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蟲?蟈蟈怎麼會是害蟲呢。」
「老劉說,他小時候,這東西多得很。越是天旱越多,它們吃莊稼的葉子。有人在田間地頭收這個,一個饅頭能換十個。在莊稼人眼裡,它們跟蝗蟲類似,當然都是害蟲。老劉說,他小時候,餓急了,會抓來燒著吃。我說,你可真會享受,因為它的營養成分與蝦相近。」
「華學明是什麼時候知道出現了野生濟哥的?」
「板兒帶著野生濟哥回來了嘛,讓他看到了。他一時發瘋,打了板兒幾個耳光。他認為是板兒從他的實驗室偷的。」
「老劉和板兒就是因為這個走的?」
「當然與此有關。得知是在塔林抓到的,學明立即奔赴塔林。是我陪他去的。我開著車。我不能讓他開車,因為他已經抓狂了。在塔林裡,我看到密密麻麻的濟哥,塔林裡的草已經快被濟哥吃光了。你走過去,會踩上它們,咯吱作響。他當場就跪下了。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整理材料,要向聯合國環境規劃署遞交報告,以證明濟哥已經滅絕。正如你知道的,他將濟哥的羽化再生,看成他迄今最大的成就,併為此洋洋自得。其實我來到濟州的第一天就告訴他,濟哥不可能滅絕。對於蟈蟈這個物種來說,即便在世界各地一隻也見不到了,也並不意味著它已經滅絕了。當今世界任何地方,都已經沒有該種成員存在,仍然不能認為它已經滅絕了。根據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的規定,滅絕是指在過去五十年中,未在野外找到其物種。即便在五十年之內,在中國看不到一隻蟈蟈了,也只能算是區域性滅絕。這些常識問題,學明兄本該知道的。」
「你是說,他的研究毫無意義?」
「我當然極力向他說明,他的研究還是很有意義的。比如,他提供了一些研究方法,也從生物學角度證明濟哥與魯哥、晉哥、南哥之間存在一些細微的差異,可能也提供了一些生物學的資料。」
「他能聽進去嗎?」
「他雖然備受打擊,但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但那個雷山巴,卻對他大加痛斥,認為被他欺騙了,認為他非常無知。對一個學者來說,你可以說他無能,但不能說他騙人,更不能說他無知,那是對他最大的汙辱。學明兄本來能言會道,卻被雷山巴搞得百口難辯,一著急,竟把舌尖咬碎了。他後來寫條子與雷山巴對話。他提出,可以把雷山巴投進去的錢如數奉還。他哪有錢啊。他連房子都沒有了。你知道,邵敏是個律師。律師是什麼人,律師是最能鑽法律空子的人。邵敏早已經揹著他把他的房子賣了。」
學明兄,對不起!都怪我。我們的應物兄聽見了自己的呻吟。過了一會,他聽見自己問道:「你覺得,學明兄還能恢復嗎?」
「你儘量多來陪陪他。我陪了他一週,得走了。」
「我能做些什麼呢?」
「雷山巴說,他可以不再索賠,但華學明必須從基地搬走,在蛙油公司所佔的技術股份也必須退出。雷山巴說,他不想再見到華學明。你可以在濟州給他找個住處嗎?」
「雷山巴呢?我去跟他解釋。」
「他去了延安,去了瑞金,又去了井岡山。他說了,華學明從蛙油公司吐出來那些利潤,他不會裝到個人腰包,會捐給老區人民。鬼知道他下面還去哪裡。」
「我先幫他租個房子,然後再替他想辦法。」
「鐵梳子倒是說她可以向華學明提供一套房子。鐵梳子準備建一個動物醫院。只要華學明辭去教職,她就任命他為動物醫院的院長。您是他最好的朋友,您說,這樣做,可行嗎?」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白馬跟前。在那個遠看像個現代雕塑的金屬圈上,站著一隻貓。它就是何為先生那隻名叫柏拉圖的黑貓。
它已經被製成了標本。小顏說,它是在何為先生去世一週後死去的。
「這標本是誰做的?」
「我做的。修己兄把它抱回來的時候,它已經快死了。」
「沒想到你還會做動物標本。」
「與剛才的濟哥標本比起來,這太容易了。當然,方法有所不同。我其實是想給華學明演示一下製作方法。如果他以後沒有了工作,可以靠這個手藝養家餬口。先把它整體皮毛烘乾,然後開剝。像寫論文一樣,開口要小,挖掘要深。內臟要全部取出,皮上的脂肪要刮乾淨。最困難的部分是貓嘴,須將貓嘴與骨頭小心地分開。有些人認為這很殘忍,但也有人認為這是給它第二次生命。消毒液、防腐液,學明兄這裡都是現成的,而且是最好的。需要將它們仔細塗抹到它的體內,不能有任何死角。頭部比較困難,鼻腔、耳郭、眼窩,處理起來就需要動用消毒針了。好在這裡也有現成的。皮可剝,髮型不能亂,所以頭皮上塗了少量毛髮蓬鬆劑,使它顯得朝氣蓬勃,虎虎有生氣。」
