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蘭大師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她唱的不是京戲,而是豫劇。

這當然也是為博得老太太喜歡。老太太最喜歡聽的就是豫劇。

全場最為難的人就是那個老琴師。他還在除錯琴絃呢,她就已經亮開了嗓門。老頭臉一緊,迎頭趕上了。剛才,老頭在伴奏的時候,眼睛是半閉著的,現在卻是雙眼圓睜,緊緊盯著豆花的嘴巴。豆花唱的是《花木蘭》的著名唱段《誰說女子不如男》:

劉大哥說話理太偏

誰說女子享清閒

男子打仗到邊關

女人紡織在家園

白天去種地

夜晚來紡棉

……

她唱完之後,人們竟然忘記了鼓掌,直到大師叫了好,人們才想起來應該報以掌聲。掌聲過後,蘭大師對欒庭玉說:「夫人的發展空間很大啊。」豆花剛走出臺子,轉眼間又回來了。倒不是為了謝幕,而是因為欒溫氏已經走出來了,她得趕緊上去攙扶婆婆。欒溫氏拄著一根柺杖,還帶著一個道具,那是一個用黃綢子包裹的紙盒子,代表著帥印。此外還有一個道具,出乎意料,那個道具就是金彧。金彧現在扮演的是丫鬟,當然應該算作一個道具。她攙著欒溫氏另一條胳膊。哦,老太太的嗓子,已經不能用糠心蘿蔔來形容了,只能用蘿蔔乾來形容了。她唱的是豫劇《穆桂英掛帥》選段。她那身行頭是穆桂英的祖母佘太君的,包括與行頭相配的柺杖和丫鬟,但一開口,唱的卻是穆桂英: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

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

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

敵血飛濺石榴裙

有生之日責當盡

寸土怎能夠屬於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論

我一劍能擋百萬的兵

我不掛帥誰掛帥

我不領兵叫誰領兵

叫侍兒快與我把戎裝端整

抱帥印到校場指揮三軍

豆花躬下身來,將欒溫氏的衣襟整理了一下,然後邁著小碎步圍繞著欒溫氏轉了一圈。肯定是事先商量好的,蘭大師要現場輔導一下。據說,王中民後來交代,那個輔導費是十萬元人民幣。此時,只見蘭大師走上臺子,雙手合十,向老太太表達著敬意。他還把嘴巴湊向欒溫氏,說:「唱得比我好!」好像擔心欒溫氏耳聾,他的嗓門提得很高,嚇得欒溫氏側身躲了一下。其實,嚴格地說來,他並沒有指導欒溫氏,他指導的是豆花。他捏住豆花的手,指導她怎麼圍繞著老太太轉圈。他把豆花的一隻手彎到胸前,胳膊肘抬平,又讓她另一條胳膊平伸出去,然後推了她一把,讓她轉圈。在他的輔導下,豆花轉圈的動作活像是公雞支稜著翅膀圍繞著母雞飛奔。蘭大師自己率先鼓起了掌,並且連聲說道:「好,好,好!」大師還示意眾人,掌聲應該更響一點,並且問他們:「你們說,好不好欸?」

大家的喊聲整齊劃一:「好!好!好!」

然後,他又指導金彧,只有一句話:「下巴尖要收,不要抬起來。」

金彧收了一下,蘭大師說:「好!收得多了,再稍抬一點。好!」

然後,蘭大師攙著老太太退場了。

因為蘭大師還要趕飛機,所以老太太退場之後,欒庭玉陪著蘭大師直接去了餐廳。「應物兄同志,你也過來。」蘭大師說。到了餐廳,發現桌子上已經擺上了一碗粥,還有幾樣小菜。蘭大師說,他晚上只喝粥。這天,他喝的是用烏雞湯熬出來的粥。蘭大師用勺子舀著粥,慢悠悠地說,他率團去美國演出時,程濟世先生曾到現場觀看。

「中午我沒講,怕老喬生氣。」蘭大師說。

「不,不會的。他們現在挺好的。」他趕緊解釋。

「那就好。」蘭大師說,「程先生給我題了五個字。」

「哦,是嗎?哪五個字?」

蘭大師想了一會,好像沒能想起來。蘭大師是這麼說的:「別人說你好,你不要放在心上。說你不好,你要記著,好好改進。」

說著,蘭大師用毛巾沾了沾嘴,掏出手機,讓欒庭玉和他看手機裡的照片:果然是蘭大師與程濟世先生的合影。蘭大師當時演的是《貴妃醉酒》。照片應該是在後臺照的,蘭大師還沒有卸裝,其扮相實在是太美了,都近妖了。蘭大師把手機收了起來,換了另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又喝了幾口粥。

蘭大師說:「程先生說了,太和掛牌的時候,要我來一趟。」

應物兄還沒說話,欒庭玉就說:「到時候,我親自去北京請您。」

蘭大師說:「到時候,只要我還能動彈,我一定來。」

接下來,蘭大師問到一個人:「程先生說,有個叫燈兒的,是個二胡大師,可惜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讓她給你伴奏,那才是珠聯璧合。我想問一下,燈兒是誰?我沒聽說過這個人。你們幫我打聽一下,她的弟子是誰。到時候,就讓她的弟子來給我伴奏。」

