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床後,羅泊迫不及待地竄到他的伯父面前報告:「小狗還沒死!它從籮筐裡爬出來了,撒了一泡尿,可是沒有辦法爬回去,我幫了它。」
羅想農正在刷牙,含著滿嘴的泡沫,「哦」了一聲:「你沒有碰疼它那條腿吧?」
羅泊很委屈:「你既然把它交給我,就不應該不相信我。」
羅泊讀小學四年級,功課比大學生還緊張,奶奶的去世給了小傢伙一個絕好的暫時休讀的機會。羅泊自己的理想是當個汽車修理工,專修高階越野車,這樣的話,他可以不必像他的可憐的同學們一樣,課餘之外跌跌爬爬地上各種奧數和外語培訓班,為考上重點中學重點大學熬白了少年頭。
當伯父的羅想農覺得,小孩子從小知道務實是好事,可是因為務實而渾渾噩噩躺下來混過青春的話,那就成了不思進取,不值得肯定。他想他空下來要跟小羅泊認認真真談一次話。指望羅衛星在他的幾個兒子身上費心勞神,那是徒然,羅衛星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一團亂麻。
羅想農喝一口水,在口腔裡轉了轉,連帶著牙膏沫吐出來,再拿毛巾擦擦下巴,笑著在羅泊腦袋上胡嚕一下。「說得對。」他說,「那你覺得我們是不是還要再餵它點藥?」
「還應該再換一回繃帶。」羅泊建議。
羅想農放下洗漱用具,找出昨天用剩下的消炎藥、紫汞、紗布和消毒藥棉,兩隻手抓著,跟隨羅泊往院角的一個堆雜物的小棚子裡走。天氣其實夠暖和了,可是羅泊還怕虛弱的小狗會凍著,很盡責地在籮筐周圍佈置了保暖用品,有一條草簾子,一條舊枕巾,兩隻楊雲從前用過的棉護膝,還有一大團雪白的脫脂藥棉,大概是從楊雲的藥箱裡翻出來的。小東西看上去比昨天有好轉,見到來人,努力把腦袋抬起來,哼哼了兩聲,算是打招呼。想必它已經決定認下他們兩個做朋友。
「摸摸它的鼻子。」羅想農吩咐羅泊。
「為什麼?」羅泊不理解。
「你摸摸。」
羅泊就伸手過去,小心摸了摸,回頭向羅想農彙報:「溼的,還有點涼。它把腦袋扎進碗裡喝水了?」
羅想農忍住笑,端詳小狗的表面體徵:「狗鼻子溼潤,是表明它健康,身體機能正常。現在你可以放心,它肯定能活下來。」
羅泊盯住伯父的臉,眼睛烏溜溜地轉動,尋思這個結論有沒有科學道理。「奶奶告訴你的?」
「用不著她告訴,我當了她幾十年的兒子,看都看懂了。」
羅泊接受了這個說法。「也是。就比如我,我不想跟我爸爸學油畫,可我能看懂,他朋友的那些畫,用了功夫的和應付差事的,我一看就明白。」
羅想農哈哈大笑。羅衛星的三個兒子當中,他最喜歡天真的羅泊。天真是人類最好的品德,從目光到心靈的透明,成年人無法模仿。
叔侄聯手,給小狗清洗傷口,重新包紮,又掰著嘴喂下兩片消炎藥。羅泊徵求羅想農的意見:可不可以餵它一根火腿腸?羅想農說,可以,前提是它有胃口。如果它不想吃,最好別勉強。
「這我知道。我討厭別人強迫我,我也不會強迫別人。」羅泊一臉嚴肅。
之後,羅想農走出雜物間,在院裡的水龍頭下洗了手,走進三間正房中的堂屋。
楊雲的小院子,格局是三間正房加兩間廂房,再加一間廚房,一間廁所。正房很大,九架樑的結構,房間鋪木地板,客廳青磚漫地,四壁打了半人高的護牆板,再往上白灰到頂,顯得高而敞亮。後牆有窗戶,透過毛玻璃,隱約看見屋後搖曳的竹影。春夏暖和的天氣,開啟這些窗,綠蔭婆娑,一窗好景。砌這屋的人當初怕光線不夠,屋頂另外還留了天窗。有陽光的日子,大束的光線從屋頂傾瀉,早晨射向西牆,傍晚又移到東壁,金龍騰挪似的,將整個堂屋弄得生動無比。
堂屋大得有點空蕩,楊雲活著的時候乾脆劈出一角,做了廚房,颳風下雨就用不著穿過院落往廚房跑了,落個方便。年紀大的人,生活上信奉的是實用主義。
羅家兩兄弟回來奔喪,房間是這麼安排的:羅衛星和蘇蘇住正房東頭的臥室,羅江和玉兒住西間臥室。原因不說也明白,他們有女眷,女士優先。羅江和玉兒沒領結婚證,不過在大家心目中,年輕人未婚同居也算是正常的事。剩下兩間廂房,羅想農住一間,羅海和羅泊住一間。被褥床鋪什麼的,楊雲已經早早備下。她生前一直籌劃著讓全家在這個小院裡聚一次,過一個大團圓的春節,至少也是「五一」或者「國慶節」,卻是陰差陽錯的總沒能實現。
