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1頁,共2頁

已經許久不下雨了,公路在初春灰色的蒼穹下顯得骯髒和頹敗,有幾分破落的味道,又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掙扎。劣質柏油只薄薄地鋪了路中間的部分,兩邊的路肩很明顯地裸露著灰土和砂石,被幹燥的小風貼著地面捲起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漩渦,追著他們的車輪奮力往前。那些有幸被柏油遮蓋的路面,因為載重卡車和農用機械的一次次碾壓,也已經龜裂,凹陷,或者不規則地鼓凸,為繼續來往的車輛製造出無數麻煩。

開車的袁清白生怕他的客人情緒不快,嘿嘿地笑著,頭扭向後座,對羅想農解釋道:「農村的路就這樣,牛踩豬刨的,修多好都沒用!」

體重將近一百公斤、脖子跟腦袋一般粗細、圓滾滾的身軀上緊裹了一件深灰色「boss」西裝的袁清白不是普通司機,他是鎮上最大的肉類聯合加工廠的老闆。他開的這輛車也不是普通的車,是漆黑鋥亮的德國「賓士」,只不過款式老舊了些,車型略顯笨重,車內米黃色的皮飾也開始發硬,人坐上去,鼻子裡嗅到從皮飾縫隙裡鑽出來的陳腐氣息,依稀中時光正在倒流,會有一種迷迷糊糊的詫異。

「跑這樣的農村公路,這車不合適。」羅想農說。

他跟袁清白說話,用不著客氣,他知道對方不會跟他計較。三十年了,彼此之間不一般的關係。

「大哥,你猜我買這輛車花了多少錢?」袁清白沒有回頭,卻豎起兩根肉腸似的肥嘟嘟的指頭,用力舉過肩膀,示意給身後的羅想農。「二十萬!簡直是白揀。車子沒一點毛病,是一個做房地產的老兄喜新厭舊淘汰出來的家底兒。」

「人家不要的,你要?」羅想農不以為然。

袁清白認真回答:「我有用。去市裡去省裡談生意,見朋友,都得靠它撐面子。」他艱難地挪動一下身軀,把坐姿調整得更舒服一些,接著說他的生意經:「大哥你不懂,我們這些人跟你不一樣,你是名牌大學教授,面子裡子都有,你就是穿件老布衫,也沒有人認為你寒磣。可我們就不同啦,我們都是屬驢糞蛋的,怎麼也得弄個表面光啊!要不然的話,你說你一個鄉下人,私營的肉聯廠,鄉鎮上的小企業,人家憑什麼搭理你,買你的東西?你有沒有造假啊?你的肉罐頭塞了什麼肉?貓肉?狗肉?老鼠肉?質量檢查就要查死你!不怪人家信不過,這年頭,一不留神真要上大當。有幾個我這樣的守法公民噢。」

他嘲諷自己,又鼓吹自己,葷素搭配著,讓對方聽得舒舒服服。

羅想農心裡忽然岔開了想:開一輛貌似富豪的賓士車,穿上「boss」牌的西裝,於人的本質會有什麼大改變?社會學系有人研究過這個課題嗎?

蜷縮在他腳邊的一條毛色骯髒的小狗,忽然發出幾聲哀鳴,聲音細弱,悠長,像病中嬰兒的哼叫。他俯身看狗,發現它的眼神黯淡,肚皮不停地吸氣,凹凸起伏,那條被血汙凝住的後腿痙攣抖顫,看上去十分痛苦。

「弄死它算了。」袁清白將車子減速,小心地越過一個砂石裸露的淺坑,一邊頭也不回地對羅想農建議。

這人聰明得很,不用回頭就知道羅想農的心理動靜。

羅想農責備他:「你能下得去手?好歹也是一條命。」

十分鐘之前,一切程式結束,氣派莊嚴的賓士車剛剛開出青陽縣火葬場的門,前檔板就碰上了這條狗。賓士車的隔音效果好,車內的人沒有聽到撞擊聲,但是都感覺到了車身輕微的震動。

袁清白趕快停車,下車察看,發現一條毛色灰黃的狗被甩到了路邊。

「狗東西,算它命大,車子出門還沒來得及加速。」袁清白的口氣中隱藏著對他的寶貝汽車的讚賞。

羅想農走過去,發現狗還活著,它側臥,一條腿可憐地耷拉在身後,渾身顫抖,癟進去的肚皮劇烈喘息,粉紅的舌頭像條破布片一樣垂掛在嘴角,目光驚恐地盯住羅想農,生怕他趕過來是為了給它最後一擊。

