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曹水兒記起,汪參謀不止一次對他講過,古來許多詩人大學問家,在他們的詩文中同樣論述道:「在人不在器也,若有心自釋,無弦可也。」曹水兒心想,如果不是汪參謀身體衰弱到了這麼嚴重的地步,不要琴絃,她也會抱著她的宋琴痛痛快快彈奏一個夠,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提不得了。正在這時候,汪參謀喊他:「曹水兒!來,請幫我淨一淨手!」

騎兵通訊員抱起竹筒,用山泉水為汪可逾沖洗雙手。他本想用樹葉擦乾了那水淋淋的一雙手,汪參謀嫌樹葉不潔淨,她寧可像手術大夫那樣,戴上消毒手套,兩臂舉在空中,不許有任何接觸,一直等到雙手上的水自行晾乾。隨即見她十分困難地將兩腿收攏,勉強完成了一個盤腿姿勢,將那張宋琴平平正正地擺在受傷的大腿上,開始在光光淨淨的琴面上彈奏起來。

第一首樂曲《高山流水》尚未彈完,曹水兒發現情況不對,連忙用手電筒去照看,哎喲!果然汪可逾的左手出血了!這張琴埋在地下好多天,粗粗拉拉的,又沒有弦,不把人的手磨出血才有鬼!

「汪參謀,你的手流血啦!」曹水兒驚呼。

「只管聽琴,不要看我的手!」汪參謀繼續彈她的琴。

第二支琴曲是《幽藍》,第三支《酒狂》,接下去是《秋夜讀易》《平沙落雁》《漁樵問答》……

隨著古琴三音交錯幻化,群山萬仞,江河縱橫,海天一色,薄霧流雲,月落日出,烏啼蛙鳴。平平常常司空見慣,石破天驚聞所未聞。出自古史典籍諸子百家,或純屬玄思異想天馬行空。凡此悠悠不已物是人非,無不在呼應著七根琴絃的顫動盪漾,無不涵蓋於樂曲旋律的起承轉合與曲折跌宕之中。

懂琴的人,多是閉上眼睛聽的。曹水兒正相反,主要是觀摩彈琴人的指法變化,滿足他的欣賞。今晚月光皎潔明亮,藉著山岩縫隙透入溶洞,曹水兒一如往常,僅憑女文化教員的指法,即可認定她正在彈奏的是哪一支曲子。有弦無弦,並不影響他進入「洋洋乎!誠古調希聲者乎」的沉醉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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