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真的嗎?那更好,將來是我們的事業接班人。」羅家園信以為真地俯下身,更仔細地打量嬰兒。「寶寶還沒有名字呢,取個名字吧。」他不無討好地望著楊雲。

楊雲的眼睛不看他,看著帳頂,彷彿灰白色的蚊帳布上寫有答案。良久,她輕輕吐出兩個字:「想農。」

羅家園沒聽清:「什麼?」

「想農。想念的想,農村的農。」

羅家園咂摸一下味道。「好名字,不俗,取到點子上了。你看啊,爸媽都是農林局的,幹農業的,兒子叫想農,天經地義啊,沒有再恰切的啦。」他把襁褓托起來,用下巴輕輕去蹭兒子的臉。「想農,我喜歡!兒子啊,記住你的名字啊,你叫想農啊。」

楊雲沒有糾正他的闡釋:想農,實際上想念的是南通農校。

是的,楊雲想念農校,想念有石灰粉氣味的圖書館和喬六月的水稻地。她沒有告訴羅家園,從兒子生下來之後,她一直在喝回奶的中藥湯。她希望坐完月子就回學校去。

身邊這個黑頭髮紅臉蛋的小不點兒,動不動把屎尿拉得一身,哭起來的時候皮膚皺成一隻核桃,拳頭高舉,雙腿亂蹬,聲嘶力竭,彷彿明白了母親從出生就是他的敵人。

也有的時候,他要討好楊雲,把臉蛋轉到楊雲一邊,嘴角牽動,笑,還砸吧小嘴,做出尋找母親奶頭的姿態。

無論哭還是笑,楊雲無動於衷。對於二十一歲的年輕母親,孩子是被別人強行植入她身體的種子,借用她的器官,不由分說地長成一個嬰兒。她已經逆來順受地承擔了這一切,對得起這個生命了,接下來孩子怎麼成長,那是羅家園的事情。

心疼孩子的還是外婆。老人家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喬六月,但是她明白女兒對這場婚姻的牴觸和抗拒。她想,楊雲不喜歡孩子,是楊雲還太年輕,年輕人總是怕拖累,到她再大個幾歲,母性上來了,自然就回心轉意了。母子連心啊,這是世上的老話啊。

老人家把米湯煮開,把奶糕調進米湯裡,灌進玻璃奶瓶,再把孩子抱起來,朝嗷嗷待哺的小嘴巴里塞進那個橡膠奶頭兒。孩子拼命吸吮,小拳頭緊握著,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可憐的娃娃,落地還沒有嘗過媽媽的奶水味,以為米湯加奶糕就是他該吃的好東西。三下五除二吃飽了,外婆把他豎起來,輕拍後背,讓他打出一個嗝,免得被漾在喉嚨裡的湯糕水嗆著。外婆輕聲安慰他:「可憐的孫兒,我的乖乖肉噢,媽媽以後會喜歡你的噢。」

老人家不會想到,楊雲對這個孩子的敵意一輩子都沒有消除,她沒有一分鐘一秒鐘喜歡過他。母子倆的關係自始至終是緊張的,戒備的,彼此挑剔和計較的。

滿月下床,楊雲立刻要回農校,說走就走,兒子的哭聲,老母親的哀求,羅家園的不滿,於她沒有任何的干擾。

「兒子怎麼辦?可怎麼辦?」羅家園急得搓手。

「是你的兒子。」楊雲無動於衷地說了一句話。

羅家園於是明白了,楊雲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無論他怎麼努力,怎麼贖罪,她都不會原諒。他最初進入她身體的,不是某個敏感的器官,而是一枚釘子,深深地釘進她的心裡,使她恥辱,令她怨恨。

怎麼辦呢?既然釘進去了,就不能再拔出來了,非拔不可的話,將會是血肉迸濺,留下的那個血淋淋的窟窿無物可補。

羅家園局長可憐兮兮地說了一句話:「楊雲,你以後會知道我好的。」

「謝謝,我不需要這種好。」楊雲的回答簡直要傷到羅家園的骨頭裡。

羅家園跟前跟後,看著楊雲收拾衣物,幾本書,簡單的漱洗用具,打進她的紫花布包袱裡。兒子在搖床裡可著勁兒哭,大概是拉了大便,他們兩個人都聞到了淡淡的腥臭味。楊雲頭也不抬地打那個包袱上的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跟她完全沒有關係。外婆出門去買菜了。羅家園看不落忍,自己走過去,解開襁褓,笨手笨腳擦兒子的屁股,換上新的尿片。

