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路程不長,否則羅想農的屁股要被顛成幾瓣。
袁小華先把三輪車交還給豬場辦公室,然後帶著羅想農找那頭剛下崽的「約克夏」。一路上,羅想農看到豬場管理得很到位:豬圈有清洗地面的裝置,有自動喂水裝置,圈頂甚至還安了電風扇,盛夏時可以防止豬中暑。圈裡圈外乾乾淨淨,木柵欄被工人洗涮得發白,過道中間還撒了消毒粉之類的東西。豬們看見有人走過去,瞪著小眼睛直愣愣地看,不興奮,也沒有表現出驚嚇。
羅想農知道,這個現代化豬場的建立跟母親有很大的關係,她持之以恆地說服袁清白投資,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終讓袁清白下了決心。胖子有一次給羅想農打電話,叫苦不迭道:「你媽媽簡直就是我們這兒的慈禧太后,經理和工人都必須聽她的,不能聽我的。」
羅想農說:「那是你活該,誰讓你當初慫恿她過去?」
袁清白哀嘆:「老人家太能做主,我在她手下翻不了身。」
袁清白嘴上抱怨,心裡一定是憋著笑,因為楊雲把他的豬場操持成了全青陽縣的樣板飼養場,從縣委書記到農業局長都輪流過來參觀。
「約克夏」母豬跟羅想農想像中的英雄母親不一樣,體型不見得有多龐大,肚皮癟塌塌的,一長排奶頭像釘在肚皮上的紐扣,被小豬們吮得拖掛下來,東倒西歪。它懶洋洋地側臥,閉目養神,間或把眼皮撩起來看看,瞥見它的兒女們聚在草墊子上呼呼大睡,便又合上眼皮,繼續享受它的閒暇。
小豬崽們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皮膚粉紅色,小肚子吃得滾圓,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一個擠著一個,睡得模樣嬌憨,可愛至極。羅想農想要數清楚是不是十八隻,無奈它們之間親密得過份,他剛數幾隻眼睛就花了。
「這頭母豬有個渾名,是奶奶起的,叫‘菜鳥’。」袁小華吃吃地笑。
「為什麼?」羅想農也覺好笑。
「頭一回,種豬跟它配種的時候,它不知道如何是好,屁股甩來甩去,把人家頂了個跟頭。」女孩子大大方方說這個故事,沒有什麼羞怯之色。
羅想農眼前浮現出母親的容顏,她老人家當年在豬欄邊看那一幕豬場喜劇時,會是怎樣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一九五二年九月,楊雲成了南通農校獸醫班的一年級新生。
農校建在城市的遠郊,那地方几乎就是農村,學校的前前後後被農田、樹林和河流包圍,如果不是大門口白底黑字的校牌,誰也想不到荒郊野外還有一個新中國培養農業人才的所在。據說校址是由原先的兵營改建而成,成排的磚房橫平豎直,磚是青磚,瓦是小瓦,因為有了些年代,磚牆風化得齜牙咧嘴,略微用指甲一摳,粉末就會在風中飛揚,迷住人的眼睛。青紫色的瓦楞草在屋頂茂盛地生長,每一棵都有半尺來高,沉甸甸的,讓人擔心它們的重量會壓垮了被蠹蟲蛀空的房梁。教室的窗戶很小,光線昏暗,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不僅要求字型大,還得使勁蹭手上的粉筆,把字跡弄得粗碩,後排的同學才能看清。
宿舍十六個人一間,未經油漆的原木釘成的床架,上下鋪。開學之初還算夏季,床上鋪著草蓆,床頂吊著灰不溜秋的蚊帳,蚊帳因為陳舊,在雨天會散發出一股黴爛的腐味。所有學生的臉盆和竹殼熱水瓶都擺在牆角,一字形地排開,每隻熱水瓶上頂一塊摺疊好的毛巾,看上去像一排戴著包頭計程車兵,滑稽中自有一種莊嚴。
伙食還不錯。畢竟是農校,蔬菜是自產的,家禽和家畜是自養的。種菜和養殖的目的都是為了教學實踐,可是誰規定了做完實驗的豬羊不可以剝皮吃肉呢?所以在農校學生的飯盆裡,隔三差五會有葷腥,會有最新鮮的時令蔬菜,偶爾還會有瓜果分發。
現在楊雲不穿白底藍花的旗袍了,因為社會風氣有了改變,人們開始虔誠地「崇蘇」,時髦的女學生們穿上了漂亮的「布拉吉」,翻一個大大的領子,腰間紮上皮帶,不經意地轉個身,裙襬飛開,如花朵綻放。來學校前,巧手的母親給楊雲也縫了一條,淺灰的底子,帶紫紅色幾何圓點,領口還綴了一個同色的蝴蝶結。楊雲沒穿,把裙子壓在箱底。換了環境之後她還是個低調行事的人。學校經常要求學生填寫「政審表」,似乎那個時代的領導們都有一種「政審癖」。楊雲每次拿到表格,看到標有「家庭出身」的這個欄目,心裡就有輕微的顫抖,像是忽然間被人推下冰冷的河水,她來不及發出一聲叫喊,河水就把她劈頭蓋臉地淹沒。她穿藏青色列寧裝,老藍布的褲子,褲襠大而肥,膝蓋總是鼓著兩個包,看上去就像一個人生來是羅圈腿,而且腿短得不成比例。即便這樣,有一次在浴室洗澡,發現自己的皮膚比別人都要白皙細嫩之後,楊雲連洗澡都要躲著同學,或者第一個衝進去匆匆洗完出來,或者磨蹭到最後一個進門。