這簡直是魔咒:生前自己的籌劃,卻成全了死後家人的奔喪。
堂屋裡供著楊雲的遺像,像框前放四個果盤,一盤香蕉,一盤橙子,一盤蘋果,一盤獼猴桃,色彩搭配和諧,這是攝影師羅江的傑作。果盤再前方,有個小小的香爐,黃銅的,昨晚已經被勤快的玉兒擦得錚光發亮。羅想農走過去,往香爐裡插一枝筆芯粗細的香,拿打火機點著,退後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羅想農並不相信燒香拜祖的玩意兒,他寧可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靜默,手裡端一杯清茶,目光虛空,遙寄思念。可是在遺像前敬香是本地習俗,別人安排了,他跟著做一做,也並不覺得彆扭。
楊雲的目光高懸在他的頭頂上方,微微地眯縫著,嘴角的左邊有一點點高,就使得左邊臉頰的鼻紋略深一點,整張臉看上去不十分對稱,並且帶著一點嘲弄的意味。她的頭髮很短,梳向耳後,緊緊抿著,兩邊用很長的髮夾別住,不允許有一絲絲亂髮散落。這是她從年輕時候養成的習慣,從前給動物們做那些或大或小的手術時,披散的頭髮會礙事,動作起來不爽。後來退休了,她的同齡人也早就開始燙髮染髮了,她仍然保持當年的髮型:剪短,藉助髮夾馴服。
如果楊雲知道羅想農在她面前燃香拜祭,她會如何表示?嘲笑?不屑?裝作視而不見?
什麼都有可能。凡是羅想農做的事情,她總要反對,至少是不配合,這幾乎就是慣例,羅想農早已經習以為常。這是奇怪的母子關係。
小時候羅想農懷疑過,他到底是不是楊雲親生的兒子?那時候他外婆還活著,外婆信誓旦旦告訴他,楊雲生他這個頭生兒子時,難產,折騰得死去活來。外婆說,到生羅衛星時,倒容易了,咕咚一下子,下個蛋一樣。
外婆的話羅想農不能不信,小時候他是外婆帶大的。
父親生前勸慰羅想農:「別恨你媽媽,其實她心裡是愛你的。」
羅想農真想對著父親大笑出聲。什麼邏輯啊?心裡愛著,而行動上排斥著?世界上有這樣的母親?
他拿楊雲無可奈何。母親就是母親,無法選擇。
而且,正是因為母親對他的排斥,反過來成就了他對母親的責任。他生活中的一切:讀書,工作,婚姻……一切的努力,潛意識裡都是為了得到母親的一個滿意的眼神。
母親最終滿意了他嗎?母親把他和羅衛星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心裡承認了他的優秀嗎?他不知道。起碼從遺像中看不出來。
羅江和玉兒雙雙進門,帶進來一股食物的香味,芝麻香混合著油香。玉兒仍舊穿著那件鮮綠色的短款毛衣,襯得她的面孔紅潤嬌豔。她手裡拎了一隻竹編提籃,籃子裡一邊排列著七八根黃燦燦的有嬰兒胳膊那麼粗細的炸油條,另一邊摞著同樣數量的撒滿白芝麻的「蟹殼黃」燒餅。羅江敞著黑皮夾克的拉鏈,兩手端了一隻鋼精鍋,裡面是大半鍋濃稠的豆漿。為防豆漿溢位,他小心地架著兩個肩膀,走路也撇了腳,姿態有幾分可笑。
「吃早飯!」羅江快活地招呼他的伯父。「燒餅夾油條,再就碗甜豆漿,爽啊!我在南京做夢都想著。」
「南京街頭也有。」羅想農走過去,拿起一隻燒餅,嗅一嗅烤爐裡烘出的芝麻香。
「那不能比。」羅江說,「南京的豆漿寡淡,油條是僵的,燒餅不酥脆。」
羅想農笑笑,奇怪這個在大城市出生長大的年輕人居然對鄉村小食如此迷戀。血液裡的思鄉情結吧,他想。他拿起一隻燒餅,掰開,小心不讓脆皮掉落,然後把一根油條折起來塞進去。燒餅實在太酥,被油條一撐,眼見得就要四分五裂,羅想農不得不用兩隻手捏緊,像捏著美國街頭「巨無霸」的漢堡一樣。
「你先吃燒餅,我熱一熱豆漿。」羅江把鋼精鍋坐到煤氣灶的火頭上,拿一個漏勺慢慢攪動。玉兒手腳勤快地幫他做事:拿碗筷,拿碟子盛白糖,擰開一個「揚州醬菜」的玻璃瓶。
羅想農很感慨:羅衛星身邊不是缺女人,是缺少長年持家的女主人,所以長子羅江練成了羅家的半個主婦:能幹,顧家,好脾氣。
「你爸爸呢?」羅想農望望東頭臥室敞開的門。門裡飄出來淡淡的香水味,還有熱被窩、剃鬚水、皮鞋和旅行箱混雜在一起的氣味。
「練功呢。找了個好地方,後面竹林裡。」羅江指的是蘇蘇。當演員的實在也辛苦,壓腿,下腰,掰腳脖子,一天都不能荒。這種時候,羅衛星自然是要陪在一邊的,不陪著就不是羅衛星了。
