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牽風記 徐懷中 第1頁,共1頁

一曲終了,轉入下一曲。注意到小汪使用了一種特有的指法——蛇形鶴步,曹水兒知道,正在彈奏《關山月》,這是他最熟悉最喜歡聽的一支曲子。

忽然,曹水兒聽到遠方傳來馬的嘶鳴聲。集中注意力傾聽,哎喲!是「灘棗」,沒錯!他匆忙地對汪參謀喊了一聲:「灘棗!」遂抄起手電筒,撒腿向溶洞外跑去。

汪可逾彈畢《關山月》,遵照傳統,將雙手輕輕按住琴絃,稍待一時,作為一曲結束。雖說琴面上光禿禿的,沒有琴絃了。

很快,曹水兒回來了,一屁股坐在那裡,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你該沒有弄錯吧,難道真的會是它嗎?」

從汪可逾問話明顯聽得出,她內心深望對方給予肯定的答覆,又生怕他尚有些猶豫未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她必須得到百分之百的確認。

「汪參謀,你別故意氣我了!生生死死,一起相處多少年,怎麼能弄錯了,連後臀上的火印‘9’號,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騎兵通訊員十分懊惱,又頗為傷感,「相距那麼近,它就站在溶洞口,安安靜靜的,發現是我,掉頭就跑。任憑我死命追趕,不住地打口哨,頭都不回一下。」

汪可逾異乎尋常地激動,全無血色的面孔竟有些泛紅。她久久不語,讓自己過度的興奮冷卻下來,而後才開口說:「曹水兒!我怎麼感覺,‘灘棗’像是聽見我彈《關山月》,才來到這個溶洞口的。」

這個話是從哪裡說起?太不著邊了,曹水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沒完沒了地在發笑。

「別那麼傻笑!你該還記得,那一次‘灘棗’聽到這首曲子,大老遠跑來,咣啷一下把我的窗戶都撞開了。」

「我的汪大參謀!那時候它是真真兒地聽到了你的琴聲,現在七根弦一根也沒了,它能聽到個鬼呀!」

「那麼我問你,進這個溶洞兩個月了,總也沒發現‘灘棗’來過。前面我彈了十多支曲子,老長時間,也沒有見它來。剛剛在彈《關山月》,你就聽到了它的叫聲,你怎麼理解?」

不能否認,女文化教員這個話倒是蠻在理的,可是曹水兒完全聽不進去。為了不使汪參謀太過失望,他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連連點頭,似乎已經接受了汪可逾超乎一切聲響概念的這種奇特的想法。

汪可逾完全沉靜了下來,對曹水兒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古人寫《琴賦》,開篇就講,萬物有盛衰,唯音聲無變化。可不是嗎,你聽到了一個聲音,在你聽覺裡保留下來的,永遠就是原先那樣一種音質,無法增添或是減去一點什麼,也永遠不會消失。那麼,我們的先人制作出的第一張古琴,彈奏出的第一個空絃音,毫無疑問,應該還存在著的。如果能給我一次機會,只要一次,領略一下曠世以來第一個原生的古琴單音,我死而無怨!很遺憾,現代人的聽覺依然處於休眠期,哪聽得到。我想,或許在一種什麼情況下,我們的聽覺有望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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