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燈老人就坐在那裡。
應物兄此時仍然沒有把她與燈兒聯絡在一起。
老人認出了文德斯,說:「你也來了?何先生的後事辦完了?」
從房間裡出來一個人。那個人正是當年給文德能看病的醫生。應物兄認出了他,但他沒有認出應物兄。醫生把文德斯叫到了一邊,說:「老太太已經幾天沒說話了。你既然來了,就陪老太太說會話。」
原來,這天是曲燈老人的老伴馬老爺子的「頭七」。
文德斯陪老人說話的時候,應物兄跟著醫生回到了房子裡。
客廳裡的人已經把一張桌子挪到了中間。一個人把電燈關了,關了之後才說:「我可要關燈了。開始了啊。」隨後就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那人又問:「我可要開燈了。好了嗎?」幾個人參差不齊地回答:「好了,好了。」燈還是那個燈,但好像比剛才亮了很多,都能看清桌子上的東西了。那是一堆錢。有一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還有十塊、五塊的。應物兄立即想到,那是在為曲燈老人捐款。燈泡越來越亮。突然,亮光減弱了,光暈消退了,燈泡內部捲曲的鎢絲都清晰可見。那鎢絲由白變紅,像吹滅之後的火柴頭還在發出微弱的光,支援著他們完成這個最後的儀式。
他不由自主地說:「我也捐一點吧。」
醫生把他的手按住了。醫生後來解釋說,他們之所以關燈,就是不願讓人看見,誰捐了多少。你現在拿出來,他們會說你是受他們影響才捐的,不是真心捐的,他們會認為你褻瀆了他們的主。醫生說得沒錯。他記得,當他回過頭的時候,那些人已經把桌子抬開了。沒有人再提捐款的事,好像這事壓根就沒有發生過。桌子上的錢已經看不到了。然後,那些人已經禱告起來了:
他沒有俊美的容貌,華麗的衣飾,可使我們戀慕。他受盡了侮辱,被人遺棄。然而他所揹負的,是我們的疾苦。他所擔負的,是我們的疼痛。
有人哭出了聲。另有人立即說:「都別哭。」一個人帶頭又說了一句,眾人就又跟著說道:
他被打傷,是因了我們的罪惡。因他受了懲罰,我們便得了安全。因他受了創傷,我們便得了痊癒。我們都像迷途的羔羊,各走各的路。他受虐待,仍然謙遜忍受,如同被牽去待宰的羊羔。他像母羊在剪毛人前,總不出聲。他受了不義的審判而被除掉,有誰懷念他的命運。他受盡了苦痛,卻看見光明。阿門。
怎麼,馬老爺子死前受了很多苦?被打死的?像母羊一樣被剪了毛?當然不可能。他想,這就是《聖經》的修辭方式,它跟《論語》完全是兩碼事!《論語》是就事論事,《聖經》卻是順風扯旗。有人把門口的簾子掀開了,這個時候,他看見領著禱告的人,竟然是宗仁府教授的博士。沒錯,就是他,我曾看見他開車接送宗仁府。此人好像姓郝?想起來了,宗仁府叫他小郝,宗仁府的第三任妻子則叫他建華。郝建華是宗仁府最得意的門生,研究濟州佛耶交往史。他曾向汪居常提供了一份材料,證明皂莢廟離程家大院並不遠。郝建華說,要用程先生的話說,就是一袋煙的工夫。
剛才桌子上那些錢,其實就是給郝建華的出場費。
燈泡裡的鎢絲突然變亮了,亮得刺眼,然後一閃,滅了。
郝建華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戴上了墨鏡。醫生把裝錢的信封拍到了郝建華的掌心。郝建華捏了捏,收了起來,說:「相信我,馬老先生已經去了天國。」
醫生說:「是嗎?那就好。」
郝建華說:「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他是去了天國。」
送走了郝建華,醫生問:「這位朋友,我們是不是見過?」
他對醫生說:「我是文德能的朋友。」
醫生說:「你也認識馬老爺子?吃過馬老爺子的丸子?」
他雖然不認識,更沒有嘗過馬老爺子的手藝,但還是說:「是啊。」
醫生說:「走的時候,沒受什麼苦。畢竟已是高齡了。他平時很注意鍛鍊身體的。他說過,鍛鍊身體,不是圖長壽,就是圖個走得嘎嘣脆。吧唧一聲,倒地就死。人啊,心肌血管越正常,死得就越痛快。他自己說,千萬別躺床上幾年,熬得油盡燈枯的,那就沒意思了,還得讓燈兒跟著受罪。他是腦溢血,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所以,我們也沒什麼好傷心的。」
他問:「老爺子信教?」
醫生說:「我也是剛知道的。他年輕的時候就信,偷偷地信。不過,我沒見他去過教堂。本來沒想過要弄這麼一齣。我也不懂嘛。可是有個老街坊說了,說還是要弄一下。那就弄一下吧。反正清湯寡水的,又花不了幾個錢。那個唸經的郝師父,就是老街坊推薦來的。」
這邊正說著話,郝建華又拐回來了。郝建華臉色有點不大好看,對醫生說:「說好的,出場費三千,而且是稅後。不到嘛。我倒無所謂。只是想提醒一下,別的錢,你們怎麼剋扣,我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是這個錢,是不能剋扣的。」
醫生聽了一愣,說:「不夠?我還以為多了呢。我沒數,全給了你。」
郝建華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只想提醒一句,這是老爺子去天國的買路錢。」
醫生長喘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天,手也指向了天,說:「誰貪了一分錢,就讓他跟著馬老爺子一起上天。」醫生那條長長的胳膊一直向上舉著。
郝建華說:「mygod!又沒說是你剋扣了。誠信最重要,我只是好心提個醒。」
宗仁府的弟子就是這副德行?