擁有財富是罪過。美麗是罪過。獨立思考、才情飛揚、卓爾不群統統都是罪過。一個人只有自覺地摒棄罪惡,才能夠融入集體,成為其中的一粒灰塵。
學獸醫的女生很少,連楊雲在內一共三個。本來還有第四個,那位大姐在上過第一堂動物解剖課之後,見到飯桌上的肉食就忍不住狂嘔,恨不能把自己的肚子腸子嘔出來才算完事,無奈何轉去了林學班。
楊雲還好,解剖諸如兔子和貓這樣的小型動物時,她顯得比班上很多男生還要鎮定。老師喜歡啟用她當助手,翻開兔子耳朵打麻醉針,剪毛,夾止血鉗,做完試驗後把掏出來的肝腸肚肺塞回腹腔去。她好像天生不忌諱血,不懼怕凝視心臟和血管在裸露處的跳動,在握住那些新鮮的溫熱的內臟器官時,從來沒有發生過填寫政審表格時才有的肌肉顫抖。
只有一次,參與了對一頭因難產而死的母牛的解剖後,她跑到河邊乾嘔起來。那不是別的,是死牛送來遲了,劃開肚皮,內臟已經微微腐爛,濃烈的腥臭如生物炸彈一樣炸開,在場者無不面色發白,眉頭緊皺。楊雲能忍住噁心堅持到最後,已經難能可貴。
楊雲於是知道了,大型動物的體味都很濃重,即便是一頭活豬,剖開十釐米的刀口後,熱騰騰的內臟氣味都能把解剖者燻個人仰馬翻。她想出了辦法鍛鍊自己:沒事到伙房幫廚。她切割成片的豬羊牛肉,翻洗臭烘烘的大腸,滑溜溜的肚肺,血腥氣漫溢的心和肝,看著滿地汙水橫流,蒼蠅亂飛,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適應日後跟膿血和汙穢打交道的環境。
她相信她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稱職的獸醫:冷靜,準確,嫻熟,並且有一顆悲憫的愛心。
羅想農從豬場回來,看見家裡人已經在準備午飯。菜是羅衛星出門買的,玉兒把它們洗乾淨了,一古股兒堆在案板上。茄子閃著紫瑩瑩的寶石般的光。青椒綠得彷彿塗了一層清油。土豆大概從地窖裡扒出不久,色澤淡黃,每一個芽眼都隱著一抹淺紫。洋蔥撕去表皮之後,雪白的身軀上頂著一個酡紅的腦袋,像極了童話裡描寫的洋蔥娃娃。就連盤子裡的一把青蔥,一大塊嫩黃色的鮮姜,都透出飽滿和水靈。
羅江腰間扎著楊雲留下的帶小辣椒圖案的圍裙,頭上很搞笑地戴了一頂報紙折起來的廚師帽,一本正經地就著原料籌劃菜譜。
「洋蔥炒豬肝。青椒土豆絲。茄子油燜。水池裡的鯽魚,紅燒還是煨湯?」他徵求羅想農的意見:「你想怎麼吃?」
「煨湯吧。奶湯鯽魚,再來點鎮江香醋,味道好極了。」羅想農借用了一句廣告詞。
「玉兒你看看,家裡有沒有醋?沒有就去買一瓶。」羅江指揮玉兒。
「我去吧。做飯我不行,買東西我會。」羅衛星表現積極。
羅江朝他的伯父擠擠眼睛,開父親的玩笑:「是不是因為有人該做飯而沒有做飯,你不過意啊?」
很顯然,羅江指的是蘇蘇。
羅衛星好脾氣地解釋:「你得容人家慢慢學。」
羅想農這才發現,家裡少了蘇蘇和羅海。他問他們兩個去哪兒了?羅衛星迴答說,出門散步,看看鄉野風光。
羅江又忍不住發表意見:「就羅海那副打扮,出門不怕嚇著鄰居?你說農村裡誰見過男人一耳朵戴四個耳環的?」
羅衛星依然是笑,神色平和,絲毫不覺得羅海的模樣有何不妥。
玉兒來報告,家裡有醋,好像是楊雲前不久買回來的,放在廚房的儲物櫃裡,還沒有開瓶。這樣,羅衛星用不著再跑一趟了。他如釋重負,找來紙和筆,把凳子拖到門邊坐下,用一個方形的塑膠茶盤墊著那些紙,要把羅江戴著廚師帽的搞笑模樣畫下來。
羅想農要求幫廚。分配工作的結果,他切土豆絲和洋蔥絲,玉兒到水池裡洗魚,羅江自己對付滑膩膩的豬肝。切菜刀只有一把,歸羅江使用,羅想農另外找出一把切西瓜的尖耳刀,在門外臺階上蕩了蕩刀口,也還算鋒利,能用。
「如果我們要留在老家一段時間的話,恐怕得排個值班表,家務事輪流來做。」羅江打量著放在砧板上的紫紅色豬肝,考慮從哪兒橫切一刀。他的話很實際。
「需要這麼久嗎?喬麥子姑姑一回來,奶奶的骨灰下葬,事情很快就能結束了。」玉兒從水池邊直起腰,甩了甩溼淋淋的手,而後把手湊到鼻子前,皺著眉頭聞手上的魚腥味。才住了兩三天,她對鄉間的農家小院已經失去新鮮感。
小羅泊蹲在院子裡,用小刀起勁地削一塊薄木板,弄出一些嗤嗤的令人牙齒髮酸的艱澀聲響。他的耳朵卻靈醒得出奇,玉兒剛發表完意見,他馬上扭過頭,鄭重抗議:「不行,小狗的傷還沒好,不能走!」