兒子依然在哭。也不知道是羅家園粗重的手腳弄疼了他,還是他壓根兒不買羅家園的賬。

「楊雲,求求你……」羅家園把兒子抱起來,強行遞到楊雲手中。

也怪,小東西立刻轉哭為笑,烏溜溜的眼睛緊盯住楊雲的臉,兩隻腳在襁褓中一個勁地蹬,嘴巴里哼哼著,興奮,還帶著明顯討好。

「看看,到底是媽媽。」羅家園不無羨慕。

楊雲一轉眼,迅速地把兒子放進搖床中。剛滿月的嬰兒深感委屈,重新大哭。

羅家園長長地嘆一口氣。他可以在局裡對下屬們頤指氣使,可是他拿做了老婆的楊雲無計可施。

楊雲獨自搭乘小火輪到南通,僱了鄉下人的手推車往王莊,再步行至農校。

王莊沒有人等著她。那個穿紫紅色衛生衣的笑起來眉眼花花的農校老師,他不可能知道楊雲這一天會出現。

又是一個冬天來臨了,田野裡的晚稻和棉花剛剛收完,麥子種下去還沒有露頭,池塘水乾了,塘底的淤泥黑得發亮,銀白的蘆葦花被風一吹,滿世界都是飄舞的飛絮。楊雲一連幾天呆站在田頭,想像喬六月挽著褲腳管從田埂上走過來的模樣。

圖書館金老師發現了她的異常,悄聲告訴她:「喬老師早就調走了。」

「真的啊?他去了哪兒?」

金老師聳聳肩:「組織上的事情,誰會跟我們說?是省裡來調他的。好事啊,省城天地更大,一輩子在農校待著也沒勁,你說呢?」

楊雲的兩隻手微微地發著抖。她把發抖的手藏到借書櫃檯下。

「多久的事?」她問。

「快一年了。你走不久他就走了。」金老師隨手翻開一本新到的蘇聯小說,指著夾在書後的借書卡片:「瞧瞧,這是他最後借過的書,他的名字還簽在這兒。」

楊雲勉強笑著,從金老師手裡要過那本書。「我想借。」她說。

她把書夾在懷裡,一口氣跑到校外田野,坐在田埂上。冬陽照耀著大地,滿鼻子都是泥土的香味。真的是香啊!她想起喬六月說過的話:要找我,就到學校試驗田。現在她坐在田頭了,可是那個邀請她過來的人呢?

休學將近一年之後,楊雲只能跟著低一個班級的同學上課,從解剖兔子和辨認牲口的生殖器官學起。課程是熟悉的,老師和同學卻是陌生的。曾經教過楊雲的老師也調走了,據說去當了地區畜牧站的副站長。在那個年代,彷彿到處都需要人,人被調來調去,今天在這兒,明天又到了那兒,都是常事。所有的人都沒有家的概念,一切都要服從黨的安排。

這麼看起來,育種學專家喬六月被調去省城,也在情理之中。

楊雲無牽無掛地投入學習。雖然是女生,但是她在全班同學中成績優良。有同學向她討教經驗,她想也不想地說,因為她不談戀愛。結果這句話成了農校的一個經典,老師們屢屢拿此話教育學生:瞧瞧,人只有一副心思,一心是不能二用的!

羅想農滿週歲時,做父親的喜滋滋帶著他照了一張相,而後把相片寄給楊雲看。「他能夠從照片上辨認出你,很清楚地喊‘媽媽’。抓周的時候抓了一本書。你母親說他將來是當先生的。」羅家園在信中簡潔地寫道。

楊雲不無驚奇地看一眼照片。她想不出來自己跟照片上這個圓頭圓腦的男孩子到底有多大關係。這個不請自來的生命,稱得上殘忍的扼殺了楊雲剛剛萌芽的愛情,以及她有可能美好和浪漫的一生。