它一定疼痛難忍。但是它不想死。無論動物還是人類,活著總是生命的第一選擇。

「你救不了它。」袁清白已經猜到了羅想農要幹什麼。「楊姨是獸醫,你不是。」

「我母親如果還在,她不會掉頭走開。」羅想農回答。

袁清白嘆口氣。「好吧,如果你真想這麼幹的話。」

胖子去開啟車後蓋,找了一塊擦車毛巾之類的東西,鋪到車裡的地毯上,又費勁地彎腰,幫羅想農把那條狗抬進車裡去。

受傷的狗小聲哼哼著。它弄不明白這兩個人要想幹什麼,可是它無力掙扎,只能夠驚恐萬分地任憑他們處置。

一連越過幾個淺坑後,路面重新平坦起來,袁清白開始加速,發動機輕快地轟鳴。

「我告訴你,這就是一條野狗。火葬場這一帶,白天黑夜都能見到野狗竄。你把它弄回家,萬一死在家裡,多晦氣。要是楊姨在呢,那是沒問題,可是她老人家……」

袁清白嘮嘮叨叨。羅想農想不明白,一個如此瑣碎的人,如何能建立起一個類似「鄉村托拉斯」的肉類生產大企業,還似乎幹得挺成功。他不想跟對方搭腔,把臉別過去,透過灰撲撲的窗玻璃,看遠處樹梢上的巨大的鳥窩。初春,田野裡的樹木剛開始抽條長葉,綠蔭尚未能完全地遮蔽掉一切醜陋,那些半球形的陳舊毛糙的玩意兒,像貼在灰色天空中的一團團牛糞餅,有著超現實主義的荒誕和誇張。

袁清白意識到羅想農的沉默,伸手掰了一下後視鏡,從鏡子裡看教授的臉色,又移動角度,看擱在教授腿上的雕花木盒。盒子裡裝著羅想農的母親楊雲的骨灰,剛從青陽縣火葬場領出來,此刻應該是餘溫猶存。袁清白擔心他的朋友悲哀過度,忽然想到,有一條受傷的狗躺在腳邊需要關心,倒也是轉移悲痛的途徑。

袁清白勸說他的朋友:「你把那個盒子放下,路顛,總擱在腿上,會硌著你。」

羅想農搖搖頭。「開你的車。」他說。

他欠起屁股,輪流活動兩條發麻的腿,把母親更緊地抱在懷裡。

母親在世時,從來都是冷淡和鄙薄他的。老太太視他為仇人,冤家,孽障,一次又一次地用目光將他打入冰冷的地獄,讓他委屈,悲憤,痛不欲生。可是母親死了,抱緊她的骨灰的卻是他。他不放心把她交給弟弟羅衛星。雖然在此刻,羅衛星和他的一大家子人就坐在另外一輛商務旅行車上,緊跟在賓士車的屁股後頭。

奇怪的心理。他一輩子都在意著母親。他為她讀大學,考研究生,做專案,發文章,為她照料弟弟,伺候父親,承載痛苦,一直到犧牲愛情,把他最愛的姑娘喬麥子從身邊推開。

母親在意過他嗎?她看到了他為她所做的一切了嗎?

在這個世界上,有大量的事情我們不知道。還有大量的事情,我們在很長時間裡以為自己知道,而其實並不知道。

從小到大,羅想農一直是一個感覺超群的人,能夠準確地判斷出事物走向的人。他在人生的很多關口都有預感。比如二十歲那年,他挑著一擔碎磚走在良種場的江堤上,被盛夏中午的太陽曬成一隻紅頭赤臉的蝦米,眼看著前面的道路蜿蜒曲折永無盡頭時,忽然聽見父親在堤下江水邊大喊救命,他猛一抬頭,發現場黨委書記袁大頭的獨生子袁清白正在慢慢地沒入江水之中,他的心裡忽然一個激靈,好像一道閃電在頭頂撕開,金燦燦地鋪出一條引領靈魂之路,他毫不猶豫扔下擔子,衝下江堤,撲進急流,頂起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年他被農場推薦上了大學。他的父親羅家園當時是下放在農場的走資派,人人避之不及的反黨反革命的「五一六」分子。母親楊雲是獸醫,臭老九,只會跟良種場的種豬們打交道,靈魂和身體都散發著豬屎臭。幸運之神居然越過無數人的頭頂,降落到他的肩上,人們都覺得詫異。可是羅想農在望向江水的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機會來臨,他果斷地抓住機會,完成了生命中的一躍。

