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人們 黃蓓佳 第2頁,共2頁

楊雲拿起一塊抹布,把他灑在桌上的茶水擦去,不緊不慢道:「我信。這種年頭,生意人才是踏踏實實做事情的人。」

「你去那麼遠的地方,汽車跑一趟都要幾個小時,誰照顧你?」羅想農忽然有點憋氣,他覺得母親的異想天開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楊雲抬眼看著他:「我需要誰照顧嗎?算上喬麥子,我養大了你們三個,我把你們的父親送了終,我還帶大了羅江羅海,現在我無事一身輕,可不可以過上我喜歡的生活?」

羅想農和羅衛星面面相覷,都覺得理屈詞窮。

在家人面前,楊雲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她不屬於家中的弱勢群體,完全能夠主宰自己的生活。

那一年楊雲差不多七十歲。父親去世前的那幾年,嚴重的「老年痴呆」,完全沒有行動能力,吃喝拉撒都靠母親照顧,把精幹的楊雲拖得明顯蒼老。她很瘦,一雙手伸出來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盤結交錯,彷彿要冒出薄薄的皮膚層,在空氣中做深呼吸。她的左邊臉頰上有一片很大的老人斑,淡褐色,像粘在皮膚上的一小片落葉,每次羅想農見到她,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摘。她的腰背還算挺拔,走路的步速也快,但是頭髮灰白得厲害,肩膀上時時都能見到掉落的髮絲,拈起來看看,髮絲微微地蜷曲著,枯乾,晦澀,顯見得喪失了生命活力。

七十歲的楊雲,忽然決定離開南京到青陽鄉下生活,到底為了什麼?羅想農思來想去,得不到一個能夠站住腳的答案。

然而羅想農必須幫母親張羅。把南京的房子賣出,帶著錢到青陽縣江岸鎮,找當地的大款袁清白幫忙,盤下一座三間正屋兩間廂房的農家小院,做必要的修葺,添置簡單的傢什,最後動用袁清白的運貨卡車,把母親的家搬了過去。

這一切雜事,要指靠羅衛星是徒然的。羅衛星是母親的寵兒。羅衛星同時也是藝術家。他脾氣溫和,神情謙恭,走路聳著肩膀,偶然被人叫住時,兩眼茫然,笑容漂浮著,完全地不在狀態。還有,他洗碗會打碎碗,用衛生間會壓壞坐便器,裝燈泡會把燈頭掰斷。除了畫畫,除了一次又一次地結婚和離婚,他幾乎做不成什麼。要求這樣的一個人放下畫筆去拾掇鍋碗瓢勺,你得有十倍的耐心準備應付殘局。

這樣,羅想農命中註定是為母親活著的。無論他多麼憤怒,多麼反對,多麼抱怨,一切的一切:從一扇窗到一盞燈,從一張舊藤椅到牆上的一幀「全家福」,萬千細節都要他去經手,交給別人他還真不放心。

世上的長子們,是不是都有類似的窘迫?

楊雲在青陽良種場的舊址落戶之後,袁清白特意把羅想農拉到昔日江堤上說話。袁清白挺著剛剛開始發福的肚子,對羅想農推心置腹:「大哥,我們鄉下管楊姨這樣的老人有個說法:老小孩。老了老了,成孩子了,任性,想折騰,你得擔待她。話說回來,有小弟我在旁邊,用車車現成,吃肉肉現成,洗個被子啦收拾個屋子啦,我讓我老婆去幫她,我老婆沒別的好,做家務一把手。反正你只管放心,像楊姨這樣的身板,十年八年不會有大事。」

羅想農拍拍袁清白的肩。三十年前從江水中救了這小子一條命,還真是救著了。

楊雲搬下鄉的那年春節,羅想農跟隨長江水資源委員會的代表團出國考察,羅衛星帶著初中生羅江和羅海回青陽老家陪伴母親。大年三十,羅想農從國外把電話打到江岸鎮的農家小院,給母親拜年。

「怎麼樣?家裡冷不冷?」他問母親。當時他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剛剛吃過酒店裡的自助早餐回到房間,一會兒要出發拜訪歐盟總部。房間裡熱得穿不住毛衣,他口乾舌燥,只好開啟窗戶吹風。

母親在電話裡卻是答非所問:「到處都在放鞭炮啊,可熱鬧啦!羅江放了一掛長鞭,你猜是多少頭的?一萬!哈哈,一萬響,那孩子興得棉襖都穿不住了。我也給羅海買了一掛,可是羅海不行,膽小,鞭炮一炸起來就躲老遠。到底不是我們家的種。」

他有點鬱悶,沒話找話地叮囑母親:「放鞭炮要注意安全。」

母親說:「這個不用你操心,羅衛星在呢。」

放下電話,羅想農苦笑。也是啊,侄子放鞭炮,他操得著心嗎?再想想,還覺得自己無趣:一家老小在老家炸著響鞭其樂融融,他隔著千里萬里幹嗎提掃興的事?