有人發怒了,這個人就是子房先生。沒錯,他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子房先生。子房先生這天的衣著,與他在喬木先生書法展上露面時一模一樣。此時,子房先生同時站在門檻內外:右腳在門外,左腳在門內;右手在門內,左手在門外;前額在門外,後腦勺在門內。他也不可避免地衰老了。
子房先生說:「宗門弟子聽著,你已經多拿了。」
郝建華說:「開什麼玩笑?明明不夠,卻說我多拿了。」
子房先生說:「幣值是三千八百四,實際上卻是五千三。別以為我不知道,宗門弟子每做一次法事,就要給宗仁府提成三分之一。」
郝建華笑了,那是下流的笑:「老哥,你是說,這裡面有美元?」
子房先生說:「宗仁府不知道你拿了五千三。給他一千塊,你留了四千三。你賺大了。快走吧,上你的天堂去吧。」
郝建華說:「話可不能這麼說。不夠三千塊,我也得給他一千塊。」
子房先生說:「goaway!」
郝建華終於滾了。後來,子房先生把他們領進了後面那個小院子,也就是曲燈老人坐的地方。天有點冷,文德斯正要在火盆裡生火。那還是很早以前的生鐵火盆,沉得很,應物兄還是很多年前用過。小時候,當他挨著火盆烤火的時候,他常常拿起火鉗子在盆沿寫字。母親擔心他玩火,總是在旁邊盯著。母親說:「玩火尿床。」
想到了母親,他就聽見了自己的呻吟。母親,我們再也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文德斯不會生火,火盆裡冒出陣陣濃煙。
他走過去,將裡面的幹樹枝挑空,火苗就躥起來了。
當他們圍到火盆跟前的時候,曲燈老人站起來了,說:「你們談你們的。」
老人口齒清晰,神態自然,臉上甚至有微笑。
文德斯把老人攙進房間,又拐了回來。剛才,子房先生對郝建華說的話,文德斯顯然也聽到了。文德斯問:「先生,您怎麼知道那裡面是五千三?」
他現在注意到,何為先生那塊手錶,就戴在子房先生的手腕上。
據喬木先生說,那塊手錶是何為先生的結婚禮物,是何為先生的導師送給她的。何為先生的導師曾留學英國,那是他的英國導師送給他的。那其實是現在比較常見的瑞士手錶,但在幾十年前,那卻是個稀罕之物。稀罕之處還不是它來自瑞士,而是因為它是一塊方表。巫桃問喬木先生:「手錶都是圓的,怎麼會有方表呢?」喬木先生比畫了一下:「說是方的,其實還是圓的。錶盤外面是圓的,裡面是方的,外圓內方。我告訴何為,最早買表的那個人,肯定受到了中國文化影響。她查了查,說那個導師並沒有來過中國。沒有來過中國,就不受中國文化影響了?」巫桃問:「莫非,西方文化是外方內圓?」
喬木先生說:「這話可不能讓何為聽到。‘外方內圓’是罵人的。外方內圓,朋黨構奸,罔上害人。裝作很正直,每天說大話,私下蠅營狗苟,就叫外方內圓。」
現在,子房先生沒有回答文德斯。他或許覺得,這個問題太簡單了,不需要回答。子房先生抬腕看了看那塊外圓內方的手錶,問:「你們要待多久?」
文德斯說:「你不會是攆我吧?」
子房先生說:「我可以給你們半個鐘頭。」
文德斯說:「這是應物兄。他第一次來,你不能不給他一點面子。」
子房先生說:「應院長,是程濟世讓你來的還是喬木兄讓你來的?」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郅惲傳》:「案延資性貪邪,外方內圓,朋黨構奸,罔上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