他正想著如何回答,欒庭玉說:「濟州確有幾個琴師,都是燈兒的弟子。到時候,我們優中選優,先帶給大師看看,能不能用。」

這當然就是哄蘭大師高興了。

這天,由孟昭華開車,應物兄和欒庭玉親自送蘭大師去了機場。樊冰冰自己開車在後面跟著。應物兄後來知道,後面跟著的可不僅是樊冰冰的車。還有中紀委進駐濟州的專案組的車,掛的是濟州牌照。他們當然是擔心欒庭玉跑掉。欒庭玉和蘭大師寒暄的時候,應物兄在手機上搜到了蘭大師在美國演出的相關報道。演出地點是紐約大學史克博拉藝術中心,蘭大師當時演出的是《貴妃醉酒》《霸王別姬》片斷。程濟世先生確實曾到現場觀看,並對這位蘭梅菊大為讚賞,並題寫了五個字:翩然雲間鶴。

他疑心這是程先生對蘭大師的諷刺。「翩然雲間鶴」一語,出自清代戲劇家蔣士銓的雜劇《臨川夢》:

妝點山林大架子,附庸風雅小名家。

終南捷徑無心走,處士虛聲盡力誇。

獺祭詩書充著作,蠅營鐘鼎潤煙霞。

翩然一隻雲間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本來是諷刺那些裝模作樣的偽隱士的。

當然了,他對他的懷疑也有懷疑:蘭大師無論如何是跟「隱士」不沾邊的,既非「隱士」,也非「偽隱士」。程先生稱蘭大師為「雲間鶴」,有可能真的是在表達自己的直觀感受。也就是說,在程先生眼裡,蘭大師就是一隻熱心於傳播中國傳統戲曲文化的仙鶴。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欒庭玉問他:「聽說喬總又去了美國?哪天回來?」

他知道他問的是喬姍姍。喬姍姍如今已是gc集團在濟州的總負責人。這個訊息,他還是聽巫桃說的。當他打電話向陸空谷求證的時候,陸空谷說:「這是舊聞了。我已辭去gc的工作,所以你不要問我。」

這會,他對欒庭玉說:「聽我女兒說,她昨天剛到。」

欒庭玉說:「聽說象愚兄已經走了?」

他說:「小顏走了,他追小顏去了。」

這是他和欒庭玉最後一次談話。欒庭玉在三天後被雙規了。他得知這個訊息,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了。那天早上,多天沒有露面的費鳴突然來了。外面下著雨。費鳴雖然帶著雨傘,但進來的時候,後腦勺、肩膀卻都是溼的。從窗戶看出去,雨下得並不大,甚至聽不到雨聲。所以他只能猜測,費鳴是因為心事重重,都沒有注意到雨傘早就被風吹歪了。

莫非費鳴又是來辭職的?

當初勸說費鳴加入太和研究院的情景,彷彿就在昨天。費鳴大概是在吳鎮被任命為副院長之後不久,第一次提出辭職的。他問起原因,費鳴說了四個字:一說便俗。除此之外,不願再多說半句。他當然極力挽留,勸說費鳴再等一等,等到太和研究院正式掛牌之後再作考慮。當然,他也委婉地提醒費鳴,董松齡明年就要退休,到時候太和研究院的人事安排肯定會做調整。他覺得,費鳴聽懂了他的意思。

這天,費鳴不開口,他也就打定主意,不主動提起此事。

他正在審讀範鬱夫博士論文的開題報告:《〈國語〉中孔子言論與孔子形象》。與《左傳》相比,《國語》偏於記言,記錄的大都是貴族之間諷諫、辯說以及應對之辭,主要通過對話來刻畫人物。《國語》中,有孔子八條未出現在《論語》和其他典籍中的言論,在範鬱夫看來,這幾條言論極為重要,是對孔子形象的補充。

費鳴說:「應老師,可以耽誤您幾分鐘嗎?那件事,您可能已經知道了。」

哪件事?他有點放鬆了。看來費鳴還是來談工作的,並不是來辭職的。

他在範鬱夫的開題報告的首頁上寫了一段話:「《國語》中,孔子講夔、講蝄、罔象以及神獸龍,與《論語·述而》中的‘子不語怪、力、亂、神’顯然相悖。柳宗元《非國語》有云:‘君子於所不知,蓋闕如也。孔氏惡能窮物怪之象形也,是必誣聖人矣’。」