昂貴的越洋電話,倒把他自己弄得一整天心情不爽。

來年開春,他還是放心不下老母親,趁「五一」假期,坐長途班車去青陽江岸鎮。

下了汽車,穿過既髒又亂卻又熱熱鬧鬧的集鎮往母親家裡走,一路都有人跟他招呼:「哎喲,是楊先生的大相公啊,回來啦?」

此地鄉民頗有古風,凡有知識者,不分男女,一律尊為「先生」。楊雲從前是獸醫,獸醫也是醫生,被稱為「先生」理所當然。先生的兒子,當然就尊為「相公」。

羅想農一路享受著做「相公」的尊貴,意識到母親在這裡的境遇不錯,她跟三十前的鄉鄰們已經重新打成一片。

母親不在家。院門開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門外滿頭大汗地「跳房子」。女孩扎兩條粗粗的羊角辮,辮梢上綁著兩隻塑膠的花蝴蝶,每跳一格,蝴蝶就在她的耳朵邊飛一下。她持續不停地跳,蝴蝶便快樂翻飛,如同活起來一樣。走過去問她,才知道是袁清白的小女兒,來幫楊奶奶趕羊。老太太在屋後種了一園子蔬菜,暮春時節,菜秧嫩得滴水,鄰居家的一頭老山羊時時惦記著過來偷口,小女孩就負責用土坷垃把羊轟走。

羅想農抬頭看,眼面前果真有一片生機盎然的菜園子,園子裡的蠶豆苗已經開出了紫色的花,絲瓜和黃瓜剛剛爬藤,小菜秧碧綠碧綠,莧菜紅豔得像塗了胭脂。再往遠處看,一頭鬍子長長、毛色骯髒的老山羊沿著河邊踱步,不時地斜眼往這邊看,鬼鬼祟祟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貪嘴的傢伙。

羅想農故意逗女孩:「費這個事啊!扎個柵欄不就行了?」

小女孩仰了頭,反駁他:「你說得容易!老羊才精呢,它會跳高,多高的柵欄都有法子跳過去。」

羅想農哈哈大笑,覺得這女孩子非常可愛,鄉村生活也非常可愛。

母親回家時,一身裝扮讓羅想農目瞪口呆:脖子上紮了條藍格子毛巾,身上穿著一件笨重的皮製圍裙,同樣質地的皮袖套一直拉到手肘,腳上是一雙紅色的高腰雨靴,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豬臊臭。她老遠就衝羅想農喊:「讓遠點兒,別沾著我。」

她在院子裡扯下袖套,然後是圍裙、毛巾,最後扒下臭味熏天的靴子。她禁止羅想農幫忙,自己把一根皮管接上院裡的水龍頭,開啟,嘩嘩地用水沖洗地上的那套行頭。靴子最髒,所以她先衝靴子,衝去一坨一坨黃黃黑黑的穢物。衝完了,再甩過水管衝圍裙,衝皮袖套。看著飛濺的水花,她主動告訴羅想農:「在豬場里弄的。黑美人生頭胎,難產,我去幫了幫忙。」她彎下腰,伸手把圍裙翻一個面,再衝。「你說奇怪不奇怪?最後落地的那隻,好像沒有肛門。你幫我分析分析,是不是種豬的遺傳基因有毛病?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得跟小袁說,那頭種豬不能再用了。可憐的小豬仔兒,肚子鼓得像個球,估摸著活不過今天。」

她抬頭,不無期盼地盯住羅想農,希望從這個名牌大學的生物學教授臉上找出答案來。母子見面這半天,如果不是為了諮詢關於生物變異的問題,她大概不會將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超過三秒鐘。

羅想農不想就這個問題引出她更多興趣,委婉提醒道:「媽,你都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

楊雲立即變臉,手裡的水管跟著一晃,水流「呼」地一聲掃過來,差點兒掃到羅想農身上。「用不著你來多嘴。」她不高興地瞥他一眼。

羅想農就不再言語。開場挺好的見面,因為他這一句話,氣氛一下子破壞了,這使他心裡萬般懊惱。接下來的半天,母子倆的相處有點尷尬,彼此間隔著距離,卻又要沒話找話,挺累人的。