羅江用手腕碰一碰頭上的紙帽子,將那份量過輕的玩意兒扶正,嚇唬羅泊:「小狗傷了骨頭,傷筋動骨一百天,總不見得你要在鄉下住上一百天?你不上學了?」
羅泊放下小刀,把邊緣豁豁疤疤如同狗啃過的木板舉起來,眯起一隻眼睛,學木匠吊線的模樣端詳著,很有成就感地宣稱:「你瞧,我在做一個夾板,幫助小狗康復。我敢保證,它肯定不需要躺一百天。」
羅想農已經切完了洋蔥,眼睛被濃烈的氣味燻得淚水橫流,連鼻腔也被嗆得呼吸不暢,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狼狽得一塌糊塗。羅江看著他,忍不住仰頭大笑,結果頭上的帽子掉到身後,又被他後退時一不小心踩著,成了一團廢紙。
羅衛星嘖著嘴:「看看,我還差幾筆沒畫完!」
他把未完成的速寫揚起來,給他們看。畫上的羅江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氣,舉重若輕地抓著那把菜刀,好像正在為國家主席的晚宴準備菜餚。他頭上的廚師帽畫了半截,看起來便不倫不類,彷彿扣著一圈麥當勞餐廳裡給小朋友過生日的紙環。
「太有趣了!」玉兒前仰後合地笑。「羅江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你做事情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羅江仔細看了之後,卻不滿意地嘀咕:「天哪,完全就是醜化。」
羅想農想起早上的事情,問羅江:「竹林裡的照片,你拍了嗎?」
院裡的羅泊搶著回答:「他拍了幾張,不滿意,怪我在旁邊分了他的神。」
羅想農點頭:「的確,藝術創造需要靈感,靈感需要在全神貫注中捕捉。有時候,最好的照片和最差的照片,差別也就是那麼一點點。」
羅江放下菜刀,鼓掌:「感謝你對攝影這門藝術的理解!攝影大師亞當斯就曾經說過,風光攝影是對攝影師的最高測試,而且往往也最令人失望。可惜一些本身是藝術家的反而不能理解。」他誇張地朝羅衛星做個鬼臉。「他們總是認為攝影比繪畫要簡單許多,只要肯吃苦,勤按快門,背個相機到處拍就行。這是藝術歧視。」說到這裡,他已經忿忿不平。
羅衛星哼了一聲鼻子:「如果一個人整天躺在沙發上喝咖啡看碟片期待靈感,靈感不會自己跳到窗臺上向你招手。」
羅江不服:「可是藝術經驗需要積累。想當年你二十五歲的時候,一張油畫還賣不到一百塊錢。」
「那是什麼年代?今天是什麼年代?」羅衛星用速寫鉛筆敲著紙邊,「現代人的成功年齡,普通要比我們那時候提前十歲!」
羅想農在父子之間做和事佬:「機會屬於有備者,如果羅江明白這個意思,成為攝影大師是遲早的事情。」
父子兩個都笑,也許覺得「大師」這個詞在當下實在夾有太多娛樂的意思。
小羅泊不耐煩聽大人們鬥嘴,一門心思蹲在院裡製作他的夾板。搗鼓一陣後,他忽然拿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木頭疙瘩走進堂屋,詢問他的伯父:「你能不能用你那把刀把這個削成輪子?」
「是用在哪兒的輪子?」羅想農低頭看孩子手上的木疙瘩。
「我想,給小狗做夾板可能意義不大,應該做一輛帶輪子的小車,把狗綁上去,它就可以藉助輪子走路了。我在報紙上見過。」羅泊邊說邊比劃。
羅想農瞄了一眼手邊散發出洋蔥氣味的尖耳刀。「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你這塊木頭太結實了,得上車床才能車成你要的形狀。」
羅泊卻捨不得放棄自己的設想。「那我找一個現成的輪子。」他說著,以一個三級跳遠的姿勢蹦出堂屋,開始在院子東西兩邊的廂房尋找。
羅想農望著他的背影:「小傢伙腦瓜子很靈。」他又問羅衛星:「他媽媽真願意放棄他的撫養權?立過字據了?」
羅衛星情神淡然,新換了一張紙,開始勾勒羅江點火炒菜時的身體線條。
「她跟那個男人又生了,還是雙胞胎,一男一女。」他嚓嚓地運筆,不時地用小指的指尖把某一根線條暈開,一邊回答羅想農的話。「我無所謂,我不在乎多養一個孩子。」
羅想農無聲地嘆出一口氣。他明白自己兄弟的心思。羅衛星愛著喬麥子。這麼多年,畫家的行為看似不羈,他的身子在現實的世界裡隨波逐流,好脾氣地把迎向他的女人們一一地接納過去,撫慰和安置她們,不讓任何一個人失望而去。他的靈魂卻站在高高的雲端,凝視喬麥子的身影,想她,愛她,渴望著有一天能夠跟她終成眷屬。他的不經意,實際上是因為心裡在意,心裡有了在意的,別的都無所謂了。