豆漿翻滾起來,雪白的泡沫沿鍋邊洶湧漫出,新鮮的豆腥味在屋裡熱騰騰散開。羅江趕快擰滅火頭,泡沫很快沉滅。他首先給羅想農盛了一碗,滾燙地端到桌上。「你先喝,趁熱。」他說。
羅想農沒有推辭。羅江和玉兒是小輩,過分客氣反而不像是一家人。
他的兩隻手裡還捏著燒餅,所以只能用手腕處夾住碗,嘴巴湊上去,吹口氣,撮了嘴尖,少少地喝一口。豆漿真是新鮮,摻的水也少,香醇濃厚,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口,熱乎乎地流進胃底,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間開啟,發出歡樂的歌唱。
「嗬,舒服!」他讚歎。
玉兒勸告他:「最好等涼一涼。喝太燙對食管不好。」
羅想農聽從勸告,把喝的享受暫時放一放,先對付燒餅和油條。
羅江趁機問了他一件事:「聽說奶奶不願意跟爺爺合葬?」
羅想農抬頭看看他:「你們都知道了?」
羅江說:「只是我。羅海羅泊不關心這個。」他在羅想農對面坐下來,眼睛裡多少有一點憂慮。
「這事沒定。要等你麥子姑媽回來。」羅想農故意地輕描淡寫。
「奶奶為什麼這麼做?」羅江追問。「她喜歡這裡勝過南京?」
羅想農簡短地回答他:「我不知道。」
「他們生前並不和諧,婚姻勉強,性格不合,這我是知道的。可是在爺爺的最後時光,奶奶盡了她的責任,可見奶奶又原諒了他。如果奶奶不願意去南京跟爺爺合葬,那恐怕不是恨,是愛,她愛故鄉勝過一切。」
「或許吧。」羅想農喝了一口涼下來的豆漿,把牙縫裡的芝麻衝下喉嚨。
羅江聳聳肩:「你沒有說實話。你一定認為我的猜測很可笑。」
羅想農於是抬起頭,很配合地衝著羅江笑了笑。
羅家園和楊雲的婚姻,具有共和國建國初期的普遍意義。
個人的歷史總是與時代應運而生,臣子或是庶民,無出其右。在建國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一切都是屬於黨的:肉體、精神、財產、榮譽……甚至漫長而不可知的未來。
二十歲的年輕姑娘楊雲第一天到青陽縣農林畜牧局上班的時候,心裡惴惴不安。在那個工農幹部無比吃香的年代,她的家庭出身令她羞恥。父親患急性傳染病死於抗戰之前。母親守著龐大的遺產把她和哥哥養大。如果事情僅限於此,那也罷了,解放後至多是沒收財產,掃地出門。問題出在她的哥哥。那個長相俊美的公子哥兒,年少時缺了父親的管教,十五歲開始抽大煙,泡妓院,拉幫結夥,霸佔民女,打架生事,在青陽街上惡名遠揚。青陽一解放,楊家少爺因為民憤過大被揭發出來,當即由軍管會拘捕,戴上「地主惡少」的高帽子游了一圈街,拉到城外蘆葦蕩,一槍斃了命。
哥哥的被鎮壓,給楊雲和她母親帶來的政治陰影,此後幾十年中都難以消弭。
綿延一整條街的房產自然被政府沒收了。抄家的人前後來過三趟,一趟是穿軍裝的,一趟是穿公安制服的,最後一趟是居民委員會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舊日鄰居們。三撥人馬分別帶著槍、棍子、鐵鍬和鋼釺,篦頭髮似的把楊雲家的幾十間房子篦了個密密實實,連藏在桌子縫裡的蟑螂們都難逃劫運,爬出來驚慌四竄。
抄家過後,人性化地給楊雲和她母親留下兩間門房,母女倆幾乎是兩手空空搬進了四面透風的小屋。
沒有了生活來源,兩個嬌生慣養的女人開始自食其力。人類適應環境的能力實在很強,楊雲母親憑著一手上好的針線活兒,在街頭擺了個縫補攤,給人家換個領口袖邊,長衣改短,短衣接長,生意還算不錯。楊雲自己初中畢業,五十年代初期算是高學歷的知識女性了,如果不是因為兄長被政府鎮壓,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堂而皇之的工作。可是她現在只能走進縣政府最無足輕重的農林畜牧局,當資料員兼打字員。
也因此,第一天上班的楊雲惴惴不安,感覺自己滿身都粘著別人的眼睛。她不敢說話,不敢抬頭,屁股也不敢從座位上移開,小便憋得下腹鼓脹,都不敢輕易跨出走廊去上廁所。
其實楊雲不知道,機關同事的目光在她身上連綿不絕,不是因為她可恥的家庭出身,是她年輕的身體和鮮豔的容貌。跟一個女人的容貌相比,出身問題實在算不得什麼。