晚飯後,他藉口出門找袁清白,避開更難熬的睡前時光。袁清白不在家,出門打麻將了,生意場上的應酬。他返回頭,一個人摸著黑爬上江堤,幽靈般地散步,枯坐,看著微光粼粼的一江春水發愣,盼望著能見到小豬仔般黝黑的江豚從中水「譁」地躍起,帶出一片晶瑩的水簾,就像少年時代見過的那樣。熬到十點鐘,才起身回去。

母親已經睡了。熱水瓶裡有開水,臉盆裡擱著嶄新的毛巾,牙刷牙膏在臉盆邊放得整整齊齊。羅想農輕手輕腳地收拾自己,忽然覺得非常可笑:他大老遠地跑回來看望母親,結果卻發現母親根本不需要他。

袁清白做主,把中午的一頓「豆腐飯」放在他自己的餐館裡。

人死了,送葬的親友們要聚到一起吃一頓隆重的飯,這是江岸鎮的規矩。母親死在江岸鎮袁清白的地盤上,袁清白有濃烈的主人意識,他得把羅家兄弟招呼好。

在江岸鎮,袁清白的肉聯廠是規模最大的企業,從生豬的育種,到飼養,到宰殺,加工,銷售,物流,全部環節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企業是鎮上的王國,全鎮一多半的人在他的企業幹活,剩下那些剃頭的,修鞋的,擦澡的,賣燒餅油條的,賣聯通和行動電話卡的,安裝和搗鼓空調、風扇、電視機的,也都是直接或間接為他企業的員工服務。所以,要說袁清白是這鎮上的「土皇帝」,一點都不誇張。

但是袁清白的企業是龐雜陳蕪的家族企業,帶著舊式鄉村的喜劇色彩,熱熱鬧鬧地幹活,低頭哈腰地進貢,死皮賴臉地推銷,刨去成本,勉強賺個溫飽。也所以,袁清白買「賓士」只能買人家淘汰下來的二手貨。

餐館是一座建造潦草的平房,門臉不大,剛開張的時候也許精心裝修過,架不住鄉下的風吹日曬塵土飛揚,現在看上去已經頗覺破落。門口的兩個紅燈籠,顏色褪盡不說,左邊的一個掉了穗兒,變成個粉紅臉的禿瓢,右邊的一個斷了龍骨,就那麼歪著身子,躬腰馱背,彆扭得叫人生氣。走進門,店堂很小,也就是三四桌席面而已,基本上就是袁大老闆的私家廚房。

「我不是沒錢裝修。」袁清白揮著肥厚的手掌。「我是故意弄出這副土包子樣。土菜就得配這樣的土環境,顯得地道。」

羅衛星的第四任妻子蘇蘇,基本上還是個新娘子,頭一回跟著羅衛星迴老家。這位省歌舞劇院的舞蹈演員是個標標準準的美女,面容精緻而冷豔,姿態上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慵懶和頹廢,進門之後就一直皺著眉頭四下打量,從牆壁看到地面,再從地面看到桌面,擺明了對餐館裡的衛生狀況信不大過。小一輩中,做影樓攝影師的羅江拉著玉兒的手,兩個人倒都是笑嘻嘻的。熱戀中的人對身外之物視而不見,所以餐館的外觀絲毫不減他們的興致。沉默寡言的老二羅海從來都不合群,他在進門前,故意錯開眾人,停留在屋簷下的一束灰色蘆葦花下面,偏了頭,沒完沒了地看,好像很覺驚奇的樣子。他這麼做,就可以用背影把自己跟羅家其他人隔開,不用去參與他不感興趣的談話。

老三羅泊十歲,上小學四年級,正是貪玩的年紀,一邊玩著遊戲機,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過羅海身邊時,發現後者在凝視蘆葦花,好心提醒說:「你可不能碰,這花乾透了,一碰花絮就飛出去了,沾到你頭髮上,摘都摘不掉。」

羅海很客氣地說:「謝謝。」隨即就轉身,跟在羅泊後面進門,貼牆找角落站著。

這個長相柔弱的二十歲男孩,跟性格活躍的老大羅江和喜歡研究問題的老三羅泊不同,行事風格和做派都顯得怪異。此刻他的眉眼中透著一股憂愁和沉鬱之氣,瘦小的身架上晃盪著一件中式的黑綢夾襖,夾襖一側的下襬繡著一朵帶詭秘之氣的暗紅色菊花。手腕上戴的是一掛瑪瑙珠串,珠串太長,鬆鬆地繞了兩道,仍然滑落在手背中間。額髮細軟,又長,也不知道是隨意還是有意地披散下來,蓋過了半邊眉梢,眼神在髮絲後就變得迷離,幾乎可以說是妖魅。