楊雲把照片很隨便地扔在箱子裡,裹在補丁摞補丁的襪子和內褲當中。有時候急著找襪子,手伸進箱子翻來翻去,照片被揉出摺痕,孩子的臉看上去四分五裂。

還有一次,她開啟箱子時,同宿舍的姑娘眼尖,看到了照片,一把撈出來:「這就是你的孩子?天哪,他多可愛!」楊雲笑笑,拿回照片,輕飄飄地又扔回箱子。

楊雲從農校畢業回家,羅想農差不多快滿三歲了。他穿著外婆手縫的揹帶短褲,褲子的一側被鐵釘之類刮出三角形的洞,外婆用一塊花布頭補上,補得很藝術,像是特地繡上去的花。一件藍白條紋的圓領汗衫,領口毛了邊,白底子也泛出黃色,小了一號,略帶緊迫地套在他身上,大概還是去年穿過了一夏天的舊衣。白底黑幫的搭袢鞋乾乾淨淨,一望而知鞋子的小主人不是調皮搗蛋的貨色。腦袋圓圓的,梳著老成的小分頭,五官像極了羅家園:粗粗的眉梢上長出一個有力的三角,眼睛有一點點鼓,甚至左臉頰上也有個酒窩,不過不是槍傷,是小孩子才有的真正的酒窩。總體上說,他長得比同齡孩子明顯高大,看人的時候總是微皺眉頭,一臉嚴肅,顯得有些早熟。在外婆的指導下,他會坐在小凳子上剝毛豆,會張開兩隻小手幫外婆繃毛線團,知道把自己脫下的鞋襪放整齊,甚至還能夠認識十來個簡單的方塊字。

楊雲到家時,外婆幫著從羅家園的腳踏車上卸行李,小想農一聲不響地湊上去,抓住一隻沉甸甸的網袋,臉漲得通紅,要往家裡拖。外婆大聲稱讚:「我們想農多孝順啊,這點點小就知道幫媽媽做事了!」一邊就朝楊雲丟眼色,讓她趁勢誇孩子兩句,母子聯絡感情。

楊雲卻一步跨上前,掰開孩子的手,把他撥到一邊:「網袋裡是書,拖壞了怎麼辦?」她的聲音透出一種尖銳急躁,說出口的剎那,連她自己都意識到過份。

孩子不知所措地站著,絞著自己的雙手,用眼睛去看一旁扶著車的父親。羅家園沉默,彷彿在妻子和兒子之間,一時不知道責怪誰才好。

如此,楊雲心裡更加惱火。事情再糟糕不過,回家第一天,她就把自己放在了跟父子倆敵對的一面。此刻這兩個羅姓男人的沉默,有著內在的巨大張力,將她罩住,蓋嚴,令她覺得呼吸不暢。

這孩子到底像誰啊?楊雲絕望地想。他才三歲,已經成熟得可怕。他知道用行動向母親討好,知道把委屈無聲地傳遞給父親,知道在母親和父親之間尋找平衡。你看他那雙驚惶的眼睛,那副扁著嘴巴、鼻孔一張一張卻忍住不哭的模樣,哪裡還有一點點小孩子的天真和可愛啊!

很久之後楊雲才意識到,兒子這副悶頭悶腦的性格,是從小跟隨守寡外婆長大的緣故。老人家的逆來順受、知人識事、勤勉操勞,影子一樣投射到了年幼孩子的心上,讓他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隱忍。跟這孩子在一起,楊雲深感壓抑。她本來就對他缺少愛意,如此一來,情感上更加疏離。甚至她每次跟孩子單獨相處時,都憋不住有一種慾望,想要伸手打他一個耳光,把他打得哇哇哭出聲音。

有利的情況是,楊雲不需要為她和孩子的關係過多煩惱,因為她到家第二天就投入了緊鑼密鼓的工作:農林局要給每個鄉里都配備畜牧獸醫站,楊雲必須去到鄉里做培訓工作,速成一大批可以為牲畜們配種絕育打防疫針的技術骨幹。楊雲從畢業之初就成為權威,鬍子拉碴的男人們一臉恭敬喊她「先生」,緊趕慢趕圍著她打轉,這使她很不習慣。開初她還臉紅,要求別人喊她「小楊」,或者是「楊同志」,後來見人們不肯改口,也就慣了,預設了這個過於隆重的稱呼。

整整兩個月時間,楊雲把青陽所有鄉鎮跑了個遍。獸醫的需要量很大,因為國家一個勁地伸手向下面要豬,要豬肉,拿這些豬肉去跟蘇聯老大哥換鋼鐵,換髮電站,換橋樑鐵路和飛機大炮。新中國實在太窮,除了故宮裡的寶物,能夠拿出去跟人家交換的,也就是這些賤生賤養讓人吃進嘴巴的東西了。