細究起來,楊雲不屬於那種驚世絕俗的美人。她的臉型輪廓偏於平淡,眼睛細長,下巴圓潤,嘴角有兩個小小的坑,看起來總覺得她時刻在笑,然而不是,大部分時間她嚴肅,羞怯,略略有一點矜持。這種矜持讓她身上瀰漫著知識女性的優雅和美好。也就是這種矜持,令機關裡的同事們怦然心跳。革命隊伍裡走出來的這些男人,見慣了部隊女兵的野性,粗糙,毫無性別特徵的身體和裝扮,當劉海微卷、穿一件藍底白花旗袍的楊雲出現在農林局機關走廊上時,立刻成了飄浮在他們眼前的雲朵,那麼虛幻,卻又是伸手可觸。
那天下班時,楊雲很自覺地走在所有的同事之後。一天當中,她刻了三頁紙的鋼板,油印了三十張紙的材料。她是頭一回擺弄機關裡的油印機,沾上了滿手油墨,連手腕和袖口上也有。她後悔沒有聽母親的話,上班時帶上一副袖套。她打一盆水,蹲在資料室門口,用兩個手肘蹭著膝蓋,擄上了袖管,然後抓著一塊土製肥皂拼命地在手心手背上擦。肥皂的質量差,擦不出泡沫,反倒將油汙的範圍擴大,本來手上是油墨斑斑,現在乾脆成了一雙烏突突的黑手,而且油墨滲進了毛孔,頑固地附在皮膚上,越搓越糟。她感覺到刺癢,還感覺油墨往皮膚裡滲透的那種恐懼。
走廊四下無人,一片寂靜。落日的餘暉照在泥磚地面上,照在水盆裡飄著的一層厚厚油花上。油水的邊緣是黑色,中間泛出藍色、紅色和金黃,如同萬花筒裡才能看到的奇觀。楊雲蹲著,扎撒著一雙洗不乾淨的手,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第一天就弄成這樣,今後若是每天如此,她的這雙手還會是手嗎?
她哭了起來。倒也不是非哭不可,就是覺得眼淚能夠緩解沮喪。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楊雲慌忙在袖子上擦去眼淚。她沒有抬頭。本來就不敢與人搭訕,此刻如此狼狽,就更不敢見人。
腳步聲停在她的面前。她低著頭,眼睛裡是一雙男人的腳,穿著粗棉紗的襪子,黑色直貢呢的布鞋,鞋口的滾邊已經磨花,腳趾處有一個很小的洞,露出鞋幫襯裡的白布,若不是距離這麼近,幾乎還看不出來。
「怎麼回事?手怎麼成這樣?」那人的聲音透著幾分威嚴,有點像責詢,又有點像批評。
楊雲聽得出來,掌權者們才有這樣的聲音。她慌忙地把雙手藏到背後,腦袋一直埋到膝蓋中間,心跳得鼻尖冒汗。她怕被領導們認為是無能,不會做事,因而保不住這份工作。她知道,以自己的家庭背景,能夠在縣政府上班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那人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大概有十幾秒鐘吧。他沒有命令她抬頭,也沒有要求她伸出那雙糟糕的手,而是擦著她的身體走進資料室,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隻醫院裡使用的鹽水瓶,彎腰輕放在她面前。
「用這個擦。」他告訴楊雲說。
瓶子裡是淡黃色的液體。瓶子外面很髒,沾著重重疊疊的油墨指印。
楊雲一時間非常猶豫,因為她不知道瓶子裡淡黃色的液體是什麼,更不知道應該如何使用。她很怕在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無知。如果他此刻走了,她就可以小心地把瓶子開啟,謹慎地倒出一點試用。可是這個陌生人還站在面前……
那個人非但不走,反而蹲下身子,抓住玻璃瓶,砰地一聲拔出橡皮塞。一股濃烈的氣味隨即從瓶口衝出,瀰漫開來。楊雲聞出來了,這是汽油。
「手伸出。」他下令。
楊雲乖乖地把兩隻黑手伸出來,攤開。抗拒是徒勞的,拖延時間也是徒勞的。有一些人,天生就應該是別人的主宰,他們在決定事件的走向之前,不會去考慮別人的情緒,徵求別人的意見。
他往楊雲的手上倒汽油,同時也往自己手心裡倒。然後他用自己的手輪番去搓揉楊雲的手,先手心,再手背,最後是手指,一根一根搓過去,動作穩、準、狠。他把楊雲的兩隻手搓到發紅發疼之後,扯過水盆邊上的一條毛巾,又是一頓猛擦。