他們兄弟倆殊途同歸的悲劇。
應該責怪誰呢?父親?母親?還是他們自己?完全說不清楚。羅想農想了這麼多年都不清楚。有時候,一個人在家裡,眼睛被電腦螢幕上的文字和圖片晃得太累,他就離開書桌,走到床邊,和衣躺下,試圖讓自己從無趣的生活中跳出去,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到旁邊,再把這些年的經歷想像成一隻球,他用一隻手慢慢地撥弄球體,看著它旋轉,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展開,每一處汙漬,每一個痕跡,每一道刻印……可是他發現,經過歲月的滾轉,那些曾經清晰的痕跡和刻印都已經漫漶潦草,界限不明,他說不清楚一些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收場的。
羅泊兩隻手吃力地抱著一個大紙箱,從廚房旁邊的披屋裡鑽出來,踉踉蹌蹌地衝到伯父和父親面前,「咚」地一聲把紙箱放下,興奮至極:「看看我找到了什麼?有好多小人書!《水滸傳》,《三國演義》,還有打仗的,《鐵道游擊隊》,《地雷戰》,《英雄虎膽》……我靠!」他忍不住說了一句粗口。
羅想農心裡咯噔一跳,急忙站起身,奔過去看那個紙箱。與他同時,羅衛星也放下了紙筆和膝上的塑膠茶盤,跟著過去。他們都已經猜到,箱子裡的小人書是他們小時候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寶貝。出乎意外的是,搬過多次家之後,母親居然還珍藏在身邊。
箱子的上面幾層放的都是小人書,掉頁的用針線縫起來,撕破的地方貼著透明玻璃紙,還有幾本沒有了封面,楊雲自己用結實的牛皮紙補做了,上面端端正正寫上書名,還有文字編寫者的名字,繪畫者的名字。有一張新補上的封面畫了圖,是武松打虎,畫中的武松橫眉倒豎,捏拳頭的胳膊在老虎頭上拐了個彎兒,老虎呲著野豬一樣的獠牙,四條虎腿擺出狗撒尿的姿勢。羅衛星拿起來翻了翻,坦白說:「是我畫的。」
最下面一層,整齊疊放著紙色焦黃的蘇聯小說,高爾基的《我的大學》,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普希金的詩集,契訶夫的短篇集……厚厚薄薄,總共有十多本。羅想農把它們拿到手上時,發現紙張已經發軟,書脊上有星星點點的黑斑,皺巴巴的書頁中嗅得出陳舊腐爛的黴味。他再拿手輕輕一拍,一股年深月久的塵埃升騰起來,嗆得他不由得打一個噴嚏。
「得曬一曬。」羅想農對羅泊說。「這是你奶奶的書。奶奶從前喜歡看蘇聯小說。」
一九五二年的專區農校,課外活動比課堂學習更讓師生們有參與熱情。先是「三反五反」,學校裡揪出一個「貪汙公款」的總務主任,他在購買教學用具時,順便給自己兒子買了一個鐵皮的有孫悟空圖案的鉛筆盒。總務主任被師生批鬥,弄得灰溜溜如過街老鼠。他的老婆也在農校任職,當政治課老師,臉皮上抹不開,跳井自殺了。那口井從此被封死,食堂用水要下到河邊去挑。而後是白天黑夜開會討論第一個「五年計劃」,人人慷慨激昂,趕英超美似乎就是眼面前的事情。再以後全校師生撒出去,到附近農村走家串戶,宣傳成立農業初級合作社的好處,宣傳「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美景。捎帶著,女同學女老師們要給抗美援朝的志願軍戰士縫鞋墊,做貼身荷包,寫火辣辣的慰問信。
運動一個接著一個,轟轟烈烈,熱熱鬧鬧。楊雲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可是大會小會她不能逃避參加,這是一個人的政治覺悟問題。百無聊賴的開會過程中,她發現了一個消磨時間的辦法:看小說。她可以把豎排版的小說書卷成窄窄的一卷,夾在膝蓋之間,頭埋下去,逐行移動書卷,津津有味地閱讀。周圍的師生們總是群情激動,沒有人在意楊雲垂著腦袋幹了些什麼。
她開始頻繁地光顧農校圖書館。每一次的還書借書都令她心跳:拍去衣服上的灰塵,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把母親縫製的花布書包掛在門口的大鐵釘上,然後靠著借書臺,在一抽屜數量有限的借書卡片中翻尋自己中意的書目。