豬肉,豬肉!要多,要快!要更多更快!多少豬肉才能夠換回來一座發電站呢?楊雲不知道,她明白那是個天文數字,讀起來舌頭都沒法打彎兒的數字。完成這些數字,她和她的同事們需要日夜不停地忙。

從前農村裡的豬大都是散養,就好比養條狗一樣,放它們在田頭溝畔隨便遛,有剩的給它們吃兩口,沒剩的自己啃莊稼。豬長得慢,也瘦,骨架子啷噹,殺頭豬剮不下多少肉。楊雲帶著鄉鎮幹部們挨家挨戶動員農民改圈養,豬光吃不動就肯長,環境還衛生,攢了豬糞又能肥莊稼地。前景當然好,道理也都懂,可是要改變千百年的習慣是不容易的事,楊雲和那些幹部們嘴皮子磨破了好幾層。

圈養的事情還沒完,上面又來了指示,號召給全縣公豬們做絕育手術,催肥。這事兒更不好辦,農民們不願意,千方百計藏起小豬不讓劁。這怎麼行?行政命令誰敢不照辦?鄉里出動了民兵,散出去角角落落篦頭髮一般地查,全縣範圍內的公豬們無一漏網。

劁過的豬的確長得飛快,可是問題接踵而來:種豬沒有了,小豬也不再出生了,生豬存欄量飛快地往下降。楊雲跟羅家園吵,指責他不按科學規律辦事。羅家園苦惱地攤著手,說他身為局長不能不按黨的指示辦。結果火速派人趕到外地去,高價買了種豬回來,再趕著畜生們大幹快上孕育後代,直到它們累得頭昏眼花精盡而死。

一切一切都透著這種匆忙和潦草,沒有計劃,沒有規則,像是一場接一場的遊戲。人們在這些遊戲中享受著飛旋的快感,身不由己地暈眩和興奮。楊雲同樣如此。她很忙,馬不停蹄地各個村鎮上跑,執行各種指示,接受各種諮詢,動手做各種大大小小的手術。她很少回家,很少見到她的兒子羅想農。她一點也不關心他如何長大,如何在寂寞中渴求母親的撫慰。

一九五七年,青陽縣農業局在長江北岸的蘆葦灘上開發出了一大片土地,建立起全縣第一個國營良種場。農場的地界長約八九里,寬二里餘,沿江堤一字形鋪開,用於本地糧棉和牲畜的良種培育及繁殖。

建設過程很艱苦,荒灘地上首先要建立排水系統,防止江水來潮時倒灌,而後是加固江堤,外堤裡面再築一道內堤,再然後深翻土地,挖出盤根錯節的蘆葦根系,斬斷,揀出來曬乾當燒柴。蘆葦是野草,生命力極頑強,根系縱橫交錯,不當心遺留下一小段,來年它會從你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竄出頭,頂翻你的宅基,迅速繁衍出一個蓬勃的家族。光是清除蘆葦根,幾百個農業工人已經在荒灘上苦戰了一秋和一冬。

楊雲同樣在這片新開墾的土地上忙碌,只不過她忙的內容與別人不同:她帶了幾個泥瓦匠在良種場東邊蓋一座大型養豬場。按局裡的規劃,養豬場要有華東地區最先進的設施,超大面積的豬欄,將來培養的種豬要供應國內國外的市場,最起碼能夠運送到蘇聯。

楊雲的工作從繪圖開始,因為鄉村裡的泥瓦匠們誰也沒有見過大型養豬場的模樣,他們封閉的頭腦中無論如何想像不出豬居住的場所和人住的房子不同在哪兒。楊雲解釋,比劃,嘴巴講得起了一層幹痂,那幾個鄉里人手掂著瓦刀,仍舊是大眼瞪著小眼。沒轍,楊雲只好臨時充當起建築師的角色,參照農校教科書上的圖樣,結合良種場的實際,磕磕絆絆地畫出那些豬欄、配種間、配料室、食槽、沖洗穢物的下水道,大型的半封閉的蓄糞池,等等。楊雲畫得辛苦,泥瓦匠們看圖也看得辛苦。彼此都是頭一回幹這個活兒,連蒙帶猜,連想像帶琢磨,總算把豬場弄出了一個眉目。