前後不到一分鐘的蹂躪,楊雲手上的黑色油墨神奇褪去,手上的皮膚在短暫的發紅後,漸漸還原成從前的細嫩白皙,只不過汽油味還得再過一陣才能散盡。
「下回就知道了,油墨不能用肥皂洗,得用汽油擦。」他接著皺起眉頭,「沒有人告訴你這瓶汽油放這兒幹什麼用的嗎?」
到這時楊雲才敢抬頭看清楚他的臉。一張滄桑瘦削的中年人的面孔,膚色發暗,是那個年代的公家人普遍的營養不良。下巴在早晨一定是刮過的,只是到黃昏又長出胡茬,鐵青,稍稍的有點陰鬱。眉毛很濃,眉梢處長出一個有力的三角。眼睛大而鼓突,眼仁是黃褐色,在這張臉上是惟一顯出溫和的器官。左臉頰上有一處凹陷,絕不是酒窩,因為邊緣疤疤癩癩。到後來楊雲才知道,四年前他參加淮海戰役時,被彈片崩出一處豁口,傷好之後,留下這個尷尬的疤痕。
「新來的嗎?家在城裡嗎?」他把兩隻手張開,小幅度地揮舞,讓汽油味儘快散去,順便問她。
蘇蘇從竹林裡練功回來。羅衛星跟在她後面進門,臂彎裡抱著年輕妻子的黑色長款風衣。
一早出門時,兩個人大概都沒有顧得上仔細梳洗。羅衛星的日漸稀落的長頭髮散亂地披在腦後,有幾絡掛在耳朵邊,帶著一種藝術家們沒落之前的掙扎。他這樣的髮型,梳理整齊時氣度非凡,不收拾的時候就顯出委頓。蘇蘇的頭髮則是在腦後隨便挽了一下,髮梢像是撅出來的喜鵲尾巴,隨著走路的節奏,忽閃忽閃。這就是年輕的優勢:怎麼隨便都是好看。練功使得身體發熱了,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淺灰色的羊絨套衫,下身是一條黑色彈力練功褲,白色練功鞋被露水打溼,又沾了泥土,半截鞋尖已經成了灰黑。即便如此,她走路時依舊挺胸抬肩,幾乎是目不斜視地穿過堂屋,進東邊的臥室。
羅衛星站在門口,為她解釋:「鞋溼了,很難受的,她得去換換。」
「明天她可以套個鞋套出門。」小羅泊從羅衛星身後擠進門框,一邊熱心地提議。
羅想農盯住羅泊的手:「摸過狗之後,你洗手了沒有?」
羅泊把兩隻手張開,舉到羅想農面前:「聞聞!打過兩遍肥皂。」
「如果狗的身上帶狂犬病毒,洗十遍手都沒用。」最後進門的羅海插話。他說得慢條斯理,臉上也不帶什麼表情,所以一下子把小羅泊說得愣在了那裡。
玉兒在這時候哈哈大笑:「羅泊,你跟他睡一間屋,要是得了狂犬病,第一個就撲上去咬他!誰讓他胡說八道啊?」
羅泊雀躍起來:「對,我就這樣——啊嗚!」他一伸脖子,做出一個奮力齧咬的姿勢。
眾人都笑,只有羅海神情淡然地走到桌邊坐下,自己盛了一碗豆漿,舀一大勺白糖進去,用調匙輕輕攪動。他今天在左邊耳朵上加戴了一串耳環,銀的,總共有四個,沿耳邊階梯狀排列,轉頭時有輕微的叮咚聲。頭髮剛剛洗過,柔軟,順滑,幾絡挑染的銀白色髮絲帶著卡通人物的意味。他在臉上還使用了不知道什麼牌子的護膚品,香氣淡淡的,很好聞。
看著羅想農臉上的驚愕,羅衛星打岔說:「我在竹林裡發現了好幾個鳥窩。鳥兒太聰明了,它們把每個窩都搭在四根竹子中間,等邊的四角形,有均衡之美。」
羅泊嘴裡咬著油條,雀躍道:「我馬上去看。」
玉兒告誡他:「別驚動了鳥。要是它們在孵窩,老鳥驚走了,小鳥就餓死了。」
羅泊馬上轉頭問父親:「你有沒有看見築窩的是什麼鳥?喜鵲還是白頭翁?不會是老鷹吧?」
喝豆漿的羅海瞥他一眼,不無揶揄:「鷹在竹林裡搭窩?你見過?」
羅泊臉紅起來,嘀咕:「人家不過是希望。」
羅江已經走進西頭臥室,取出了他的專業相機,還特意套上一件迷彩色的攝影背心,把幾個相機附件塞進衣服口袋:「我得去拍下那些鳥窩。」
羅泊跳起來歡呼:「帶上我!」
羅江朝他一揮手,兩個人一前一後急急地衝出院子。
羅衛星對羅想農笑一笑:「年輕人看什麼都新鮮。也是啊,他們享受不到我們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的快樂了。還有,如果現在還有人掏鳥窩,那就是破壞環境,要受懲罰。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道德規範,一個人從生到死,肯定要經過幾個不同的適應過程。」
羅想農盯住他的臉,想:從昨晚到現在,他還沒有提過母親。他似乎在有意躲避有關遺囑的事情。因為愧疚?因為母親只把遺囑留給了他,無意之中讓他在這個家裡形成了孤立?