它蹲著後腿,前腿直立,尾巴繞出來,伸展在鏽跡斑斑的鐵圈的頂端。它的頭微微上揚,同時又側著臉,彷彿在側耳傾聽他們的談話。小顏的話,好像惹它不高興了,所以它有些吹鬍子瞪眼睛的。
「聽說,敬修己就是因為這事與你吵架了?」
「他說入土為安,應該埋了。」
白馬在他們身邊咴咴地叫著。在深秋的豔陽下,白馬依然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它腳下是一個挖好的沙坑,沙坑裡鋪著石子,石子上有苜蓿。沙坑四周,豎著四個低矮馬樁,馬樁之間扯著粗大的繩子。對一匹奔騰的馬而言,那就相當於五花大綁了。白馬低頭吃草的時候,要麼曲膝,要麼把兩條腿岔開,不然它就什麼也吃不著。章學棟說得對,它長高了。顯然,它被子貢帶到濟州的時候,還只是一匹馬駒。
小顏摸著馬鬃,然後順著它的前腿摸下去,一直摸到蹄子與腿交界處的那撮白毛。他揪了揪那撮白毛,說:「老劉臨走交代我,馬其實也是順毛驢,要讓它聽你的話,你得會摸,得摸到家。我現在也把這話告訴你。」
「張明亮呢?這話你應該直接告訴張明亮。」
「他正在奮筆疾書,據說已經寫了五萬字了,是替雷山巴捉刀,書名也是雷山巴起的:《濟哥振翅興中華》。」
「他是不是不知道這些事情?」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認為,他可以在濟哥的歷史文化、野生濟哥與華學明的濟哥研究之間建立起關聯。他給我講了他的主要觀點:濟哥,不僅是負載著中華文明資訊的昆蟲,而且濟哥文化能為生態學、遺傳學、地方生物資源開發、生物多樣性保護帶來啟示。」
「你告訴他馬上停止。」
「他說了,已經領了錢,就必須把任務完成。而且,他認為,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投入時間和精力的研究專案。」
從雷山巴那個窯洞式的院子裡,走出來兩個女人。她們就是雷山巴那對姊妹花。應物兄突然想到,她們其實也是標本,是雷山巴「京濟一體化」的標本。她們挽著手,各提著一隻籃子,沿著院牆根走著。她們是要去摘瓜。你真的分不清她們誰是誰。
一個廚師模樣的人跟在後面。
摘瓜的時候,她們不讓廚師動手。她們要的是摘瓜的動作、摘瓜的美感。她們摘了絲瓜、南瓜,沒摘葫蘆。很快籃子就滿了。一隻彎曲的南瓜被廚師放在肩頭,乍一看就像扛著一條腿。
又有一個人從那個院子裡走了出來。那人走路的動作似乎很快,但效果卻並不明顯。也就是說,只聞匆忙的腳步聲,難見快速的形和影。這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誰?應物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胖子,那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胖子,竟然是宗仁府。
他也是來幫助姊妹花抱南瓜的。
小顏說:「這對姊妹花信教了。宗仁府是來給她們傳教的。那個叫淨心的小和尚,前天來了,對她們說,他要去北京龍泉寺進修了。她們說,這也好,她們正要改宗呢。信了佛,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這也不能穿,那也不能穿。罵個人都不方便。算了,還是信別的吧。昨日擦黑,宗仁府就來了。今天,天剛麻麻亮,他就又來了。他比哮天都起得早。」
那隻名叫哮天的蒙古細犬,此時也跟在那對姊妹花旁邊。宗仁府過來的時候,它的尾巴高高豎起,然後又緩緩放下了。
氫氧化鈉溶液,化學式為naoh。其固體又被稱為燒鹼、火鹼、片鹼等,是一種白色固體,有吸水性,可用作乾燥劑。其液體無色、滑膩、有澀味。
《世說新語·排調》:「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次復作危語。桓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臥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雲:‘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