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敦倫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喬姍姍說:「我沒坐。波兒坐了。」

他的心立刻揪緊了,好像隨著應波登上了顛簸的直升機。

那時候喬姍姍一定坐在木屋裡,看著應波乘坐的直升機在天空盤旋。茶園裡有一片木屋,它們在高處,從那裡也可以眺望茶園風光。那片木屋其實就像個度假村,游泳池、電影院、會議室一應俱全。主屋是黃興自己住的,內設電梯,可以通向地下三十米的山洞。即便核戰爆發,即便外星人入侵,也能在裡面安然無恙地度過半年。房頂是粉紅色的金字塔,與映在山崗上的落日餘暉交相輝映。說白了,它就是子貢的行宮。他陪程先生去的那次,子貢還請了矽谷的幾個朋友。那些朋友對子貢的毛驢很感興趣。毛驢被拴在一個石柱上,石柱來自雅典衛城,是子貢用船運回來的。有個朋友看中了那個石柱,先報了個價,然後又請子貢出價。子貢說:「賣給你,驢子拴到哪去呢?」

喬姍姍這會說:「比爾·蓋茨也去了茶園。」

哦,是嗎?喬姍姍這麼說,是要炫耀自己,還是在向我暗示什麼?喬姍姍接下來要說什麼呢?

他知道子貢與比爾·蓋茨關係很好。1994年的第一天,子貢還曾應邀參加了比爾·蓋茨的婚禮。子貢很喜歡說比爾·蓋茨的段子:比爾·蓋茨很想從政,曾打電話給希拉里,試圖成為希拉里的幕僚,但那個女人一口回絕了他。後來比爾·蓋茨又把電話打給了歐巴馬。歐巴馬就裝糊塗,說:「比爾?哪個比爾?是比爾·克林頓嗎?」子貢說:「如果程先生把電話打給歐巴馬,歐巴馬肯定會說,程先生,我馬上派空軍一號去接您。」這些玩笑雖然並不好笑,但所有人都還是笑得前仰後合。子貢對比爾·蓋茨的夫人梅琳達的評價很高。他說,如果能遇到梅琳達那樣的女人,他會馬上結婚。據他說,梅琳達能夠忍受比爾·蓋茨與老情人安·溫布萊德的關係,又能夠容忍比爾·蓋茨與小情人斯特凡妮的關係,真是讓人感動啊。他還說,比爾·蓋茨比自己的老情人小了九歲,所以他一直擔心——沒錯,子貢用的就是「擔心」這個詞——比爾·蓋茨有戀母傾向。知道比爾·蓋茨後來又跟小情人斯特凡妮搞到一起的時候,他才把心放回肚子。

興之所至,子貢還給比爾·蓋茨起了個外號:狗洞。

程先生解釋說,這是因為蓋茨(gates)的前面部分(gate)包含著「籬笆的門」的意思,「籬笆的門」當然可以看成「狗洞」。

他現在想起來,他們那天談論這事的時候,子貢身邊其實坐著一個香港女演員,那女演員穿著旗袍,露著嘹亮的大腿。子貢曾給她出演的一部描述日軍侵華的電影投資,她在裡面演的是慰安婦。她也唱歌,不斷地向他們講述唱歌的意義:歌曲會潛移默化地塑造我們對世界的認識,進而規範我們的行為。程先生對這話當然會表示讚賞。但這個女演員隨後舉的例子,卻有些不倫不類:周杰倫的《雙截棍》最火的時候,他爸爸揍他的拖鞋,就換成了雙截棍。

程先生不願理她了。

但是子貢的興致卻上來了。子貢講起了比爾·蓋茨勾引斯特凡妮的趣聞。子貢摸著那個香港女演員的膝蓋說:「‘狗洞’在咖啡館裡,就是這樣把手伸在桌子下面撫摸人家的。摸一下,又摸一下。」

這個動作有點突然了,也有點過分了。他正擔心女演員會生氣,女演員卻主動把兩隻膝蓋微微地分開了,當然她同時也笑著解釋,說她模仿的是斯特凡妮。

那一摸的代價是很高的:子貢隨後就贊助女演員出演了另一部電影。這次,她扮演的是上海二馬路上妓院的頭牌姑娘。這筆錢,子貢當場就答應了。

程先生事後批評子貢,這是拿錢不當回事。子貢說,他這個人的毛病,就是無法拒絕朋友,尤其無法拒絕朋友的女朋友。哦,原來那個女演員是子貢當年在香港混碼頭時的一個朋友的女友。子貢是這麼說的:「幸好我的朋友中間沒有不法之徒,沒有runningman,不然我最容易成為concealer。」