還有一次,他在南大生物系的實驗室裡解剖一條魚,那是一條因環境汙染而生長異常、脊背畸形隆起的幼年江豚,他已經剖開魚腹,操刀的雙手鮮血淋漓,胳膊上沾著白色、綠色、黃色的內臟穢物,渾身上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他的兩個研究生在旁邊眼巴巴地期待結果,突然他的刀尖一抖,葫蘆狀的魚膽「噗」一聲破碎,稀薄的膽液噴濺而出,整條魚身染上了怪異的墨綠。他立刻心跳異常,臉色發白,額頭沁出一層密密的冷汗,粘糊糊的,彷彿他自己就是另外一條等待宰殺的魚。搖搖晃晃地放下解剖刀,他強忍噁心,吩咐兩個研究生接手工作,然後草草地洗手,飛快地騎車回家。他開啟家門非常及時,妻子李娟剛剛用一把剪刀絞開手腕,血還在順著她的指尖汩汩流淌。

化險為夷。絕境突破。絕處逢生。羅想農的預感不止一次幫助他乾坤大轉,逢凶化吉。回想人生中的一次又一次驚嚇,他相信,宇宙中真的是存在著一部神奇的密碼,它就在那兒,橫亙在空中,在他的頭頂,他接通天線,就能解讀。

三天之前,他正在武漢參加國家水產總局召開的一個會議,討論長江流域水生物資源的保護問題,夜裡被噩夢驚醒:母親楊雲在哭。他這一生中從未見母親哭過,無論家中遭遇到何等變故。可是在那個夢裡,母親穿了一身碎花布衣服,梳著髮髻,雙手掩面,哭得悲苦,悽惶,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孤單無助的羸弱的女孩。

羅想農驚醒之後,手捂住胸口,心怦怦發跳。整個後半夜裡,他輾轉反側,再不能入睡。

天明,他甚至來不及早餐,往會務組的門縫下塞了一張請假條,拖著行李直奔機場。還好,買到了十點鐘的一班飛機。匆匆地托執行李,過安檢,排在隊伍最後進入轟鳴的機艙,一氣呵成,沒有絲毫耽擱。一直到擠進狹小的經濟艙座位,仔細扣好了安全帶,他心裡還在檢討:有沒有必要把每個夢境都想得那麼可怕?很重要的全國性會議,他居然就半途逃脫?

結果是,下了飛機,手機剛剛開啟,電話進來了,是老家青陽的號碼。

「大哥,你在哪兒?」袁清白的聲音驚慌失措。

「剛下飛機。說!」他舉著手機,一邊在候機樓的自行扶梯間穿行,一邊命令自己保持鎮靜。

「我楊姨走了,她老人家走了啊。」

「別慌,說清楚。」

搞理工科出身的人,凡事喜歡條理清晰,證據確實。

袁清白卻是舌頭打結,前言不搭後語。費勁半天,羅想農終於聽出頭緒:昨晚豬場裡有一頭「約克夏」產崽,八十歲的老母親不聽勸阻,執意要在旁邊守侯。也是天意,那頭徐娘半老的「約克夏」居然抽風一樣,一口氣產下十八隻粉白細嫩的小肉團兒。母親看得高興,哈哈大笑,不意間嗆著了什麼,當時就劇烈咳嗽。送往鎮上醫院,都沒覺得有什麼大事,醫生用了一點鎮靜劑,母親很快沉沉睡去。誰料到下半夜,母親忽然大口吐血,不及搶救,魂魄離去。

「醫生嚇壞了,那個值班的姑娘是個實習生,頭回在她手上死人,嚇到發傻,怕我們告她醫療事故。大哥……」

羅想農沉著吩咐:「告訴她,沒事,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麻煩你找幾個人,把我母親送回家去,我和羅衛星最遲今天夜裡趕到。有關葬禮的事情,你先準備起來。」

「哎哎。」袁清白答應。「大哥放心,楊姨的事就等於是我媽的事。」

羅想農收了電話。

該死的預感!他心裡簡直要詛咒自己。他一早請假,離開會議,趕回南京,就好像母親去世是他的預謀,他妥帖地安排好了一切,弄出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據,然後安靜地等待著事件發生。

上帝知道,母親活著對他有什麼樣的意義。他算不上孝子,可是他習慣了有一雙眼睛在遠處挑剔地望著他,有幾分鄙薄,又有幾分不屑,就那麼望著。如果這雙眼睛突然消失,往後他自己的目光又該往哪兒看?他應該去和誰對視?

