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住戶下班回來了。回來的是一個姑娘,膘肥體壯,但打扮得很時髦,圓滾滾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除了嘴唇、睫毛和細長的眉毛,整張臉都白得過分,就像用爐甘石水浸泡過一樣。那姑娘託著腮往這邊看了一會,一扭腰進了一個石棉瓦搭起的房子。
後來,當應物兄熟悉了這個院子,知道那姑娘做的就是皮肉生意的時候,他才理解子房先生當時的話。子房先生對老更頭說:「你賺個錢,煙熏火燎的,還得繳稅。你瞧人家。」
老更頭說:「生意不一樣嘛。」
子房先生說:「怎麼不一樣?你們做的都是實體經濟。」
不愧是傑出的經濟學家,竟然把皮肉生意歸為「實體經濟」。雖然多年不上講臺了,但子房先生似乎還保留著上課的習慣,保留著板書的習慣。比如,子房先生這會就順手撿起一截樹枝,在地上寫下了「實體經濟」這個詞,還在後面加上了括號,標上了英語:therealeconomy。有趣的是,當文德斯接到陸空谷的電話,告訴對方,他這會正忙著,一會打過去的時候,子房先生的反應與授課老師沒什麼兩樣。子房先生盯著文德斯,說:「不想聽嗎?不想聽可以離開。」接下來,子房先生又說,「出去的時候,別忘了把門帶上。」
哦,那一刻,子房先生是把大雜院當成教室了。
文德斯吐了一下舌頭,趕緊把手機裝了起來。
「實體經濟」又出來了,出來曬衣服了,同時接聽著電話。聽得出來,她要求對方通過微信把錢轉過來。子房先生又說了一句:「你們看,這裡要解決的就是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關係問題。」
曲燈老人出來了,懷裡抱著一隻貓。
老更頭給曲燈老人搬過一把椅子。
曲燈老人靠著房門坐著。那小房子是從後牆上接出來,也就是所謂的老虎尾巴。老虎尾巴上面的瓦是黑的,瓦楞間不僅長了草,竟然還長了一株榆樹。而在老虎尾巴旁邊,只隔幾步遠,又另外接了兩間。它的年代就沒那麼久了,瓦楞間雖然也長了草,但瓦片是深灰色的。它其實就是子房先生的住處。
懷中那隻貓,用前爪愉快地洗著臉,用後爪掏著耳朵。曲燈老人腳下,還臥著三隻貓。曲燈老人突然問老更頭:「小傢伙呢?過兩天抱來,我想他了。」
曲燈老人說的是老更頭的重孫子。
老更頭說:「好,哪天我偷偷給您抱過來。」
曲燈老人說:「小傢伙,牙不疼了吧?」
老更頭說:「託您老的福,不疼了。」
曲燈老人說:「出新牙了。小傢伙,妖氣。」
「妖氣」說的是可愛,包含有調皮的意思。這是地道的濟州老話了,已經很少能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影響到地上那三隻貓。它們依然鼾聲陣陣。現在,他突然覺得,曲燈老人身上有一種不凡的氣質。襯衣領子是挺括的,銀白色的頭髮幾乎是耀眼的,有些捲曲,綰了一個髮髻。
她更像一個退休的知識女性。
曲燈老人接下來對文德斯說了一句話。文德斯說,他在何為先生的日記裡也看到了這句話。曲燈老人說:「何先生走了,沒人向我要黑貓了。她說,她的貓老了,要我再給她留一隻黑貓。我跟她說,沒了,沒黑貓了。我那隻黑貓,下著下著,肚子裡就沒墨了,先是深灰的,淺灰的,後來是花的,再後來就只能下出白貓了,一點墨色都沒有了。」
當曲燈老人這麼說的時候,正有一隻黑貓領著幾隻小貓走過來,其中有小黑貓、小花貓。貓怕冷,黑貓媽媽是把它們領到火盆旁邊來。
多天之後,應物兄再想起這個情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火苗映在貓眼中的樣子:它們在貓眼中變成無數的火苗,靜靜地燃燒。
他們這天的談話,持續到了晚上。
我們的應物兄此時已經知道,曲燈老人就是程先生經常提到的燈兒,而他現在所待的地方,就是真正的程家大院。他們來時走過的那條只能側身通過的小路,那條縫隙,就是原來的仁德路。
他內心的平靜,讓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他和文德斯離開那個大雜院的時候,子房先生抱住了文德斯。
子房先生說:「何先生的事,我已經辦完了。」
他和文德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子房先生已經將何為先生的遺體從醫院領出來了。一週之前,剛好是何為先生的生日。那天早上,子房先生在殯儀館人員的陪同下,親自將何為先生送入了火化爐。
「骨灰呢?」
「你看了她的日記就該知道,她想葬在母親身邊。」
廣場大媽們已經跳起來了:「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那嘈雜的聲音淹沒了文德斯的哭聲。
〔南朝·梁〕蕭統《文選序》:「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