母親偏愛和信任羅衛星,她認為羅衛星能夠忠誠地、確切無疑地執行她對自己的安排。只是母親沒有想到,羅衛星是一個綿軟和退縮的人,日常生活中他連自己都安排不好,又如何能夠妥貼地安排別人?
再一個可能:母親不是沒有想到,她是要用最後的姿態,重申她在心裡的愛憎。
挺長的一段時間裡,楊雲不知道那個幫她倒汽油洗手的男人是誰。她不想打聽。她每天早晨一溜小跑地穿過走廊鑽進資料室,在裡面一直呆到傍晚下班。除了局辦秘書送來各種檔案,吩咐她刻寫、油印、裝訂,別人幾乎跟她搭不上話。時常有局裡的同事藉故到資料室逗留,看報紙啦,抄資料啦,要幾枚大頭針啦,她滿足他們的要求後,就躲進黑黑的油印間裡,許久不出聲音。
「我是個識相的人。」很多年後,楊雲對兩個兒子談起當初的事情。「那些人是從部隊裡下來的,打過仗,有的還受過傷,他們有資格張揚。我的出身不好,只能夾著尾巴做事。我那年才二十歲,心境卻老得像四十歲。」
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六十,鬢髮花白,眼角和嘴邊有深深的細紋,目光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自嘲。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可以傷害她。
可是在她二十歲青春年華時,她是一隻飽受驚嚇的兔子,蜷著雪白的身體,縮在不讓人看見的角落,惶惶不安地看向四周,時時擔心自己會落入一張無邊大網。
她害怕什麼?什麼都可以害怕。一個炸響的鞭炮會讓她想起哥哥斃命時的槍聲,一隊匆匆奔過街角的身影會讓她想起抄家的人群,鄰居一個鄙夷的眼神令她打個冷戰,同事的竊竊私語使得她渾身不安……就連農林局機關那條長長的、幽暗破落的走廊,都彷彿是通往無盡悲傷的窄門,她每天走在這裡,心裡想到的是黑暗,寒冷,鬼魂,墳墓,死。
她活著,為了守寡的母親,而不是為了青春和希望。她早已經沒有了希望。
不久,局裡召開全體人員大會,肅整機關行政紀律。她驚訝地發現,坐在臺上正中位置的男人,下巴颳得鐵青,臉頰上有一個貌似酒窩的疤痕,中山裝的風紀扣把脖子鎖得嚴嚴實實,這個人曾經捉住她的手倒上汽油。
「他是誰?」她小聲問身邊的中年女會計。
會計轉頭看她,瞪著眼睛:「我的天,你來了半個月,連他都不認識?他是我們的頭兒,局長,大名羅家園。」
「噢。」她說。
她那時絲毫不知道,局長屈尊為一個資料員洗手,實際上意味著什麼。
羅家園在臺上說話,批評一些幹部居功自傲,上班自由散漫,沒事架著二郎腿喝茶看報,眼睛裡從來沒有工作,沒有人民公僕該有的責任心。「別以為自己是新中國的有功之臣,就可以擺老資格,吃老本,不求上進。我告訴你們,共產黨的幹部一樣是坐流水席的,幹得不好,請他下去,走人,給我去從基層做起!再不行,開除他的公職,回老家種地去!」他聲音郎郎,言詞鏗鏘,把臺上臺下說得鴉雀無聲。
女會計在楊雲身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因為她前不久剛生下第四個孩子,工作時間常偷著溜回家餵奶。她擔心局長會以此為由開了她的公職。
羅家園就在這個時候,話頭一轉,猝不及防地,說到了楊雲!