行李傳送帶已經開始緩慢地轉圈,從出口處吐出大大小小的行李,它們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出來,沉重地跌落在轉盤上,發出嗵嗵的聲音。人們擁擠在轉盤四周,手疾眼快地揀拾自己的東西。有人咣啷咣啷地推了行李車來,因為急迫,車輪子撞著了另一些人的腳踝,車主滿頭大汗地說著對不起。還有一些人取出行李後才忙著找行李車,巨大的行李箱因此孤另另地立在人群中,笨頭笨腦又惶恐無助的模樣。

羅想農避開人群,走到一個空曠處打電話。電話接通,就聽到一聲如釋重負的驚叫:「哥,你總算回來了!」

羅想農一聲嘆息,心想羅衛星今年五十出頭了吧?好歹也是省內揚名的油畫家了吧?怎麼遇事還是這麼一驚一乍充滿誇張?「總算回來了」,好像他離開南京多麼久,又有多麼長的時間與家人不通音訊。實際上,他關閉手機也就是空中飛行的那一個多小時。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他告訴羅衛星。

「太突然了!一點都沒有準備……」

「這種事情,誰也不會早早準備。」

那邊絮絮地:「我正在聯絡車子回青陽……羅江已經去接你了……還有……」

羅想農打斷他:「見面再細說吧。」

講完這句話時,他往轉盤上一瞥眼,正好看見自己的墨綠色拉桿箱被機器吐了出來,搖搖晃晃跌落到傳送帶。他剛想結束通話電話走過去拿行李,聽到羅衛星一聲猶猶豫豫的「喂」。

「回家再說啊!」他舉著電話,匆匆走向轉盤,心裡抱怨羅衛星優柔寡斷的脾氣怎麼就改不了。

電話那頭的羅衛星趕快憋出一句話:「喬麥子那兒,要不要通知?」

彷彿被一顆子彈擊中,羅想農站住了,舉著電話的那隻胳膊僵在空中,彎成一個很彆扭的姿態。

大廳裡嘈雜的人群忽然沒有了聲音,也消退了色彩,變成小時候看過的無聲電影,而且因為電影技術的關係,人們舉手投足的動作極不連貫,有點搖擺不定,又像牽線木偶一樣誇張和變形。他看到很多人的嘴巴在動,魚一般地張合不停,可是因為無聲,他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在焦慮和呼喊什麼。慢慢地,地面滑動起來,從他腳下出發,潮水一般後退,彷彿地球上的板塊飄移。他自己也在飄,滑離地面,升到空中,彷彿失重狀態下的太空旅行者。

「哥!」羅衛星在他耳邊呼叫。

他倏然驚醒。「要通知。當然要。」

「你來,還是我來?」

喬麥子在瑞士,瑞士的小城巴塞爾。南京和巴塞爾之間,六個小時的時差吧?

「要麼你打給她?用座機打,訊號會比較好。」羅想農謙讓一句。

羅衛星在電話裡馬上鬆一口氣。「哥,我已經打了電話。她說她馬上訂機票。」

羅想農不再說話,有點憤怒地把手機翻蓋合上。

這個羅衛星,憑什麼自作主張?他已經打過了電話,還在裝模作樣徵求哥哥的意見,這不是虛偽嗎?羅衛星這傢伙也學會了虛偽?

喬麥子那邊,接到的噩耗是來自羅衛星,而不是她親愛的大哥羅想農,她心裡會怎麼想?

羅想農痛恨自己在喬麥子的問題上總是畏縮和壓抑。畏縮不僅僅是姿態,更是無可奈何的躲藏。他心裡想要進攻,可是他表示出來的卻是退讓。

人就是這樣,隱藏最深的那個念頭,恰恰會以極端對應的方式表達出來。

喬麥子,他把她藏在靈魂最深處的那個人,他會在靜夜無眠時想著她、呼喚她的那個人,他想起她的時候會熱淚盈眶、會覺得世界已經崩潰的那個人。

所有的人都在隱藏自己。有時候,因為藏得太深,自己把自己丟掉了,這時候就需要提醒自己:你在哪裡?你是誰?