羅家園帶著縣裡的水利專家們到農場來視察新加固的江堤,順便看望了楊雲。眼前的楊雲不再是那個穿花布旗袍的羞澀的資料員了,她穿著肥大的膝蓋上打補丁的老布褲,泥跡斑駁的棉襖上攔腰扎一根草繩,大概為了幹活兒利索。她的頭髮剪得很短,用黑色髮夾緊別在耳後,臉上被江風吹得起了一層粗糙的皮,臉頰和耳垂紅腫發紫,是新起的凍瘡。她說話的聲調也變了,語速快,節奏短促,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性。她指揮那些泥瓦匠的行動時,手臂伸出去,凌空一揮,顯得異常果斷和威猛。

羅家園遠遠地站著,欣賞了半天楊雲的颯爽英姿,走過去笑著說:「楊雲,你現在像個女將軍。」

楊雲回頭看到羅家園,一點兒沒有驚訝和興奮,反而喝令他:「你站開!那邊在上樑,別砸著了你。」

羅家園一把拉住楊雲:「你也要讓開,砸了你我更心疼。」

羅家園這一把用的力道大,楊雲猝不及防,跌落在他懷裡。羅家園驚訝楊雲的消瘦,跌落過來時輕得像一片葉子,就好像被風吹得飄過來一樣。他攬住她的肩,隔著棉襖,她的肩膀也薄削得讓人心疼。

「怎麼回事?」羅家園細看她疲憊的臉,問:「農場裡的人沒讓你吃飽?」

楊雲回答:「不是你下了命令,要在上凍前完成工期嗎?這幾天我們吃飯都是站著往嘴裡扒拉的。」

羅家園緊抓住她的手:「不行,你跟我回場部,先好好睡一覺,再吃頓飽飯。」

「我的工人呢?」楊雲已經擺出拒絕的姿態。

「都一樣,休息,吃飯!」羅家園斬釘截鐵。

半是強迫,半是哄勸,羅家園把楊雲弄到了新建農場的場部,開了招待所的房間,先讓她睡覺。楊雲實在累了,順水推舟地享受了丈夫的照顧。她就著他打來的熱水,洗了臉,洗了腳,倒上床,頭往枕上一沾,瞬間進入夢鄉。

羅家園親自坐鎮在場部食堂裡忙碌:掏錢買了附近老鄉家的一隻雞,又讓人往江邊漁船上買魚。食堂裡現成有雞蛋,他一傢伙買了二十隻。雞剁開,拿姜蔥爆炒。魚一半紅燒,一半煨湯。雞蛋用醬油滷起來,找兩個飯盒裝了,留給楊雲帶回工地,慢慢吃。一切準備妥當,羅家園拿籃子裝好,拎著送往招待所。

他輕拍楊雲的面頰:「嗨,醒醒,吃了飯再睡。」

楊雲一個激靈,猛然坐起,眼睛紅紅的,迷迷朦朦地看著周圍一切。「怎麼回事啊?我在哪兒啊?」她說。

羅家園噗地笑了。「傻瓜,睡成個迷糊蟲了。」

楊雲揉著眼睛:「我一直在做夢,夢見一個小豬崽是個豁嘴子,奶吃進去就流出來,我在想能不能給它做個手術,把豁嘴子縫上。我琢磨來琢磨去……」

羅家園把她按到房間桌子邊。「吃飯吃飯,吃飽了再琢磨。」

楊雲坐下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你不吃嗎?」她嘴巴里含了雞塊,說話嗚嚕不清。

羅家園在她對面坐下,抄起另外一雙筷子。

突然之間,楊雲下意識地把凳子往後挪了一挪。她感覺極不自在。結婚幾年中,她似乎還沒有跟羅家園兩個人如此親密地在一起吃過飯。住在縣政府宿舍時,他們吃食堂;住在她母親家裡時,飯桌上先是有母親在,而後有兒子在,總是有一兩個旁觀者,陪襯人。此刻,那些人統統遠去了,消失了,只剩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她不適應,如芒刺在背。

