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天,經過兩年多的準備,我動手寫這部小說。
當時我在北大西門的暢春園,每天寫作八個小時,進展非常順利。我清楚地記得,2006年4月29日,小說已完成了前兩章,計有十八萬字。我原來的設想是寫到二十五萬字。我覺得,這是一部長篇小說合適的篇幅——這也是《花腔》刪節之前的字數。偶爾會有朋友來聊天,看到貼在牆上的那幅字,他們都會笑起來。那幅字寫的是:寫長篇,迎奧運。我不喜歡運動,卻是個體育迷。我想,2008年到來之前,我肯定會完成這部小說,然後就可以專心看北京奧運會了。
那天晚上九點鐘左右,我完成當天的工作回家,突然被一輛奧迪轎車掀翻在地。昏迷中,我模模糊糊聽到了圍觀者的議論:「這個人剛才還喊了一聲完了。」那聲音非常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稍為清醒之後,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後來,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他們一句話也不說,硬要把我塞上車。那輛車沒有牌照,後排還坐著兩個人。我拒絕上車。我的直覺是,上了車可能就沒命了。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弟弟的電話,說母親在醫院檢查身體,能否回來一趟?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地攫住了我。我立即回到鄭州。母親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你的腿怎麼了?」此後的兩年半時間裡,我陪著父母無數次來往於濟源、鄭州、北京三地,輾轉於多家醫院,心中的哀痛無以言表。母親住院期間,我偶爾也會開啟電腦,寫上幾頁。我做了很多筆記,寫下了很多片段。電腦中的字數越來越多,但結尾卻似乎遙遙無期。
母親病重期間,有一次委婉提到,你還是應該有個孩子。如今想來,我對病痛中的母親最大的安慰,就是讓母親看到了她的孫子。在隨後一年多時間裡,我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是生,什麼叫死。世界徹底改變了。
母親去世後,這部小說又從頭寫起。幾十萬字的筆記和片段躺在那裡,故事的起承轉合長在心裡,寫起來卻極不順手。我曾多次想過放棄,開始另一部小說的創作,但它卻命定般地緊抓著我,使我難以逃脫。母親三週年祭奠活動結束後,在返回北京的火車上,我開啟電腦,再次從頭寫起。這一次,我似乎得到了母親的護佑,寫得意外順暢。
在後來的幾年時間裡,我常常以為很快就要寫完了,但它卻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不斷地生長著,頑強地生長著。電腦顯示出的字數,一度竟達到了二百萬字之多,讓人惶惑。這期間,我寫壞了三部電腦。但是,當朋友們問起小說的進展,除了深感自己的無能,我只能沉默。
事實上,我每天都與書中人物生活在一起,如影隨形。我有時候想,這部書大概永遠完成不了。我甚至想過,是否就此經歷寫一部小說,題目就叫《我為什麼寫不完一部小說》。也有的時候,我會這樣安慰自己,完不成也挺好:它只在我這兒成長,只屬於我本人,這彷彿也是一件美妙的事。
如果沒有朋友們的催促,如果不是意識到它也需要見到它的讀者,這部小說可能真的無法完成。今天,當我終於把它帶到讀者面前的時候,我心中有安慰,也有感激。
母親也一定想知道它是否完成了。在此,我也把它獻給母親。
十三年過去了。我想,我盡了力。
2018年11月27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