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敦倫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敦倫」一詞,就他所見,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必仁且智》,意思是敦睦人倫。後來,「敦倫」就成了夫妻生活的代名詞。它的另一個說法是「周公之禮」。「周公之禮」當然不僅僅是指「敦倫」,但提起「周公之禮」,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敦倫」。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的應物兄想起來,自己最早看到「敦倫」一詞,是在魯迅的《且介亭雜文·病後雜談》一文裡:「我想,這和時而‘敦倫’者不失為聖賢,連白天也在想女人的就要被稱為‘登徒子’的道理,大概是一樣的。」他不解其意,急忙去看文後的註釋:

「敦倫」意即性交。清代袁枚在《答楊笠湖書》中說:「李剛主自負不欺之學,日記雲:昨夜與老妻‘敦倫’一次。至今傳為笑談。」

他看得心裡撲通撲通的。他的目光在閱覽室掃過。遇到女同學的臉、背影、腿,目光就悄悄躲開。但同時,他又忍不住想:「以後,和誰‘敦倫’呢?」那天,喬姍姍在圖書館嗎?好像不在。想起來了,那天郟象愚倒是在。郟象愚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還問他看的是什麼。郟象愚對魯迅不感興趣,手中拿的是黑格爾的書。想起來了,就是在那一天,郟象愚對他說:「瞧,黑格爾講得多好。人是死的神,神是不死的人。對於前者,死就是生,生就是死。」

在一家藥店門口,他把車停下了。

他需要買盒避孕套。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準備好要與喬姍姍「敦倫」一次。他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買避孕套是什麼時候了。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這倒不能怨他。因為每次他做好準備,要和喬姍姍「敦倫」的時候,喬姍姍都會說她剛來例假。他曾經感慨,她的例假應該是全世界來得最勤的,都可以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再後來,當他提出這項要求的時候,她甚至會說,他對世界要求太多了。想摟著老婆睡一覺,就成了對世界要求太多?

他突然想起以前討論過的「溫而厲」。費鳴說過,「溫而厲」已經上市了,只是名字不叫「溫而厲」,而叫「威而厲」。

哦,還真有賣「威而厲」的。

盒子的封面上印著一個半裸的女港星。那女港星牽著一匹白馬,背景是遼闊的草原。那白馬在此顯然有另外的寓意:白馬王子。應該還處於促銷階段,因為買一盒「威而厲」,可以贈送一盒偉哥。

子貢夠狡猾的。

子貢當初可是說過,名字一旦採用,即付一百萬dollar。子貢的原話好像是這麼說的:「我是想把這一百萬dollar留在濟州的。」如今他只是稍加變動,將「溫而厲」改成「威而厲」,就把那一百萬dollar省下了。當然了,這個時候,我們的應物兄完全不可能知道,那一百萬dollar其實並沒有省下,它已經進入了濟民中醫院的賬戶。如前所述,金彧就在濟民中醫院工作。

當他帶著「威而厲」和「偉哥」離開藥店的時候,接到了雷山巴的電話。電話中的雷山巴,一點不像將軍的後代,也不像他自稱的文化人,倒像是草寇託生的。就他媽的像個流寇。雷山巴是這麼說的:「你要不管,出了事,那可不賴我。雷先生可是要溜了。明天,雷先生可就要帶著幾個先進分子,去慰問老區人民了。」

「到底什麼事?」

「大事倒不是大事。雷先生眼裡,能有什麼大事啊?但是,得讓你知道。」

他怎麼能想到,雷山巴所說的事情,與華學明有關呢?他當時說了謊,說:「我太太有病,在醫院呢。要不,咱們明天見?」

「反正我已經跟你說了。」雷山巴說。

保姆一定在窗前看見他停車了,因為他上樓的時候,保姆剛好下來。保姆走得太急,袖套都忘記取下了。當然也可以理解為,看到他回來,她連袖套都顧不上摘,就逃出來了。保姆把袖套給他,低聲說道:「我可什麼也沒說。」他由此知道,保姆剛才過堂了,受審了。

他進門的時候,喬姍姍正在打電話。

房間裡並沒有怎麼整理,所有物件還原樣放著。被子還是亂成一團,還像個狗窩。書房裡,地板上的書倒是歸攏了,但只是把它們胡亂地歸攏到了一起。甚至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蘭,枯死的葉子還耷拉在盆邊。地板倒是擦了。喬姍姍的箱子倒是開啟了,但什麼東西也沒有取出來。哦不,還是取出點東西,那是一雙人字拖。看來,剛才只記得升堂了。洗手間好像用過了。因為手紙原來放在一本書上,現在放在另一本書上。她總算和家裡發生了一點關係,雖然用的是屁股。