羅家園一門心思地往她碗裡夾菜:雞塊挑肉多的部位,魚肚皮摘去橫刺再給她。「多吃!搞建設不能先搞垮自己。」他的命令中含有心疼,雖然用的是威嚴的口氣。

楊雲埋了頭,默默無語,儘可能負責地把羅家園夾進她碗中的菜餚消滅。

氣氛凝重。凝重之中,又有另外一種驅趕不去的溫情在他們之間遊蕩。這是屬於夫妻之間、男女同床共枕之後才能夠生出的情愫,彼此心照不宣。

楊雲吃得很撐,胃裡沉甸甸的,這使她越發怠倦,放下飯碗之後,迷迷糊糊又想睡去。

但是羅家園不能同意了。睡過一覺、又吃過一餐飽飯的楊雲,臉色恢復了紅潤,肌膚也像是被那些高蛋白的食物瞬間撐開,變得光潔可人,目光迷朦的眼睛裡,有少女的茫然,也有少婦的風情,兩者交織在一起,使楊雲身上緩釋出一些懶洋洋的、熱烘烘的、帶有某種誘惑性的東西。又因為楊雲自己對這一切木然無知,誘惑就變得更有挑戰,更加撩人。

羅家園迅速地鎖門,拉好窗簾,把楊雲裹進被窩,壓到身子下面。被窩裡帶著楊雲的體溫和體味,舒適得恰到好處,這使得羅家園的熱情即刻拉昇到高潮,他在幾分鐘內呻吟出來,完成了他對妻子的愛慾和奉獻。

窗外,來自江心的朔風嗚嗚地吹過江堤,招待所的蘆葦屋頂彷彿一排張著眼兒的風笛,發出音樂般高低抑揚的嘯叫。風鑽過同樣是蘆葦紮成的門扉,把楊雲掛在洗臉架子上的毛巾吹得晃動起來。羅家園在身邊睡得香甜自在,可是睏倦的楊雲反而睡不著了,她大睜著眼睛,看著那條溼毛巾在寒風中一點一點地被凍硬,最後成了擺動起來哐哐作響的魚乾樣的東西。

五八年初秋,楊雲生下了她的第二個兒子。這一年,縣裡的醫療條件大為改善,楊雲生產時用不著再把接生婆請到家中,她可以住進四壁雪白的婦產科病房,享受來自醫院方面的盡心照料。可是令楊雲大為吃驚的是,產程來得那麼短促,她剛剛感覺到肚皮發緊,甚至醫生還沒有來得及走進產房,一個七斤多重的小子已經呱然落地。

新生兒粉嫩,嬌憨,一邊貪婪地紮在楊雲懷中吃奶,一邊還不忘記扯著嘴角微笑。楊雲用手掌撫過他的滑如絲綢的胎髮,嗅著他身上甜膩的奶香,母愛在那一刻忽然甦醒過來,她不可抑制地愛上了這個俊美的嬰兒。她用指尖輕掃他的眉骨、眼廓、兩腮、唇周和耳輪,驚歎造物主何以能把一個小小的孩子打造得如此精緻神秘。

羅家園牽著小想農的手來看楊雲。楊雲正在給嬰兒餵奶,奶水洶湧,嬰兒來不及吞嚥,嘴邊漫出一圈白沫。小想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喉嚨裡下意識地「咕咚」一響。羅家園笑了,碰碰小想農的手:「去,讓你媽媽給你也砸上一口。」

想農的小臉蛋卻騰地紅了,羞怯地扭過頭,躲到了父親身後。

父親憐愛地把想農抱起來:「瞧,媽媽喜歡弟弟。那你就歸我了,你是我的寶貝。」

羅家園和楊雲都沒有想到,這句開玩笑的話簡直就是一語成讖,從此以後大家的心裡有了一個清晰異常的印記:父親和羅想農是一夥的,母親和羅衛星心心相印。

五歲的羅想農緊貼著父親的臉,眼睛卻始終瞄住母親的乳房。他很傷心,因為母親沒有招呼他過去,母親懷裡只摟著弟弟,沒有騰出另外一隻胳膊把他摟住。他想不明白母親為什麼不喜歡他。他是個很乖的孩子,會數數,識得出一籮筐的字,能幫外婆掃地打醬油,左鄰右舍的長輩們都誇他聰明,為什麼母親看著他的時候總是皺眉頭呢?

第二次生育,楊雲破天荒地延長了產假,滿三個月時才重新去上班。哺乳期間她拒絕出差下鄉,理由是孩子要吃奶。她得空就溜出局機關大院往家裡跑,只有把孩子抱起來,把脹鼓鼓的奶頭塞進孩子嘴巴里,她才會長出一口氣,周身都暢快。

羅家園奇怪道:「你怎麼回事啊?大躍進的時代,人人都在放衛星,你反而躲到家裡當奶媽。」

楊雲幸福地端詳懷中嬰兒:「我不也在放衛星嗎?我的兒子就叫羅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