圖書館設在校舍的角落裡,兩間矮趴趴的看上去就要倒塌的屋子,光線昏暗得從早到晚都要開燈。裡面的一間屋子放置書架,怕潮溼的空氣令書籍黴爛,沿牆角撒了一圈石灰粉,走進去一股嗆鼻的碳酸鈣的氣味。外間是閱覽室。十多平米的面積,擺了三排桌子,七八條板凳。有幾條板凳掉了榫頭,被管理員勉強湊上去,坐時須得分外小心,不能隨便移動屁股,更不能將份量壓在板凳一端,不然肯定是人仰馬翻。楊雲懷疑這些破桌子爛板凳都是各個班級淘汰下來,送進圖書館充數的。實在是,去圖書館的師生少之又少,生活中有太多激動人心的大事要做,人們沒有閒暇和耐心顧及精神需要,偶爾光顧,是查閱有關的專業書籍,用於教學或是對付作業。
管理員是個年老的女人,姓金,是舊社會留用人員,神情總是怯怯,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她長得嬌小,白皙,看得出來年輕時候漂亮過,如今卻是眼窩深陷,嘴角癟縮,一條腿還有風溼,走路帶著蹣跚。楊雲注意到,她站在借書臺前整理那些翻亂的卡片時,每聽到門響,有借書人進來,她會下意識地一哆嗦,眼神如驚慌的鳥兒飛過,待看清來人後,才復歸安靜。
楊雲常來,但是她們之間很少說話。慢慢地,金老師開始喜歡這個沉默的愛看書的女孩。喜歡的表現之一,就是允許楊雲進到裡屋藏書間,直接從書架上尋找她想看的書。
書架上的文學書只佔據兩格,在頂端部位,必須踮了腳尖,才能從昏暗的光線中看清書脊上燙金剝落的書名。可供挑選的書籍實在有限。《高老頭》。《牛氓》。《約翰,克利斯朵夫》。《泰戈爾詩集》。魯迅、茅盾、巴金的作品。蘇聯小說。蘇聯小說的數量略多一點,佔兩格中的一格,作品相對通俗,情節激動人心,有那個時代催人奮進的力量。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西蒙諾夫的《日日夜夜》,特瓦爾多夫斯基的《一個集體農莊主席的日記》,高爾基的《童年》、《在人間》,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中的壯美,亢奮,昂揚和激情,吻合了建國初期年輕人心中所期望的東西。楊雲開始為這些小說著迷。她一口氣讀了好多本。人的閱讀口味其實是後天養成,當你習慣了一種型別,順著這種型別的思路和筆法往前行走,心裡就覺得滿足,湧起淋漓酣暢的快感。
楊雲有時候想,也許生活真是一條波瀾壯闊的河,如果僅僅坐在河岸,任憑潮起潮落,心裡沒有一點搏擊河水的念頭,是不是就像作家說的那樣:有一天回首往事時,會感覺青春白白度過?
緊接著她又想,出生在這樣糟糕的家庭,誰樂意理會你?你是一個被拋棄被敵視的人,你代表的是剝削階級,專制物件,局裡肯把你送來深造,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你不老老實實在一邊待著,還想如何?
她讀著那些激情勃發的小說,時而興奮,時而迷茫,內心裡湧動著千萬暗流,外表上依然矜持冷漠。
有一天她開始注意到,在所有她借閱過的小說的底頁上,那個放置借書卡的小紙袋子裡,都留有一個人的名字:喬六月。
如果是一個大庭廣眾中常見的名字,她可能不會在意。可是這個名字不一樣,這個名字中有色彩,有場景,有芳香的陽光氣味,有文學作品中才有的詩情和浪漫。這個名字給人太多的想像空間,它本身就是一篇小說,一幕戲劇,一長串關於夏日田野金黃色麥浪的夢幻。
「這個借書的人,是男生女生?」她去借書檯登記卡片時,指著那上面留存的名字。
金老師戴上玳瑁框的老花鏡,仔細看了卡片上的簽名。「哦,他不是學生,是老師,農學班,研究水稻育種的。」她愛惜地撫一撫卡片折起的角。
育種學。就是說,研究農作物的種子如何下地,如何發芽,如何在陽光中伸展出兩片嫩嫩的初葉。這是學獸醫的楊雲對於「育種」這門學問的理解。
農校的一切遵循蘇聯模式,要大幹快上,要多快好省,要速成社會主義建設人才。楊雲這個班的學生,進校兩個月後就開始學習給牲口做絕育手術。
先從豬身上下手。本地人管這個叫「劁豬」。豬是本地飼養最多的牲畜,凡有農家,無不養豬。小豬在成年之前必須做這樣一個小小的手術,之後長勢才快,出肉才多。老師告誡學生說,這是一個獸醫最基本的看家活兒,劁豬手藝好,農民才承認你有本事,牲口再生其它毛病,才肯請你診視。
劁豬要分公豬和母豬,兩者技術含量不一樣,收費也差著很多。劁公豬相對容易,它們的睪丸長在尾巴下面,拿酒精擦擦,右手一刀劃下去,左手跟著把兩隻沾有血絲的白色橢圓形球體擠出來,就算完事。傷口都不用縫,塗點碘酒紫汞什麼的,一拍小豬屁股,它就嚎叫一聲竄出去,該吃吃,該喝喝。
