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隊員劉春壺被俘。不滿十三歲,挺進大別山年齡最小的一名野戰軍戰士。
戰鬥結束,敵人將八里畈新任區長的屍體拉開,意外發現,他用自己身體掩護下來一個孩子,身上遍是血跡,一點也不曾傷著。唯一得以活命下來的這一名解放軍「俘虜」,被民團鄉保隊圍在中央,取笑他逗弄他侮辱他。一個小隊長審問說:「八路小崽子!據實報上你的姓名來!你不張口我也知道,你叫‘小尿壺’,是不是?」
引發眾人鬨笑不止,以手勢比畫出尿壺氣味很夠難聞的樣子。
劉春壺想起了,這傢伙昨晚混雜在八里畈村民中,裝樣子在招待工作團的同志,聽到過有人喊他「小尿壺」。他沉著地回答說:「‘小尿壺’是你們這些烏龜王八蛋隨便喊的嗎?喊我‘小尿壺’爺爺好了!」
咚的一槍托子,朝著少年太陽穴砸過來,頓時一臉的鮮血,下巴歪向一邊去了。他用足了力氣,連血帶牙齒,噗的一口啐在小隊長臉上。幾條大漢撲向前來,拳打腳踢,劉春壺口中不停地在叫罵。
如果他只是叫罵什麼狗地主、什麼反革命、什麼流氓地痞,也就罷了。從鄂豫皖蘇區時期至今,聽這樣的叫罵聲,耳朵磨出了老繭,毫不在乎了。劉春壺花樣翻新地直接咒罵他們的祖宗八代。中國人深受封建禮教的浸染,自家祖墳被人作踐,那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這個八路小崽子,你等著瞧!」
筷子粗的一根鐵絲,穿透了解放軍戰士劉春壺的鎖骨,牽著他走在遊街隊伍最前頭。還強迫他不停地敲響一面銅鑼,不敲就用錐子在他身上亂扎,扎一個洞,便有一股鮮血冒出來。背後有人舉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死刑犯共黨區政府工作隊員劉春壺」。
這一行人穿過八里畈街市,跟隨圍觀者人數有限,並未造成他們所希望的那種轟動效應。紅四方面軍反「圍剿」失敗,撤離鄂豫皖蘇區,便不斷有留下來的被俘人員、農民協會主席、蘇維埃政府委員、紅軍家屬等等,被牽著遊街。紅軍內部開展「肅反」運動,三天兩頭押解著「改組派」「ab團」去處決。同樣的場面見得太多太多,人們內心留下的陰沉壓抑太深太深了。
當地老鄉們,無論傾向於哪一邊的,都不再把殺人砍頭當作趕街看熱鬧的事了。
八里畈民團不止一兩次活埋過「犯人」,多是採取「倒栽垂楊柳」方式,頭朝下把人順下坑去。那土坑是罪犯親手為自己挖好的,行刑的人只需最後動一下手,用鐵鍬填填土,就全齊了。這次,民團頭頭決定換一個新花樣,要劉春壺站在坑裡,土埋到齊脖梗以下,留一顆人頭露出地面,倒要看看,他還能臭罵到幾時!
通常土埋至胸脯,人的呼吸就非常困難了。小春壺面部開始變形,五官也扭曲變形了。唯有在如此極端情況下,才得以看見一切語言都不足以如實描摹的這一張猙獰恐怖的人類面孔。也唯有在如此極端情況下,人的喉嚨才有可能發出原本不屬於人類所有的這樣一種狂笑聲。
民團鄉保隊那些人躲躲閃閃,不敢多看一眼。他們魂飛魄散再也受不了啦!他們屙褲子了!他們完全崩潰啦!一個個奪路而逃。
「八路小崽子」的狂笑聲,許久許久還在山谷間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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