曾經有一段時間,是羅海十六歲前後,正經八百地開始發育的時候吧,羅想農懷疑這孩子的性取向會不會有問題。他直截了當地詢問羅衛星:「羅海是不是同性戀?」

羅衛星馬上樂了,說:「羅海在學校女生中受追捧的程度,你想都想不到。看過電視裡海選‘酷男’的節目嗎?」

羅想農搖頭。他很少把時間花在電視節目上,更不要說那些時尚節目。

羅衛星一擺手:「我簡單跟你說吧,進入二十一世紀,這種中性風格的男孩子是最有殺傷力的。」

羅想農很迷茫。可是既然做父親的羅衛星這麼說了,他還有什麼必要幫忙操心呢?

儘管如此,每次他看到眼神迷離的羅海時,忍不住地還是要想一想:中性風格的男孩子?從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個詞?達爾文的「強者適存」的進化論,已經被證明不那麼正確了嗎?

袁清白舉著一瓶「五糧液」走過來:「大哥,難得相聚,喝兩杯?」

羅想農擺手:「你知道的,喝酒我不行。」

袁清白轉頭詢問羅衛星:「二哥?」

羅衛星看一眼羅想農,跟著搖頭:「算了,日子不對。」

袁清白把酒瓶交還給餐館服務生:「那好,今天剛辦完楊姨的事,我不勉強,改日我們再聚。不過呢,大哥二哥,有句話我還得賣弄一下子,我看報上說過,地球人的平均壽命是七十三歲,照這樣說起來,我楊姨在世上已經多賺了六七年,值啦!你們兄弟兩個該慶賀。看看我吧,我媽媽五十出頭就入了土,好日子一天沒過到,她才是個沒福氣的人啊。」

袁清白說到這裡,因為肥胖而摺皺重疊的眼眶裡,居然有了一點溼潤。

羅想農拍拍他的肩:「不說那些了,吃飯。」他把目光望向幾個年輕人:「羅江羅海羅泊,你們都坐。」

圍在桌邊總共是一家七口人,加上體型龐大的袁清白,滿滿騰騰一桌子,擁擠,可是也顯得有人氣。如果母親還活著,看著這副其樂融融的居家情景,她心裡會怎麼想?

羅想農不能確定。老太太不是那種扒家過日子的人。

「菜不好,飯要吃飽。」袁清白習慣地說了一句當地人待客的話。

都餓了,並且在袁清白的小餐館裡用不著拿腔拿調,所以大家盛飯搛菜比較放得開。只有蘇蘇不大動筷子。她面色發白,看上去疲憊,還有點稍稍的不耐煩。

「家鄉土菜,南京人怕是吃不慣吧?」袁清白小心翼翼地詢問對面的美人。

羅衛星替蘇蘇回答:「她飯量小。跳舞的人嘛。」

「別的不敢說,到我的餐館吃飯,食品衛生是有保證的。」袁清白用筷頭「篤篤」地敲著碗邊。「我有個私家豬場,專門養著自家吃的豬,不新增人工飼料,你們叫什麼來著?生態豬?」

「有什麼區別?」羅江問。

「區別大了!」袁清白擠擠眼睛。「一個是人工催肥的,一個自然長大的,怎麼比?」

「原來你是個奸商。」小羅泊口無遮攔地冒了一句。有一滴油亮晶晶地掛在他的下巴上。

袁清白嗬嗬地笑:「都是這麼做啊!現如今的世道,有多少東西是天生地養的?沒見報上說嘛,姑娘的臉和屁股都是動刀子整出來的。」他忽然意識到聽眾中有美女,馬上解釋:「我不是指你們兩位啊,你們是天生麗質。」

玉兒已經笑得歪倒在羅江肩上。蘇蘇的表情依舊冷冷的,嘴角一牽,露出不屑。

羅衛星把身子往羅想農這邊探過來,表情嚴肅地說:「哥,等會兒回家,我有話跟你說。」

房子是個很奇怪的東西,無論簡陋還是華美,只要有人住著,它就活在那兒,有呼吸,有體溫,有聲響,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磁力場,讓人置身其中時,神閒氣定。

可是一旦主人離去,房子就彷彿被抽走了靈魂,變得空寂,頹喪,晦暗,冰冷。只消很少的日子,房子的屋角會結滿蛛網,蛇蟲在窗戶間遊走,雨水從簷下滲漏,牆角長出黴菌,白蟻啃光柱樑。