劁母豬難一點,要真正地動手術。在小母豬的腰部找到卵巢所在處,拿手術刀割出寸長的刀口,伸進食指,從裡面摳出一截小腸似的玩意兒,割掉,再縫合傷口。刀口的長短有技巧,一開始怕找不著卵巢,刀口會割得很長,這就對日後癒合有傷害。還有人探進手指後卻摸不著要尋找的東西,在傷口裡摳啊摳的,小母豬疼得嗷嗷叫,令圍觀者很不屑,自己的信心也受打擊。
農校自己辦有養豬場,用作學生的實驗基地,學劁豬用不著出校門。老師逮住一公一母兩隻小豬做了示範,接下來就是學生們輪番上陣。一個男生先動手。他滿心以為自己能做好,結果下手狠了,也或許是對手術刀的鋒利程度估計輕了,一刀下去,刀尖深深刺進小公豬的皮肉,豬仔騰地掙脫開,沒命地慘叫,一路逃竄,一路鮮血滴答,慘狀令大家心驚肉跳。倒霉的男生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術刀扔出去一丈多遠,一張臉白得沒了人色。老師吆喝大家幫忙逮住小豬,按在地上止血縫傷口,才算沒有造成死亡事故。排在花名冊第二位的女生見此情景,大受刺激,還沒有接近她的實驗品,手已經抖得拿不住刀子。只好換人,換上花名冊上的第三位,楊雲。楊雲心裡也害怕,可是她知道害怕沒用,要學成獸醫,這一關死活得過。還好,她那一刀劃得還算準確。再往下,擠出兩個白色球體時費了點周折,因為力度不好掌握,又不敢過分擠捏,滑來滑去耽誤了一會兒。總的說來,手術能稱做成功。
「好,就像她這樣,膽大心細。」老師點頭稱許。
當晚,劁豬手術沒有過關的同學留在教室自習,各人拿著自制的模擬道具在手裡捏來捏去,鍛鍊手感,比劃著應該下刀的地方。楊雲一身輕鬆散步到圖書館,還書借書。
她借了一本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她對這個不像書名的書名感到好奇,想看看作者到底在書中寫了什麼。
填寫借書卡時,屋門又被推開,進來了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兩個釦子已經掉落,因而敞著,露出裡面一件紫紅色衛生衣。下面的褲口卷著邊,沿著卷邊有一圈結了殼的泥巴,這大概也是他的褲邊捲起來就放不下去的原因。他的鞋子上也是泥跡斑駁,基本上分不出鞋底和鞋面的界限。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特別的氣味,楊雲辨別了一下,應該是那種新鮮的泥土和青草,還有糧食,農用肥料,鐵製用品混合雜陳的氣味。
金老師對他頷首微笑。他們看上去很熟,相互間的氣氛隨意。
楊雲把填妥的卡片交給金老師,又側身讓開借書臺,好讓新來的人辦事。
「啊,你選了這本。」金老師從老花鏡的上方瞄一瞄她。「這本書說教性強,不容易讀得下去。嚴格地說,車爾尼雪夫斯基是個文學理論家,不是小說家。」
「真的啊。」楊雲猶豫,「要不我換一本?理論書我讀不懂。」
剛進門的男人插話:「既然借了,就讀一讀。這本書在沙皇時代的俄國,地位相當於魯迅先生當年的《狂人日記》。」
金老師仍舊是微微地笑,神色很欣賞:「喬老師,虧你想到這麼比。」
喬老師?喬六月?楊雲想,這個人就是在借書卡片上留下名字的喬六月?
怪不得他身上有泥土和青草的味。好聞的田野味。被陽光曬熱的麥田的味。
喬六月借的是一本專業書,孟德爾的《遺傳學》。金老師事先已經給他找出來,就放在借書臺下面。書是很厚的一大本,而且很新,側邊齊齊的,沒有太多被翻過的手印。他低頭填了借書卡,把卡片交給金老師,說:「這回要借久一點。」
「你慢慢看。」金老師回答他。
他夾了書,轉身出門。田野的氣味隨即消失,閱覽室恢復了往常的沉悶。
楊雲只愣了幾秒鐘,忽然小跑幾步跟出門。
「喬老師,」她指指他手裡的書,「你怎麼看這個?聽我們老師講,孟德爾的遺傳學說是資產階級偽科學,它跟米丘林的生物學說是背道而馳的。」
她說得急切,而且明顯傳達出一種擔憂。在農校,米丘林是至高無上的權威,楷模,所有師生仰望的榜樣,每個人都必須把米丘林學說奉為神明,離經叛道是非常危險的事。
喬六月轉身,驚訝地看她。圖書館門口的路燈恰好罩住了他的身體,他的眼睛和鼻腔下方有小小的陰影,下巴顯得瘦削,瘦而有力,像耕地的犁頭。
「你叫什麼?哪個班的?」他問得不動聲色。
「獸醫班,楊雲。」她說。
「回去吧,讀完《怎麼辦》,告訴我你有什麼看法。」他用下巴點了點楊雲手裡的書。
「那我該到哪兒找你?」楊雲認真了。
「學校試驗田。白天我只要不上課,都會在那兒。」喬六月笑了笑,把剛借到的書舉起來,對楊雲揚一揚,走開。
楊雲這才想起,喬六月根本沒有回應她的擔憂。他避而不答,是覺得關於米丘林的學說之爭不值一談嗎?