喬姍姍甚至沒用家裡的水杯。她喝的是瓶裝水。

「mryinghascomehome,」但這話不是跟他說的,而是跟電話那頭的人說的,「ok,i’lltalktohim。」

她的英語很生硬,但聲音很好聽。

只要說話的物件不是我,她的聲音就是好聽的。既然她現在研究儒學了,那麼她就應該知道,儒家對世界的愛,是從自己家人開始的。有一個說法,好像是費孝通先生說的,西方人的社會關係,好比是一捆一捆紮得很清楚的柴,人們屬於若干人組成的團體。我們最重視的則是親屬關係,以自己為中心,像石子投入水中,形成同心圓式的波紋,那波紋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她呢?對陌生人,對遠方的人,對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是和風細雨的,對待自己最親近的人,則像一條狗。

她還要再打電話。按了幾個數字之後,她停下來,說:「你一進門,味道就不對了。」這麼說的時候,她的手還在鼻子跟前扇了一下。

什麼意思?難道我是個屁?

當然,從最美好的意義上理解,她應該是催我去洗澡,準備「敦倫」。

在洗澡的時候,出於慣性,他把衣服扔進了浴缸。於是,他像往常一樣,一邊沖澡,一邊原地踏步,一邊思考問題。現在,他腦子裡有兩種觀念在搏鬥。一種是,待會到了床上,必須做好。敦倫者,敦睦人倫也。做不好,則有違敦倫之義。但另一種觀念也具有同樣的強度,它是對前一種的否定。如果做得好,如果讓她感受到了敦倫之妙,那麼她可能就真的不走了,要回來了。這兩種觀念,就像一場球賽,一攻一守,我攻你守,防守反擊,全攻全守。他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激起陣陣水花。如果她回來了,她能和同事們和睦相處嗎?如果她不會回來呢?她不回來,就這樣待在美國,她和應波能夠長期相處嗎?為了應波少受氣,我是不是應該讓她回來?

怎麼說呢,作為一個電視球迷,應物兄的腦子裡其實同時舉行著兩場,不,應該是三場,不,很可能是四場球賽。就像世界盃小組賽的最後一輪,幾場比賽同時開球。首先要考慮自己能不能出線,還得考慮出線之後會碰上什麼對手。

他簡直有點想不過來了。

當然,最關鍵的問題是,自己必須能夠及時地硬起來。

那就有必要吃點藥。他從未吃過偉哥。不僅沒吃過,如前所述,他還曾在書中對此大加嘲諷,認為這有違「樂而不淫」之精神。但現在,為了「敦倫」,我只能把這個問題暫時放到一邊了。當然,這個時候他也想起來,他忘記把偉哥掏出來了,它還裝在口袋裡,此刻就在他的腳下。

褲子因為浸水而變得很沉重。

那板藥一共有五片,它們組成一個心形。洗髮水的泡沫在上面不斷地聚合,閃爍,破滅。他摳出一顆,就著水龍頭,將它喝了下去。

他最後衝了一遍水,出來了。再用臉盆盛上衣服。家裡雖然有兩個浴室,但萬一喬姍姍要用這個浴室呢?喬姍姍出國之前,用的就是這個浴室。

通常情況下,洗完了澡,他都要尿上一泡。水雖然是澆在身體外部,卻好像滲入了他的尿脬。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想到一個詞:水到渠成。當然,具體到這一天,這泡尿還具有另外的意義,相當於清掃外圍:「敦倫」時刻,身體的衝撞難免對尿脬構成擠壓,若是突然想撒尿,是暫停還是繼續?

突然,有人敲門。當然是喬姍姍。因為她敲的是臥室的門,而不是直接敲浴室的門,所以他最初的感覺是,好像敲的是鄰居家的門。當然,接踵而至的敲門聲很快就讓他意識到,站在兩道門之外的就是喬姍姍。

他差點尿到鞋子上。

喬姍姍說:「mrying,出來,有話對你說。」

幸好他把換洗衣服拿進來了,否則還真是無法出去。雖然這是他自己的家,是他的思想生產基地,某種意義上也是當代儒學的一個小小的中心,而他是這裡的主人。他嘟囔了一句,算是對她的回應:「mrying這就出來。」哦,如果沒有記錯,在這個家,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mrying;如果沒有記錯,這也是我第一次稱自己為mrying。當他穿好外套,梳好頭,穿上襪子,來到客廳的時候,卻不見了喬姍姍。