沒有人住的房子,就如同沒有父母的孩子,它的傷心和落寞,無人理解。

母親的房子同樣如此,才不過兩三天時間,生氣勃勃的農家小院忽然褪了顏色,顯出破落的頹勢。雞圈裡的母雞兩天沒有下蛋,早晨羅泊過於勤快地用玉米粒餵它們,其中一隻吃得太飽,居然撐死了,摸摸雞嗉子,硬得像只鉛球。院裡的水龍頭,因為用水的人太多,開關滑了絲,漏出來的水把院子一角弄成沼澤。菜園子裡的空心菜和菠菜一夜之間葉面發白,像生了白化病,誰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羅江急急忙忙把那些菜鏟回來,玉兒又把它們倒了出去,說是怕有病毒,吃了得病。

一切都是亂糟糟的,缺少排程,匆忙和潦草。

羅想農進家門先安置那條狗,找出母親藥箱裡的紗布棉花給它裹了腿,又找出止疼藥和消炎藥,讓羅泊幫忙,掰開它的嘴,用小半碗水灌下去。其餘的,他想不出來應該怎麼做了。袁清白說得對,母親是獸醫,他不是。

「你負責看著它,別讓它走動。如果它死了,告訴我。」他吩咐羅泊。

「如果它要大小便呢?」羅泊認真地問。

羅想農給了孩子一個大大的權利:「你處理。」

羅泊於是把遊戲機扔到一邊,蹲在安置小狗的籮筐前,很有耐心地守候著。

羅衛星在餐桌上說有事要跟大哥講,可是當哥哥的卻想不出來羅衛星要跟他說什麼。母親的遺體已經火化,等喬麥子從國外趕到,家人聚齊了祭奠一番,骨灰帶回南京跟父親合葬,事情就算是結束。母親留下的房子,羅想農已經想好了交給羅衛星使用。羅衛星是畫家,季節性地過來住住,畫幾筆鄉村風景,應該是樂意的。如果母親還有積蓄,統統交給羅衛星,他自己不可能拿走一分一釐。他孤身一個人過日子,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他要母親的遺產幹什麼?

真的是沒有什麼可商量的。看到羅衛星關上房門,神色莊重地端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對面,羅想農幾乎要立刻起身,對羅衛星宣佈放棄一切。

然而不是,羅衛星要說的事情跟房子無關,他出示了楊雲的一紙匪夷所思的遺囑。楊雲在遺囑中簡單而鄭重地寫道:

想農、衛星、麥子:我死後,骨灰不許帶回南京,就地埋葬,墓穴已經買妥,袁清白知道地點。切切。

羅想農讀了一遍,一時間感覺到滿頭霧水。他又默讀一遍。而後,他把紙頭扔在桌上,憤怒地站起來,呵斥羅衛星:「你混蛋!」

羅衛星一副受冤枉的樣子:「哥,遺囑我是今天早上才開啟的,之前我也不知道內容。」

羅想農想了想,再揀起那張寫有寥寥數言的紙,摸,捏弄,還對著光線看。

的確是母親的遺囑,紙的題頭上還有「江岸鎮肉類聯合加工廠」的標識,是從袁清白那兒拿來的不花錢的信箋。字型方正,筆劃粗而有力,遣詞用句簡短明瞭,當了一輩子獸醫的楊雲慣有的風格。

羅想農的心裡如冰水漫過一般,悲涼和哆嗦。他沒有想到母親留了遺囑,更沒有想到母親只把遺囑交給了羅衛星。今夏暑假中他還回來看望過她,可是老太太居然沒有透露半點口風。

羅衛星苦著臉,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怯怯地看著羅想農。

「哥,你別生氣。」羅衛星說,「遺囑前年就給我了,媽不准我說,也不准我開啟看。媽交待的事情,我不能不聽。」

媽不準。媽交待的。媽這樣,媽那樣……這個媽跟前乖巧聽話的寵兒,他有沒有自己的腦子?他可不可以自己拿主意做成一件讓別人刮目的事情?

羅想農憤怒的物件不只是羅衛星,還有同樣隱瞞著這件事的袁清白,這個腦滿腸肥的傢伙,他幫母親購置了墓穴,竟然從來沒有對他哪怕是暗示一聲。

母親為什麼這麼做?父親去世時,羅想農在南京青龍山公墓為父親購置了雙穴,左邊穴位葬下了父親,右邊穴位是空著的,墓碑上的名字沒有描紅,生卒年月也沒有填上。當時說好,待母親百年後,夫妻合葬,永遠相守。母親當時的承諾,是虛應故事嗎?

她有什麼理由耍弄他們?她怎麼可以在死後逃避父親和家庭?

優柔寡斷的羅衛星探身向前:「哥?這件事?」

羅想農沉著臉:「這是大事,要等喬麥子回來。」

羅衛星嘆口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