農校的試驗田是這一帶鄉村中伺弄得最好的莊稼地,一年四季,地裡的稻穗沉得打腳,麥芒硬得扎人,玉米棒子比成年人的小臂還長,棉花能收到二百斤出頭。據說去年菜地裡長出一隻南瓜,兩個學生抬進食堂過稱,五十斤的秤砣愣是沒有壓住,秤桿啪地翹上去,差點把其中一個學生的眼睛捅瞎。附近的農民沒事就喜歡來看農校的試驗田,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老鴉般地在田埂上蹲著,呼嚕呼嚕地抽著水煙,看滿眼的綠色,琢磨農校的人如何下種,如何施肥,如何掐花打枝。他們不服氣地說:「孃的個頭!我們給地裡喂大糞,人家喂白麵粉!」
其實喂的是日本尿素。鄉下人沒有見識過,以為土地跟人一樣,抽了白粉就長精神,發了瘋地高產,把秤桿壓得翹上天。
楊雲在一個紫紅色的傍晚走到試驗田。那一刻,夕陽正在沉沉西落,紫色和粉藍色的暮靄在半個天空流轉,金燦燦的斜暉穿過條狀的雲層漫射到大地,沿田邊筆直延伸的那一排楊樹成了小孩子創作的蠟筆畫,五顏六色絢麗得不成章法。田野上倏忽掠過一隻燕子,倏忽又掠過幾只蝙蝠,連長著雙層翅膀的大眼睛蜻蜓也趕過來湊熱鬧,一群一群低低地盤旋,好像遙曳在半空裡的微型滑翔機。
喬六月仍然穿著那套灰布中山裝,褲腳管一直挽到小腿彎,在稻地的田埂上緩慢遊走。他真是走得很慢:腰彎下來,腦袋側勾,不錯眼珠地盯著田裡正在揚花灌漿的稻穗。他的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半尺長短的剪刀,中山裝的兩隻大口袋裡還鼓鼓囊囊塞著好些東西。他不斷地在田埂上停住,有時候走下田埂擠進稻地,低身細看某一株穗子,將它握在手中,跟前後左右的稻穗比較,決定取捨。在這個過程中,他非常專注,又顯得猶豫不決,左右看看,再退後看看,還眯起一隻眼睛,木匠吊線一樣地看。在稻田裡數以萬計的長勢相同的稻穗中,他想要找出一株超凡脫俗的群體優勝者,不是容易的事情。
楊雲迎著夕照揚手召喚:「喬老師!」
喬六月抬頭看見她,做個手勢,要她稍等一等。他勾著身子在選中的稻穗上忙碌,動用了剪刀,好像是整穗什麼的。他動作輕柔,從容不迫,一絲不苟,遠遠看去,凝神到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樣。用完剪刀後,他隨手放進褲兜,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個小紙袋,吹開,小心翼翼地套在修剪過的那株稻穗上,再掏一枚回形針別住袋口,最後掏出拴了細繩的小紙片,用鉛筆頭匆匆寫幾個字,掛上稻株。
做完這一切,他直腰,把身子用勁往後仰了仰,用勁呼吸,再走回田埂。踏上田埂之後,他最後回望稻田裡憑空兀立的紙袋,搓搓手,神情滿意。
喬六月沿著田埂輕輕鬆鬆往大路邊走過來時,楊雲卻一直心驚膽戰地盯住他褲兜裡鼓出來的那把剪刀。她擔心刀尖會不留神刺傷他的哪兒。如果不小心在田埂上絆上一跤,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結果當然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楊雲自己笑起來,覺得這種擔心實在莫名其妙。
「我讀完那本書了。」她把兩手插進土布縫製的褲袋,腳尖原地轉兩個半圈,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活潑。
「哪本書?哦,《怎麼辦》。你還真當是老師佈置作業啊?」喬六月笑。
「我啃了三個夜自修!」她誇張。
「有收穫?」
「世界上有沒有洛普霍夫那樣的人?如果大家真能分享麵包,分享愛情,是不是理想中的共產主義?」她仰望喬六月,目光閃亮。
喬六月輕笑一聲:「我打賭你沒有談過戀愛。」
楊雲大膽回擊:「我也打賭你。」
「我不會中招,幻想世界上有愛情烏托邦。我讓你讀這本書,不過是希望你瞭解俄國革命黨人的初期理想。說實在話,如果革命從狂熱開始,我們很難想像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就比如一個人總在發燒,體能會迅速消耗,本來可以活八十歲的壽命,四十歲或者三十歲就完了。」
「可我還是覺得洛普霍夫令人崇敬。他能夠假裝自殺去成全韋拉的愛情,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喬六月談的是「革命」,而楊雲的思路始終是在「愛情」這兩個字上打轉。她已經二十一歲,愛情已經在身體中關得太久,只等著有一天噴薄釋放。奇怪的是,在那個革命熱情如山洪爆發的年代裡,她愛上的喬六月,卻出語驚人地把革命比喻成發燒。
午飯後,羅江和玉兒關在房間裡吵了一架。他們講話的聲音很大,羅江一改平日的斯文,變得蠻不講理,氣勢逼人,一句跟著一句,讓玉兒幾乎沒有回應餘地。玉兒只好哭,先是小聲,後來就不管不顧了,有點女孩子耍賴的意思了。
