塊頭,眉眼都長開了呢。」

楊雲昏昏沉沉浸泡在血水和汗水中,身子彷彿飄浮在小船上,嬰兒的哭聲離她很遠,隔著千山萬水,與她毫無關係。她模糊地想到,行了,她輕鬆了,她可以重回農校上課了。

星期天,羅家園一早就到了楊雲家。他帶來了兩條活蹦亂跳的烏魚,是養在一隻鉛皮敲成的水桶中,連水帶魚一塊兒拎過來的。

「媽,局裡同事說,這玩意兒煨湯喝,下奶。」他興沖沖的,也不要楊雲母親動手,自己擄了袖子,從鉛桶裡撈起魚,凌空往天井裡一砸。只聽得「啪啪」兩聲,兩條魚先後在磚地上蹦了兩蹦,嘴角和肚皮處滲出血,眼睛大睜著,垂死喘息。

老太太慌忙扭過頭,兩手合十朝天拜一拜,嘴裡念一聲:「阿彌陀佛。」她是個燒香敬佛的人,見不得眼面前如此殘暴的殺生。

羅家園進屋,看楊雲和他的兒子。兒子出生剛七天,被楊雲母親緊緊地裹在紫花布的襁褓中,只剩一個腦袋可以扭來扭去。羅家園用食指尖尖去碰兒子柔軟的嘴,小嘴立刻如蚌殼張開,下意識地吮吸,眼睛看著羅家園,漾出一個笑。

「瞧!」羅家園興奮至極:「小傢伙能認出我,他會對我笑!」

楊雲冷漠地靠在枕頭上,臉色白寥寥的。「他不是認識你,他是無意識地笑。」

羅家園不受打擊,依舊興奮:「你看他像誰?像我還是像你?像你好,像你才聰明。」

「不,他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