然後,他抬起頭來,問:「哪件事?」

他以為費鳴要說卡爾文。

從昨天到今天,微信群裡都在討論卡爾文。卡爾文在推特上連載了回憶錄《howhappyweare》,這個題目其實是卡爾文對「不亦樂乎」的翻譯。他寫到了他在濟州的生活,其中提到了欒庭玉、葛道宏、鐵梳子。關於欒庭玉,他提到鐵梳子曾送給欒庭玉的俄羅斯套娃:列寧肚子裡有個斯大林,斯大林肚子裡有個赫魯曉夫,然後是勃列日涅夫、戈爾巴喬夫、葉利欽。他特別提到,那是用金子做的。關於葛道宏,他提到葛道宏曾多次邀請福山來濟大做講演,並請他去找過福山,因他沒能請到福山,葛道宏對他態度大變。關於鐵梳子,他的用語極為下流,說鐵梳子雖已絕經,但性趣不減。他當然也寫到了別的女性。那個胸脯上被他畫過懷錶的女孩也出現了。

當然也沒有放過應物兄。卡爾文寫到道:「應物兄還是比較忠厚的,請我吃過鴛鴦火鍋。但是,三先生說了,大先生說過,忠厚是無用的別名。」

是誰把它譯成中文,併發到朋友圈的?

它很快就被刪掉了,但隨後,它又以截圖的形式繼續傳播。

卡爾文尚未寫完就自殺了,並對此進行了直播。

他自殺的方式倒是中國式的:上吊。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中文:「吾日三省吾身,快樂嗎?不快樂!不快樂嗎?也快樂!怎麼辦呢?悲欣交集,死了去毬!」

這會,應物兄對費鳴說:「我不願再談這個人。他真是個雜種。」

費鳴說:「哦,是啊,不過,我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這才警惕起來,問:「又有什麼事?」

費鳴說:「豆花死了。」

接下來他又聽費鳴說:「欒溫氏生日第二天,豆花失蹤了。現在已經在長慶洞找到了。她應該是去長慶洞敬佛去了。因為她是庭玉省長的夫人,所以她不願讓人們看到,就去了長慶洞。她應該是在洞裡流產的。應院長,你聽著呢嗎?」

「聽著呢。你說。」

「欒庭玉已被控制。」

「你是說,他們懷疑是他乾的?」

「不,豆花死前,舉報了欒庭玉。」

「這訊息可靠嗎?」

「我是聽侯為貴說的,應該不會有錯。侯為貴說,有關方面甚至把欒庭玉家裡的兩隻鸚鵡都帶走了。欒庭玉的外甥說,那鸚鵡是他和姥姥養的,能留下嗎?」

「你去忙你的吧,我想一個人待會。」

「我知道您最擔心的是‘太研’會不會受到影響。您不用擔心,‘太研’還會存在下去的。明天上午,學校將召開處級以上幹部會,宣佈葛道宏調離。葛道宏將到省教委出任副主任,但保留原來的級別。董松齡將代理校長。」

他想起來了,他已經收到微信通知,明天上午到巴別開會。

原來是宣佈這項內容?

「董校長對‘太研’是不會放手的,不然他不會讓吳鎮出任常務副院長。您的工作不會有變化,您以後將專門負責‘太研’的學術研究。」

「我們得好好想想,這事如何去跟程先生說。」

「最好還是等一段時間再說,因為程先生最近可能比較——」

「比較什麼?不會是身體有什麼問題吧?」

「那倒不是。是珍妮那邊有點情況。珍妮生孩子了,那孩子是三條腿。」

「哦,男孩?好啊。終於有個好訊息了。」

「確實是三條腿。從大腿根又長出了一條腿。要是再短小一點,可以認為那是雞雞。要是長得靠後一點,可以認為那是尾巴。但它不長也不短,不前也不後,末梢還有一隻腳。其實這也是舊聞了。珍妮把那孩子掐死了。珍妮說,中國人就是這樣做的。媽的,有屎盆子就往我們中國人頭上扣。她已經被拘留了。」

「這怎麼可能呢?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個……」他把「怪物」兩個字嚥了回去。

「竇思齊說,這是因為大人吸毒所致。這種情況很常見的,醫生早就見怪不怪了。一個月不遇上幾起,醫生還會覺得奇怪。老竇說了,那孩子就是活下來,也是天生的癮君子,活不長的。與其活不長,不如早死早託生。」

費鳴雖然沒提辭職,但他知道費鳴其實是來告別的。他第一次將費鳴送到了樓下,然後把雨傘遞給了費鳴。

費鳴說:「我哥哥與蔣藍的官司打輸了。」

他說:「不就是一套房子嘛。」

費鳴說:「我也是這麼勸他的。還有一件小事,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告訴你。易藝藝並沒有墮胎。她可能很快就要臨產了。」

馬連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代表作有《借東風》《甘露寺》等。馬派藝術創始人。馬連良喜歡吃鴨子,但「馬連良鴨子」卻不是馬連良本人做的,而是兩益軒的廚子專門做給馬連良吃的,與烤鴨不同,是一種香酥鴨。

《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出自張衡《西京賦》:「結重欒以相承」。其中的「欒」指的就是「柱上曲木,兩頭受櫨者」,曲者為欒,直者為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