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話他都沒有說。
程先生急切地向他打聽一件事:「你的學生易藝藝與我聯絡了。她懷上了剛篤的孩子。這自然是好事,畢竟是程家的後代。只是,那胎兒正常嗎?」
一時間,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這事,他和董松齡談過。董松齡比他還要緊張。這當然可以理解。他已經從酒後的吳鎮那裡得知,易藝藝其實是董松齡的孩子。董松齡說,他和羅總商量了,既然已經錯過了打胎的時間,那就生下來吧。
董松齡認為,雖然懷孕前後易藝藝和程剛篤都曾吸食過白麵兒,但易藝藝後來再沒有吸過,胎兒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如果有問題,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應該有辦法處理。董松齡也知道珍妮生了個三條腿的嬰兒,但董松齡認為,這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在易藝藝身上。
這會,他對程先生說:「應該正常。」
程先生說:「我也問了醫生,最壞的可能是生個眉目不清的孩子,一個肉團,一個渾沌。若是個渾沌,你知道該怎麼辦。」
對易藝藝的情況,程先生似乎比他還清楚。程先生甚至知道,易藝藝和她的父親羅總,此時住在本草鎮程樓村,他們準備在那裡生下孩子。程先生說,這其實是他的建議,他小時候,就出生在那個老家的房子裡,那裡依山傍水,風水是最好的。程先生接下來提到,自己從不燒香的,但此時正在燒香,祈禱神靈,保佑母子平安。
他沒吃早飯,匆匆上路了。
如前所述,在奔赴程樓村的途中,天開始下雪。先是小雪,下著下著,就變成了大雪。他擰開收音機,聽見天氣預報說,整個中部地區以及太行山沿線都在下雪。到了傍晚時分,他終於趕到了本草鎮程樓村。
進村之前,他心情緊張,把車停在路邊,在車內抽菸。
車窗之外,雪花飛舞、隕落、消融。路邊的麥地,已被白雪覆蓋。遠遠看去,村子已經深深地陷在雪地裡。他緩緩地開著車,想找到一個人問路。後來,他看到有人冒雪到井邊打水。當他趕到程先生說的那個院子的時候,他發現那個院子其實已經修葺一新。領路的人告訴他,那是鎮上撥款,為他們老程家新蓋的房子。原來的房子早就沒影了。
羅總把濟大附屬醫院最好的婦產科醫生,都請到了程樓。
應物兄在那裡待了三天,等待著一個健康孩子的降生。到了第四天的早上,當他起來的時候,發現院子裡已經空無一人。他立即跟羅總聯絡,但無論如何聯絡不上。後來,他與董松齡聯絡上了。董松齡告訴他,羅總帶著易藝藝,已經連夜趕回了濟州。董松齡說,大人沒什麼事,小孩有點問題。
究竟什麼問題,董松齡說,他也不知道,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應物兄於是再次匆匆上路。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後來,他就發現自己先去了本草鎮。在鎮政府旁邊的一個餐館裡,他吃到了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麻糖。他吃了一根,另一根拿在手上,邊吃邊趕路。從本草到濟州這條路,他開車走過多少次,已經記不清了。他不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開車行走在這條路上。
他最後出事的地點,與那個拄單拐者最初開設的茶館不遠。他曾坐在那裡,透過半卷的窗簾,看著那些運煤車如何乖乖地停到路邊,接受盤查。此時,超載的運煤車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對面車道駛來,它要給千家萬戶送去溫暖。道路被運煤車染黑了,但運煤車卻是白的。那白色在晃盪,顛簸,顫動。他身後也是運煤車,一輛接著一輛。它們已經卸貨了,正急著原路返回。事實上,當對面車道上的一輛運煤車突然撞向隔離帶,朝他開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躲開了。他其實是被後面的車輛掀起來的。他感覺到整個車身都被掀了起來,緩緩飄向路邊的溝渠。
監控錄影顯示,這起事故他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起初,他沒有一點疼痛感。他現在是以半倒立的姿勢躺在那裡,頭朝向大地,腳踩向天空。他的腦子曾經出現過短暫的迷糊,並漸漸感到腦袋發脹。他意識到那是血在湧向頭部。他聽見一個人說:「我還活著。」
那聲音非常遙遠,好像是從天上飄過來的,只是勉強抵達了他的耳膜。
他再次問道:「你是應物兄嗎?」
這次,他清晰地聽到了回答:「他是應物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