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棟說:「我跟葛校長說了,我是赤條條來的,我也要赤條條走,不帶走一個紙片。」
延安說:「既做了住持,延安以後就免不得要常去北京開會,到時候我趕到清華園中,為你寫上一幅。」
章學棟沒說話,給延安端了一杯酒。
延安喝了酒,抹了抹嘴,問:「你既然看出我學的是楊凝式,那你有沒有看出,我對楊凝式的發展?」
章學棟說:「楊凝式寫字,字若分左右,左必大於右;若分上下,上必大於下。是謂左欺右,上欺下,頭重腳輕。住持的字剛好相反,你是右欺左,下欺上,頭輕腳重。說起來,你這是反彈琵琶啊。」
釋延安說:「你說得太對了。」
應物兄眼前浮現出楊凝式的書法。哦,三言兩語,能將楊凝式的字型說得如此清楚的,章學棟應該是第一個人。
他不由得有些遺憾,以前與章學棟接觸得太少了。
他對章學棟說:「你這一走,那院子若遇到什麼問題,我們該找誰呢?」
章學棟說:「能有什麼事?沒什麼事了。剩下的事,傻瓜都能應付了。中國建築,不論亭臺樓榭,都是同構的。一個亭子加上四個面,就是閣。閣放大了,就是廳堂。院子放到最大,就是太和。連屋頂上張牙舞爪的脊獸,從程家大院到太和殿,從皂莢廟到雍和宮,都是一樣的。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所有建築的構造都是一樣的。以後要在院子裡加蓋什麼東西,照葫蘆畫瓢就是了。」
他問:「能否再晚走幾天?聽說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推敲。」
章學棟說:「那就是您的事了。中國園林與西方園林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們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有文字。匾額、對聯、碑刻,文字才是主體。比如蘇州的拙政園,有一個亭子叫‘與誰同坐軒’,字是清代人寫的,寫的卻是蘇軾的話: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看到那軒名,你就想到了蘇軾。時間拉開了,你立馬到了宋朝。亭子邊有副對聯,出自杜甫的《後遊》: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杜甫寫這首詩是在四川。空間拉開了,你到了巴蜀。這時間空間,你想拉多寬就有多寬,想拉多長就有多長。你在院內小溪旁寫一句話:逝者如斯夫!那你就到了春秋。你既在此地又在他鄉,既在此時又在過往。」
他接著追問:「學棟兄,我還是想知道,這裡裡外外,哪裡還需要改進呢?」
章學棟似乎不願再說什麼。
他對章學棟說:「學棟兄,但說無妨。」
章學棟說:「已經做到最好了。別的,我們就無能為力了。這是因為,我們雖然興師動眾,做了大面積拆遷,甚至引來民怨無數,但大的空間並沒有改變。」
他說:「請學棟兄明言。」
章學棟說:「我的恩師做過幾個古都的舊城改造。他已盡力,但仍有遺憾。他是累死的。死前,他對我說:‘空間病了。’我不解其意,附在他耳邊,小聲問:‘空間如何能夠痊癒?’他呻吟道:‘無法痊癒,因為它患的是時間的病症。’」
什麼意思?坦率地說,他沒有聽懂。
他想繼續追問,但章學棟說:「不要問我了,我至今也不懂。」
他對章學棟說:「章先生,我們相見恨晚啊。」
章學棟說:「若路過濟州,我會來看您。」
這時候,四指陪著兩個警察進來了。哦不,是三個。還有一個女的,穿著便服。她其實是翻譯。四指對唐風說:「他們想跟卡先生說句話。」
警察給唐風敬禮,說:「唐先生,我們向這位外國朋友打聽一件小事。可能需要幾分鐘。這樣做,也是對這位外國朋友負責。」
卡爾文說:「靠,這是我遇到的第二批大蓋帽了。剛才我來的時候,他們就查過我的護照,還問我在哪裡學的漢語。我對他們說,應物兄知道嗎?那是我的恩師。鐵梳子知道嗎?那是我的情侶。欒庭玉知道嗎?他是領導,卻是我的哥們。喂,說你們呢,應物兄就在這,我沒蒙你們吧?」