他和喬麥子之間,卻不是隱藏,是收藏。他們收藏對方,像吞一粒珍珠一樣吞進腹中,之後讓那珍珠留在身體的最溫暖之處,養著,想念著。

羅想農的母親楊雲,在喬麥子八歲那年收養了她,為此跟羅想農的父親決絕,幾十年中形同路人。母親去世了,他給她打個電話報喪,不合適嗎?怎麼可以讓羅衛星搶在前面?

他心情沮喪地取了行李,恍恍惚惚地經過自動玻璃門出去。

排隊等計程車時,依稀聽到有人喊他。抬頭看,羅衛星的大兒子羅江穿著黑皮夾克,站在一輛深藍色「標緻307」的車門前,衝他揮舞一隻顏色鮮豔的塑膠袋。

羅想農拖著拉桿箱走過去。

「我爸說,中午前後你肯定到。他讓我開車過來等著。」小夥子笑模笑樣,神色輕鬆,絲毫不像是家裡要辦喪事的模樣。

車門開啟,羅江的女朋友玉兒同樣熱情地從車裡跳出來,張開雙臂,不容拒絕地擁抱了羅想農,並且把香噴噴的面頰湊上去,很洋派地貼了臉,左邊一個,右邊再來一個。

「伯父,這事太突然了,我們都很難過。」

羅想農不無尷尬地掙脫她,感覺從她臉上並沒有看到「難過」。這是一個面部輪廓凸凹有致的平面模特,天氣灰濛濛地不見陽光,可是她頭頂上卻酷酷地架著一副墨鏡,鮮綠色羊絨短款毛衣配緊繃繃的白色牛仔褲,時尚,鮮嫩,活潑。

「前天晚上羅江還跟奶奶通了電話,奶奶說她想孫子了,讓我們去她那兒過‘五一’。奶奶真是個好人,這事太突然了。可是伯父,她畢竟上了年紀……」

羅想農擺擺手,不讓她再說下去。對於一個還不懂得悲痛為何物的女孩子,讓她搜腸刮肚尋找話語安慰別人,太難為了她。

玉兒開啟車後廂蓋,從一堆零食包、空飲料瓶、纏繞在一起的各種充電器、鞋和化妝用品中扒拉出一個空間,安置羅想農的旅行箱。羅想農就勢鑽進了車後座。車裡有一股熱烘烘的香水味兒,還夾著口香糖的薄荷味兒。後座上散落著幾本大同小異的時尚雜誌,羅想農瞄了一眼,其中的一本,封面女郎酥胸半露,粉紅色的寬簷帽遮著半邊眼睛,好像是玉兒。不過也不一定,這些化妝過度的姑娘,你很難在鏡頭裡把她們區分得清清楚楚。

玉兒也上了車,坐到羅江身邊,並且費勁地回過身,伸長手臂,把後座上的散亂雜物胡擄到一邊,好讓羅想農坐得更舒適些。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倒是讓羅想農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車開起來之後,羅江笑嘻嘻地說:「伯父,你今天整整一天都得趕路了。我奶奶真是個麻煩,她幹嗎要把自己的歸宿之地選在青陽鄉下?害得我們大家這麼辛苦奔喪。」

羅想農不欣賞他的無厘頭搞笑,正色道:「羅江,你可是奶奶最喜歡的孫子。」

羅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開個玩笑,讓你輕鬆點。奶奶今年八十整,算是喜喪,你真的不必這麼嚴肅。」

羅想農沒有接他的話茬。跟羅江這輩人在一起,他時常會覺得自己愚蠢遲鈍,在同輩人當中的優秀和深刻被消解得一乾二淨。

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冬天,羅想農的父親羅家園去世後,母親忽然提出,要把南京的這套房子賣了,回青陽老家,在江邊良種場買個農家小院,終老於斯。

「媽,這不是好主意。從前的良種場早就不在了,八十年代就解散了,你沒聽袁清白說嗎?還有,良種場的那些老熟人,怕也都不在了。」羅想農勸說她。

「小袁承包了農場。那地方現在很像模像樣,有個規模很大的養豬場,還有個肉聯廠,集鎮也起來了,有醫院,有學校,百貨店和飯館也齊全,現在那兒叫江岸鎮。」楊雲穿一身肅穆的深色衣服,在餐桌邊端正地坐著,神色非常認真。

餐桌另一邊的羅衛星用他新買來的紫砂茶具研究「鐵觀音」的沖泡法,聽到這裡,插嘴:「袁清白在你面前吹牛吧?生意人的話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