他說:「我也要表揚我們局裡新來的一些同志,他們有文化,有上進心,作風踏實,工作細緻,給局裡帶來了好的風氣。比如資料室的楊雲同志……楊雲你站起來!」
羅家園一連喊了兩遍,楊雲才意識到喊的是她。她驚慌失措地四面環顧,而後起立,差點兒帶翻了屁股下面的凳子。
「你把手伸出來給大家看看……你們大家都看看她的手,人家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天天跟油墨打交道,這雙手成了什麼樣?這就是不怕苦不怕髒的表現,是工作成績!」
於是楊雲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一雙手因為天天用汽油浸泡,用板刷搓洗,已經比從前粗糙了不知道多少。她奇怪兩點,第一,每天下班都要對付手上的油墨,竟至於自己都麻木了,都沒有發現一雙手日積月累的變化;第二,羅家園跟她見面只有一次,如何知道她現在手的模樣?莫非他這個人長著火眼金睛?
機關大會開過之後,第二天上午,羅家園親自到資料室送一份需要刻印的檔案。他把一雙醫用乳膠手套放在楊雲的桌上:「以後再碰油印機,戴上這個。女孩子的手嫩,要愛惜。」
楊雲低著頭,說:「噢。」
可是她戴上之後,試了一次,覺得不行。捻動紙張要靠指尖的觸感,隔了一層手套,紙就打滑,捉不住,工作效率大大降低。楊雲把戴過的手套又脫下來,塞進抽屜。她心裡想,可惜了這雙手套,沾上油墨就不能再派別的用場了。
又過了幾天,楊雲下班回家,母親迎上來,告訴她:「你們局長來過了。」
楊雲愕然。她抬眼打量自己清寒簡陋的家,兩間從前是門房的屋子,漏風的瓦簷,傾斜的窗框,曾經鋪過青磚而後又被撬走的泥土地面,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會不會笑話她?
母親的第二句話讓楊雲更為吃驚:「羅局長是來提親的,他想娶你。」
楊雲像白痴一樣望著母親,半天都沒有想得起來「娶」是個什麼意思。
沒有這麼求婚的。她跟羅家園之間甚至沒有交流過一句話。他們是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出身,經歷,思想,情感,完全地陌生。他們沒有交流過眼神,沒有觸碰過身體,沒有嗅到過對方皮膚上的氣味,沒有在一起笑過,哭過,心跳過。這不是楊雲想像中的婚姻,更不是她朦朧憧憬過的愛情。
還有,這個人怎麼這麼古舊啊?他向楊雲求婚,竟然繞過楊雲自己,輾轉找到她家裡?新社會,共產黨的幹部,不知道「自由戀愛」是什麼嗎?
楊雲大笑起來,彎腰,抖背,笑得站立不穩,仰倒在床上。只有在自己家裡,她才敢如此放肆地大笑。
「娘啊,」她對驚慌失措的母親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人家氣勢大,想說什麼隨口就一說,你可不能當真啊。」
母親鬆口氣:「我也尋思是這樣。共產黨的局長和你怎麼搭得上伴兒?他今天頭腦發昏,明天就會反悔,一定的。」
兩個女人都沒有政治眼光,想像不出來婚姻有可能給這個家庭帶來的變化。其實在那個時代,不獨楊雲幼稚,戰爭中走出來的羅家園同樣幼稚,他還不明白在人類的社會構成中,婚姻等同於政治,他愛上了楊雲的同時,就是他日後政治生命的終結。
一個愚蠢的錯誤。
所有的人吃過早飯之後,羅海開始慢吞吞地洗碗。他不情願做這件事。他用兩根手指拎住碗的邊沿,舉在水龍頭下面衝,衝得碗壁沒有一絲汙垢時,才拿抹布馬馬虎虎在碗內轉上一圈,完成最後的工序。羅想農眼看著白花花的自來水無節制地衝進水池,心裡很是疼惜,好幾次話頭掛在嘴邊,想委婉地提醒羅海一聲:浪費水資源是一種犯罪。之所以最終沒有說出來,是因為羅海的特殊身份:他不是羅衛星的親生兒子。
玉兒站在院子裡用手機跟她的經紀人通話,討論一個國產服裝品牌的平面廣告拍攝問題。她把手機舉在耳邊,另一隻手臂彎過來託著手肘,大幅度地搖頭:「不,不,你不能就這麼答應!」她咯咯地笑著,「我嘛,說實話我一點不喜歡那套服裝,穿在身上很傻,太傻了!你或許應該找阿麗,她可能願意……」
「砰」地一聲響,羅海終於將一隻碗失手滑落在水池中,碎成兩半。
玉兒回頭,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天哪!」馬上她又對著手機解釋:「不不,我不是說你,不是說我們的事……」
羅海若無其事地揀起碎碗片,扔進旁邊的畚箕裡。再洗下一隻碗,他還是用兩根手指拎住碗沿,還是那副很不情願的模樣。
羅想農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容忍不了這種漫不經心。有時候在學校生物實驗室裡,看到某個研究生有一搭沒一搭地做實驗,把桌上和解剖臺上弄得亂七八糟,他也會這樣突然地火上心頭,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響,跟著是額頭出汗,心跳如鼓,很想衝上前一把揪住對方,扔出門去。
他問過校醫,這種無端的情緒失控是不是更年期現象?回答是肯定的。「有點早,不過也差不多了。現代人的生理狀況經常紊亂。」校醫說。
他很悲哀。回想自己半生,幾乎還沒有真正享受過生活,一轉眼卻到了落葉飄零的晚秋。他覺得日子其實是經不起過的,如果你總是寄希望於將來如何,那麼「將來」就總是一個泡影,永遠都不會讓你如願以償。
早知道喬麥子會定居瑞士,他們兩個人會天各一方遙致平安,那時候他會怎麼做呢?他會把名譽、責任、觀念、遲疑統統拋在身後,只為了能抱緊他們的幸福嗎?