年齡稍大也稍胖的警察重複說道:「對,所以我們更要對你負責。」
卡爾文要給警察敬酒,警察手掌一豎,說:「工作時間,我們不能飲酒。」
卡爾文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嘀咕了一句:「莫非我的哪位黑哥們出事了?他媽的,fuckyou!」
在座的都沒想到,卡爾文隨著警察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席上繼續上菜:焦熘腸圈,乾鍋魚泡,洋蔥炒羊肝。
出面請客的鄭樹森起來敬酒了:「在座諸位都是‘太研’的,只有我,是‘魯研界’的。早年,我與吳院長是同行。吳院長來到濟州,我請了幾次,都沒有請到。今天我跟吳院長說,晚上我要請應物兄和夫人吃飯,不知道能不能撥冗作陪。吳院長這次的反應快透了。好!我先喝一杯,再敬吳院長賞臉。」
吳鎮當然趕緊解釋,前面兩次未能赴宴,確實有事:「改天我另外請你。」
鄭樹森說:「樹森也很想效仿吳院長,從‘魯研界’轉到儒學界。在‘魯研界’待久了,常以為自己看透了世界的虛假,知道自己所面對的,就是一個無物之陣。無物之陣裡的每個頭銜,都是多麼美好啊: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學問,道德,國粹,邏輯,公義,民意,等等等等,真假難辨。魯迅說了,幻滅之來,多不在假中見真,而在真中見假。連真中都能看出假來,你還敢相信什麼?正是因為看了太多的魯迅,內心不由得荒涼得很,這荒涼又一天一天長大起來,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心。但我不願意再跟無物之陣纏鬥了。一句話,樹森也想告別魯迅了,想撤出來了,也想投奔孔子了。‘魯研界’不少朋友都信了基督。但是,與其信基督,不如信孔子。我看,那些信基督的人,前後好像也沒什麼變化。時間永是流逝,心裡並不太平。既有前車之鑑,我也就別瞎費工夫了。還是信了孔子吧。算是聳身一搖,從泥土中挖一個小孔,好苟延殘喘。我看你們都過得挺好。我是不喜歡吃雜碎的,但聽說你們喜歡吃雜碎,我趕緊訂到這裡。我得見賢思齊啊。」
樹森兄到底要說什麼?
接下來,他又聽鄭樹森說道:「不過,你們不要擔心。我喜歡孔子,自己喜歡就行了,不需要進‘太研’。我說這些,只是因為一件小事。你們知道的,凡事不論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覺。與我自己有些什麼相干呢?我聽說,吳院長在外面說了,他在‘太研’是管事的人,只要和他說一聲,就可以進‘太研’。別人問吳院長,樹森呢?樹森只要開口,也可以進去嗎?吳院長說,那要看我高興不高興。我今天來,就是想哄吳院長高興。」
吳鎮說:「樹森兄,誰在你面前亂嚼舌頭?」
鄭樹森說:「先生說了,這些流言和聽說,當然都只配當作狗屁!你怎麼能跟狗屁計較呢?所以樹森並不計較。」
他聽出來了,鄭樹森之所以在這裡請客,就是為了羞辱吳鎮。本來嘛,當他告訴鄭樹森,喬姍姍因為時差沒有倒過來,晚上無法赴宴的時候,鄭樹森大可以臨時取消的,但鄭樹森卻執意要請。
鄭樹森給吳鎮端了一杯酒,說:「吳院長,把酒杯端起來。」
吳鎮說:「樹森兄,你怎麼搞得像鴻門宴似的?」
鄭樹森說:「鴻門宴,須有項莊舞劍。項莊在哪?再說了,這是共濟山,不是鴻門。共濟山,這個名字好啊。先生在《肥皂》裡提到過一個詞:惡特拂羅斯(oddfellows),就是共濟社。先生說,聽上去就像‘惡毒婦’。你們不要怪我胡亂聯想,因為又有皂莢廟,你當然會想到《肥皂》。」
吳鎮說:「好,這酒我喝了。改天我請你喝三十年茅臺。」
鄭樹森說:「孔子沒有喝過茅臺,魯迅也沒有喝過茅臺。所以,你請我喝茅臺,我是不敢去的。」
吳鎮把酒杯放下了,說:「樹森兄,你有話直說啊。」
鄭樹森說:「我說了呀,我是來向諸位致敬的,也是來哄吳院長高興的。你不喝,是不是?你不喝,我喝了。」鄭樹森給自己倒上酒,很誇張地昂起脖子,張開嘴,直接倒了進去。
然後,鄭樹森又端起了一杯酒,對唐風說:「唐大師,我也要向你表示感謝。你在清華大學的演講,我已經看到了。受益匪淺,我在‘魯研界’公眾號上發了一下,轉發者甚眾。你說孔子是世界上第一個風水師,讓人茅塞頓開。我研究孔子,就從這裡開始?」
