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司令員狠勁兒把一張紙拍在桌上:「你先看看這封信!」

一封告狀信。八里畈保長女兒告發,她遭受到解放軍戰士曹水兒強姦。被告本人目光掃了一遍信文,似乎倒也並不感到意外。

「你老實說,這事有沒有?」齊競逼問。

「有!」曹水兒隨口回答,「要向首長報告一下嗎?」

「我實在是聽夠了你這些沒臉沒皮的事!」

曹水兒沒有一句抵賴,從頭到尾交代了他和「原告」在灶火臺上的苟且之事。然後,像是吃到什麼酸得要命的東西,擠眉弄眼地做出一個奇特表情說:「不過我弄不懂,什麼情況就算是,什麼情況那根本算不上?」被告出語文雅,避開了「強姦」二字。

齊競毫不懷疑曹水兒一番陳述的真實性。兩隻自由的鳥兒,這隻奓一下翅膀,那隻翹一下尾巴,都會迅即得到對方回應。要區分哪一方主動哪一方被動,幾乎是不可能的。在曹水兒和原告這一雙男女之間,完全不適合使用「強姦」二字,那無異於別人害病,讓他們兩個服藥。「一號」連連搖頭,帶有同情與憐惜的語氣說:「曹水兒呀曹水兒!一樁案件定性,不是聽憑被告的口供,是看起訴書最終能不能成立。人家的起訴成立了,你這一套茴香大料樣樣齊全的說辭,一概都是胡扯。且不說這種事情你有,就算是壓根兒不存在,純屬造謠栽贓,你也是難以洗刷乾淨。更何況事實俱在,人家咬住不放,你讓我拿你怎麼辦?」

「我不是個東西,又給首長捅婁子了。」曹水兒嘟嘟噥噥說。

司令員一下火冒三丈,攥起拳頭擂擊著桌子說:「掄著一根撥火棍,滿世界亂來一氣,天不怕地不怕。好了,倒要看你該怎樣逞這個英雄,充這個好漢!」

像被刺穿了的皮球,徹底洩了氣,曹水兒蹲在地上,雙臂彎曲抱住腦袋。「一號」踱步繞著他轉圈圈,語重心長地說下去:「事情弄到了這一種地步,我這個當首長的,實在找不出一句寬慰你的話。板起一副面孔,跟你講一通大道理,只能招你怨恨。可是這些話不講出來,我就更加對不起你了。

「你知道,現在雖說敵情大有好轉,群眾仍然不相信我們,總說,‘此時什麼話都不消講,你們把漢口打下來,再來跟我搞宣傳!’白天剛把土地浮財分到了手,天一黑就趕快給地主送回去了。這樣下去,怎麼能在大別山站穩腳跟?

「當前違法亂紀現象嚴重,引發群眾反感情緒很強烈。必須痛下決心整頓內部,在最短時間內煞住這股歪風,否則根本談不上什麼發動群眾,談不上什麼建立新區根據地。突出事件該查的要查,該抓的要抓,夠得上判死刑的,決不能手軟……」

「首長別講了,我懂,我撞到槍口上了!」曹水兒雙手捂著臉,語音陰沉地說。

「今天當著你的面,我要講的全講了。明天上了公審大會,我不好再和你講話。宣判的時候,你一定不要鬧,群眾吼你罵你,不要還口,你能不能做到?」

「首長放心,我肯定配合就是啦。」

曹水兒這句話,讓齊競鼻子溜溜地發酸,他不予擦拭,任由兩行熱淚流下來。

與跟隨自己多年的騎兵通訊員做最後一次談話,齊競很有些發怵,怎麼談呢?簡直無法張口!想不到事情竟會是如此順利,沒花費多少時間,一下就談通了。

通是通了,讓齊競內心七上八下無法平靜,自知是借用了過於莊嚴過於凝重而又飽含了激發性的政治話題,情感極度衝動之下,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年輕人於是一切順從。

齊競大為懊喪,何必要由他親自出面來做什麼說服工作,任由曹水兒到公審會上大鬧一場好了,指著鼻子把他這個「一號」首長罵一個狗血噴頭,倒還好受一點。「一號」首長深覺無盡的愧疚與羞恥,身體禁不住連連抖索,簡直無地自容。

齊競高看自己了,認定是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他的老警衛員。非也!實則這僅僅是與曹水兒活得過於粗線條密切相關。活撲稜稜的一條性命,在曹水兒自己意識中卻輕飄飄的,只是佔有一個無關痛癢的位置。「首長放心,我肯定配合就是啦。」你拿什麼來配合?一語定生死,竟然脫口而出,彷彿孩提時代對某個小夥伴做出某一項小小的承諾,不假思索,彼此小拇指拉一下鉤,誓言成立,永不失悔。

司令員做成一支捲菸,恭恭敬敬地遞給騎兵通訊員曹水兒,後者雙手接過來,連連點頭致謝,叼在唇邊,失神地默默等待著。齊競隨即擦著了火柴送上前來,曹水兒這才忽地醒悟過來,怎麼可以讓司令員給自己點菸呢?他再三推卻,直至火柴熄滅了。齊競划著第二根火柴,仍舊送上前去,騎兵通訊員只好接受下來了。

兩人許久默然無語,不停地噴吐著草煙,屋內什麼也看不見。


作者「徐懷中」的其他小說

我們播種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