羅衛星沒有出面干涉,也不知道他在東頭房間聽見了沒有。羅想農覺得弟弟這一家人的關係有點怪,他們像是搭夥生活的陌生人,彼此之間互不勾連,不過問對方的事,也不關心對方的情感狀態。如此鬆散的結果,就是各自的生活能力超強,從老大羅江到小兒子羅泊,習慣了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做父親的只需要操心他本人的愛情,不必為兒子們擔憂。
羅想農卻生怕在這個院子裡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局面,攪擾了閤家團聚的氣氛。他很想走攏去聽一耳朵,判斷戀人間爭吵的嚴重程度。轉而想想,作為伯父的身份,他這樣走過去,有點自作多情的意思,只好跟著羅衛星裝聾作啞。
片刻,門開啟,兩個年輕人都氣沖沖地走出來。玉兒走在前面,揹著一個紅黑兩色的雙肩背的包,墨鏡遮蓋住有可能哭紅的眼睛,腳步急促,幾乎是奪門而出的樣子。
「你走了,就再不要來見我了!」羅江在她身後咬牙切齒。
「不見就不見,稀罕啊?」玉兒頭也不回。
羅想農趕上前:「玉兒!」
玉兒忿忿:「我已經跟羅江恩斷情絕了。」說完小跑著奔出院門,上了大路。
羅想農驚愕地問羅江:「她去哪兒?」
「她說要回南京,她那個經紀人找她接一單活兒。哼,我還不明白怎麼回事?那小子,有機會就要勾一勾她。」
「那麼,你就這樣把她放走了?」
羅江聳聳肩,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她就要回來。她跟那個人混不長。」
羅想農目瞪口呆。他想,不是羅江瘋了,就是這個世界瘋了。這世上的事情真是瘋狂,關於愛情關於責任關於婚姻,能夠如此混亂。
羅江很快把玉兒扔到腦後,嘴裡哼起一段旋律輕快的舞曲,收拾出一個攝影包,出門尋找風景。
坐在門檻上專心看小人書的羅泊忽然抬頭,一本正經勸他的伯父:「你不能跟他們急,他們平常就這樣!」
「是怎樣?」
「就這樣唄,今天好明天吵。不吵不鬧不成夫妻,書上都這麼說過。」
羅想農差點兒噴笑,他想這小東西處變不驚,將來倒是個做大事的材料。
下午袁小華又過來了,信守諾言,來給他們做大肉圓。她並且帶來了一個半新不舊的絞肉機,用藍白兩色的塑膠編織袋拎著。
「你別動手!」她吩咐羅想農,「坐一邊看著吧,省得礙手礙腳。」
她把絞肉機安置在案板上,返身去廚房,從冰箱裡取了大塊的肉,放在水池裡沖洗。肉冰涼,她的手指頭冰得受不了,舉起來在嘴邊哈氣。然後她要求羅想農拎兩瓶開水過來,兌進水盆裡,把豬肉泡進去。泡到表層化了凍,她開始清洗豬肉的肥瘦兩個部位,重點對付豬皮,拿刀子嗤嗤地颳去油垢,還覷著眼睛看有沒有遺留的豬毛。水盆裡換過兩回熱水之後,豬肉裡的殘血漂盡,顏色開始發白,看上去新鮮潔淨。
「你這孩子做事利索。」羅想農誇讚她。
「我是跟楊雲奶奶學的。她做事,我喜歡在旁邊看著。你知道嗎,看一個利索的人做事,就跟看電影看戲一樣,讓人著迷,因為動作中有韻律,韻律就是美。」
「你常過來看她?」
袁小華笑起來:「我考師範的那半年,就住在你們家裡複習。我自己家太亂,我爸的那幫狐群狗黨成天聚在我家裡打麻將,吵死了。」她朝羅想農住的那間廂房努努嘴:「我住你那間屋。那屋裡有隻老鼠,成精了,天天蹲在屋樑上看我寫作業,我趕它走,它不怕人,賴著。它現在還出來嗎?」
「不知道。我沒有見過。」羅想農坦白。
袁小華嘆口氣:「奶奶不在了,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她在案板上分解豬肉:先把豬皮割開,放在一邊,再剔去豬骨,然後把肥肉和瘦肉分離,瘦肉切成小塊,上絞肉機絞成肉糜,肥肉一刀一刀切成肉丁。
「肥肉不能絞,一絞就會變成死肉,做出來的肉圓口感不嫩,跟街上賣的盒飯肉圓沒有區別。」她的神情中充滿對自己廚藝的自信。
「你覺得……」羅想農試探著問她,「你楊雲奶奶在這裡生活得快樂嗎?」
袁小華停止搖動絞肉機,警惕地抬了眼睛:「什麼意思啊?」
「我是說……」羅想農考慮著措詞,「你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時候,她有沒有抱怨過什麼,比如對我,或者羅衛星?再或者,她對我父親……」
袁小華「嗤」地一聲笑出來,透出一種不屑:「你們自己家的事,還找我探聽。」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羅想農辯解。
「你們這代人就是這樣,虛偽,有問題憋在心裡,在旁邊繞著圈兒使勁。累不累啊?」她不高興再說了,重新搖動那個墨綠色的把手。淡紅色的肉糜成一個圓柱狀地擠出來,一截一截地跌落到瓷盆中,依舊保持著破碎的圓柱形。
羅想農暗自苦笑。他本想從袁小華口中打聽出母親遺願裡的秘密,看來是不可能了。小姑娘不會清楚母親為什麼要求跟父親分葬,母親不可能告訴她這些。
楊雲從來就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