唐風說:「鄭先生,未經授權,隨意轉發,是要負責任的。」
鄭樹森說:「歡迎你來告我。」
應物兄擔心鄭樹森喝醉,醉了不定鬧出什麼事呢,就對鄭樹森說:「樹森兄,有話咱們回去再說。」
鄭樹森笑了,慢慢地倒上酒,端給應物兄,說:「夫人今天答應我了,我把別的活動都推了,專門請夫人吃飯。夫人為什麼沒來啊?莫非在夫人眼裡,樹森的話就是流言,只配當作狗屁?」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類似於爆竹。窗玻璃上迅速閃過零碎的光。鄭樹森說:「煙花?魯迅先生是很愛放煙花的。」
應物兄趕緊接過話頭:「好,好,我們一起出去看看煙花。」
確實有人在放煙花。
一束焰火正在空中盛開,有如巨大的菊花。
這焰火其實已經放了三天了,都是晚上十點以後放的。那是已經在仁德路和鐵檻衚衕搶購到房號的人,在慶祝自己的好運氣。濟州城區,即便是在春節期間,也是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所以他們是偷偷放的。他們其實得到了太和集團的暗中支援:這焰火就是最好的廣告,促使更多的人前來競價購買。
空氣中,隱隱有著硫黃氣味。
有一朵火苗,或者說一個花瓣,脫離了那朵花的整體。它沒有向下墜落,而是向上飛去,帶著一個優美的弧度。雖有弧度,但它依然上升,彷彿要直上雲霄,與遙遠的星辰相逢。它越來越亮,又紅又亮,像一顆燒紅的炭,或者乾脆就像一顆隕石。突然,它又再次綻放了,瓦解了,崩裂了,變成無數的火星,在空中飄浮著,慢慢熄滅了。剛才變得黯淡的星光,再次亮了起來。
鄭樹森搖搖晃晃地下了山。
章學棟說:「賬單我已經結了。應物兄放心,我送樹森老師到家。」說完,章學棟就迅速地追了過去,這是章學棟留在他記憶中的最後形象。
隨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實在太安靜了,他的四周又浮起了蛐蛐和蟈蟈的叫聲。先是怯怯的,然後膽子大了起來。這次,他真切地聽到了。沒錯,就是它們的聲音,那不是鳥叫。它們的個頭比鳥小,聲音卻比鳥大,節奏更快,持續時間更長,而且此起彼伏,有如舉行賽歌會。這些鳴蟲,無疑是最敏感的昆蟲:剛才焰火升起之時,它們因為受到驚動而斂聲屏息。現在,它們要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於是叫得更加起勁,都稱得上熱烈了。
事實上,他不僅聽到了,而且準確地區分出它們的不同。正如它們的名字所示,蛐蛐的叫聲是「去、去、去」,蟈蟈的叫聲是「國、國、國」。
那個疑問再次縈繞在他心頭:這山是剛造的山,是全世界最新的山,哪裡來的蛐蛐和蟈蟈?唐風就是喜歡蛐蛐和蟈蟈,也不可能買這麼多啊。
是啊,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些蟈蟈其實就是濟哥,野生的濟哥。
相傳乾隆下江南時,在常州天寧寺,曾把雞蛋賞給和尚,試探和尚是聽旨還是遵守戒規。《大藏經》有云:「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天寧寺住持遂吟詩一首:「混沌乾坤一殼包,也無皮骨也無毛。老僧帶你西天去,免在人間挨一刀。」巧妙化解之。
〔宋〕蘇軾《點絳唇》(閒倚胡床):「閒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別乘一來,有唱應須和。還知麼,自從添個,風月平分破。」
〔唐〕杜甫《後遊》:「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
魯迅《彷徨·肥皂》後的註釋是:「共濟講社(oddfellows)又譯共濟社,十八世紀在英國出現的一種以互濟為目的的秘密結社。」在這個短篇小說中,人物將此聽成了「惡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