「在這兒呢。」喬姍姍說。

那是從應波的房間傳出來的。這裡倒是被保姆打掃得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人住的,床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席夢思床墊,床墊上的塑膠封套還沒有取掉。喬姍姍對鏡梳頭。哦,那其實是喬姍姍的標準動作之一:她常常只梳一半頭髮,也就是抓住一綹,一直梳,反覆梳,而對另一半頭髮置之不理,就讓它披在那裡,遮著自己的臉,遮著自己的嘴。這時候,如果有聲音從頭髮下面的嘴巴里傳出來,那就通常是冷笑了。聽到那聲音,他有時候會起雞皮疙瘩。

不過,這次喬姍姍沒有冷笑。

這時候喬姍姍終於開始梳另一邊的頭髮了,而且開始說話了。

喬姍姍說:「回國前,我陪著程先生去了一趟茶園。」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茶園?哪個茶園?哦,你是說子貢的茶園嗎?」

喬姍姍說:「我剛才就是跟他通電話。」

他問:「他在哪?」

喬姍姍說:「又去了中東,現在除了敘利亞,別的國家都有他的生意。當美國人或者俄國人撤走了,他在中東就玩成全壘打了。」她隨口吐出的棒球術語,說明這段時間她在美國過得挺好。

喬姍姍又說:「你要不要跟他通個電話?程先生應該還在那裡。」

還沒等他說話,喬姍姍又說:「不打也行,聽不清楚。他要麼在直升機上,要麼在直升機下面,轟隆隆的。當然,打不打,由你。」

沒錯,有一次他給黃興打電話,聽到的就是那巨大的轟鳴聲。喬姍姍顯然話裡有話,但她不講,他不好問。喬姍姍去那裡幹什麼?休閒嗎?

打還是不打呢?

喬姍姍說:「你該打一個,向他表示感謝。應波也去了,玩得很high。」

他眼前立即出現了一片又一片蔥綠的山岡,陰影在山岡上快速移動,那些茶樹正在風中搖擺,而喬姍姍就在那茶園裡走動。那幾片茶園離矽谷不遠,位於聖塔克拉拉縣府聖何塞的101公路兩側。公路深陷於山谷之中。他曾多次從那條山谷走過,透過車窗仰望山岡上方的茶園。那是北美大陸僅有的幾片茶園,它的主人就是子貢。十多年前,子貢的一個朋友從臺灣來到了美國,他們開車穿越山谷前往聖何塞。因為山脈擋住了來自太平洋的熱浪,所以那時候雖是炎炎盛夏,但山谷中卻非常涼爽。朋友是個茶商,會看風水,對黃興說,大山能夠擋住熱浪,自然就能夠擋住寒流,所以這裡應該四季如春,藏風聚氣,很適合種茶。朋友鼓動子貢弄一片山坡種茶。朋友說,茶文化就是中國文化,如果在這裡種上茶樹,那麼茶文化就會在美國落地生根,在北美髮揚光大。這個意義可是非同小可,相當於把玉米和紅薯從中美洲引種到了亞洲,史書上應該大書特書的。子貢一聽就動心了,先後從阿里山、武夷山引進了多種茶樹。為了把那些茶樹苗弄到美國,子貢可是費老鼻子勁了,這是因為它們必須通過美國海關嚴格的植物檢疫。生物安全部門的負責人雖然喜歡喝茶,對此外來物種卻是警惕百倍,擔心它們危及本地物種。他們被氾濫成災的中國鯉魚弄怕了。在北美的那些溝溝汊汊,中國鯉魚逢佛殺佛,逢祖殺祖。

那些樹苗後來是通過墨西哥邊境弄進美國的。

時間拖得太久了,三千株樹苗還沒有運進山谷已經死去了大半,後來成活的只有百餘株。但經過無性繁殖,茶樹在幾年之後就發展到了一千多株。為了那些樹苗能夠健康成長,子貢從福建和臺灣弄來了多名茶農,幫助他們辦了綠卡,並安排他們住在那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空氣新鮮的山谷之中。只有從熱愛中國文化的角度去看,你才能夠理解子貢為什麼會在那些中國茶樹上傾注那麼多心血。那些在茶園上空盤旋的直升機,就代表著黃興的心血:每年茶樹吐出新芽之時,黃興都要調動五六架直升機,讓它們從薄暮到凌晨在茶園上空盤旋,通過改變氣流來防止霜凍;而在別的季節,子貢則喜歡讓客人登上飛機,一邊喝茶,一邊俯看茶園,據說直升機形成的氣流同時可以防止蟲害滋生。

不過,出於安全原因,子貢本人是不上直升機的。

他問喬姍姍:「你和應波坐直升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