他不知道。事後的梳理不能作數,離開了特定的情景,環境,氛圍,心理,思想的認識階段,社會的認同程度,再設想當初能做些什麼,可以做些什麼,那根本就是廢話,是一聲哀嘆或者一句笑談。
他走出院子,免得再看到羅海打碎第二隻碗。
一個穿大紅襯衫的年輕女孩,遠看像一團火似的,左右搖擺著身體,用勁地蹬著一輛三輪車,順河岸而行,爬坡過了水泥橋,然後捏住車剎滑行,轉眼衝到羅想農面前。
「叔,給你們送東西來了!」她笑嘻嘻地跳下車,聲音清脆,很標準的普通話。
羅想農愣住,望著車斗裡幾個鼓鼓的黑色塑膠袋,想不起來自己從外面訂購了什麼。
「我爸是袁清白呀!我叫袁小華。早上我爸讓人殺了一頭豬,叫我來送豬肉,豬油,還有豬肝和豬肚。」女孩一邊從車上往下搬那幾個塑膠袋,一邊提示。
羅想農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個女孩就是幾年前在母親院門口跳房子,順便幫忙趕羊的小姑娘。
「那頭會跳牆的羊呢?還在嗎?」羅想農想到往事,忍俊不禁。
「多久的事啦!」袁小華嗔怪。「我明年都要師範畢業當老師了!」
她長得很像年輕時候的袁清白,團團臉,眉眼稀疏,人中有一點長,但是唇形飽滿,彌補了人中的缺陷,看起來倒反而顯得堅定,有主見。羅想農記得她小時候梳羊角辮,辮梢綁兩個塑膠花蝴蝶,現在辮子剪了,頭髮削短,襯出一張臉圓潤富態。她不準羅想農動手,自己一手提兩個塑膠袋,肩膀墜得掛下來,快步往院裡走。
羅想農跟著進去,看袁小華一頓忙碌:把塑膠袋一個個開啟,兩大塊豬腿肉送進廚房冰箱裡,豬肝和豬肚晾在蔭處,豬油泡進水盆。
「一會兒把豬油撈起來,下鍋熬。豬肝和豬肚今天必須處理掉,爆炒和滷煮都行。豬肉暫時吃不完的話,改放冷凍箱。」她一一地對玉兒交待。
玉兒吃驚地望向羅想農,意思大概是:我成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下午來幫你們做些菜吧。」袁小華再一次自作主張。「我會做肉圓,還會做蛋餃,做糖醋排骨,粉蒸肉。技術還行。現在我沒空,要把三輪車送回豬場去。叔你跟我去看看嗎?」她邀請羅想農。
「看什麼?」羅想農一時木訥。
「看那些豬崽啊!十八隻呢。奶奶那天就是一高興……」她忽然收住話頭。
羅想農明白了,是那些讓母親高興得送了命的禍首,致命的溫柔。
袁小華要求他坐到三輪車的車幫上。「我蹬得快,你走路跟不上。放心坐,我車技很好的。」
他很笨拙地爬上車斗,在窄窄的車幫上坐妥。女孩子果然蹬得飛快,爬坡上橋時她把屁股抬起來,一左一右地搖晃。羅想農都能夠聞到從她衣領裡飄出的汗味。下橋時她腿懸空,身子不動,只聽見風聲呼呼掠過,車斗裡儘管坐了個人,車身還是被顛得咣咣發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