現在,他很想提醒喬姍姍,還是不要把應波往這種地方帶。

不過他沒說。一旦說出來,喬姍姍可能就發火了。

好在他接下來又聽喬姍姍說道:「黃興讓波兒帶同學去玩,我謝絕了。我也告訴波兒,學業為主,玩耍為輔。只要學好了,進了大公司,這樣的好日子,以後多著呢。」

這個時候,他感到吃下去的藥起了效果。它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在褲襠裡一點點脹大,充血,發燙,躍躍欲試,不知羞恥地想要露一手,想要登上歷史舞臺,他的個人歷史的舞臺。因為他是靠著門框站著,這就更使得它有著一種旁逸斜出的效果,有著別樹一幟的願望。詩學上的旁逸斜出本是一種意外之美,但對它而言,卻透著一股子渾不吝的邪乎勁。他站直了,站到了她的身後。與此同時,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摸住了它。它依然發燙。但發燙是他的感覺,而不是它的。它好像沒有感覺,他用指甲掐它,它是麻木的,就像掐的是別人,別物。它雖然發燙,卻像一條凍僵的蛇。

這個時候,她已經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當她往頭上別髮卡的時候,她的唇齒間咬著另一隻髮卡。透過鏡子,他能看見她的臉了,能看見她的臉的正面了。那是他不喜歡的正面。那張臉,曾帶給他一個家。「家」這個概念,讓他突然產生一種眩暈感。那眩暈感從記憶中湧出,但又被記憶抽空。現在,這張臉被鏡子放大,在他空洞的眩暈感中被再次放大,大出了鏡框,然後繼續被放大,像毯子在飄,像海水漫延。他呢,我們的應物兄呢,他突然感覺自己乘桴浮於海,海水無涯,回頭無岸。

有個聲音飄了過來。那聲音把他帶回到了日常倫理之中。

喬姍姍問:「我爸爸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片刻之後,又說:「說啊,我爸爸是不是告訴你,他想讓我去‘太研’?」

他問:「你的想法呢?」

喬姍姍說:「笑話!我怎麼可能去‘太研’呢?」

他問:「那你的想法是?」

喬姍姍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那個陸空谷,那個六六,在這裡做得怎麼樣啊?你們合作得如何?」

她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那就是名不副實了。我倒真的想與陸空谷發展出一種新的感情呢。可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啊。當然,這也跟襄王本人的不主動有關。我覺得,我好像無法愛了。我覺得,我無法帶給人傢什麼。我覺得,我在她面前,似乎天生理虧。

他說:「我很少見到她。」

喬姍姍下面一句話,他沒有聽懂。喬姍姍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說:「什麼意思?」

她說:「我回來兩天了,她也不來見我。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他說:「不知道。她好像在陪伴芸娘。」

她說:「公私要分開。陪芸娘是私誼。gc、太和是公事。我也想去陪陪芸娘。我知道她在陪芸娘。她跟我說了,說她抽不出身。bullshit!她這是拿架子吧。」

哦,在俚語的使用方面,她倒是做到了入鄉隨俗。此處就是一例:她已經非常自然地將中國人的「放狗屁」,改成了美國人的「放牛屁」。

不過,喬姍姍!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陸空谷做什麼,用得著你來管嗎?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就追問了一句:「先生的話,你是怎麼考慮的?」

喬姍姍笑了,說:「我剛才的話,你是不是又沒有聽懂?我怎麼可能進‘太研’呢?開夫妻店,那不是等著讓人說閒話嗎?那是‘太研’,不是私塾。我進去,不是給你添麻煩嗎?我何時給你添過麻煩?我是誰?我是喬姍姍。」

事後想起,我們的應物兄不由得直拍腦袋,罵自己太笨了,竟然一點沒能想到喬姍姍其實是要告訴他,她回濟州,其實是接陸空谷的班。她現在要負責gc集團在濟州的業務了。她之所以沒有直接告訴他這一點,用她後來的話說,這是gc集團的秘密,在gc集團正式公佈之前,她是不能跟別人說的,包括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女兒,還有那個啥那個mrying。

喬姍姍的最後一句話是:「那輛奧迪a8呢?讓費鳴給我開過來。箱子給我提下去。有事可以去找我。我下榻於希爾頓。」

在等待費鳴開車過來的時候,喬姍姍跟他談起了鄭樹森。「鄭樹森約我們晚上吃飯,你要去嗎?」

哦,雷山巴還等著我呢。當然,這話他沒說。

他說的是:「你們是不是已經約好了?」

喬姍姍說:「那天不是他把我接回來的嗎?其實有車接我,不需要他接。但他不由分說,就把箱子搶走了。在路上,他跟我說,一定要請我們一起吃飯。我是很討厭吃飯的。」

他問:「你們約在哪裡吃飯啊?」

「他說有個餐館,就在共濟山上。濟州還有個共濟山?他說那裡的羊雜碎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他不是研究魯迅的嗎?我記得,他以前請我們吃飯,菜譜都是從魯迅日記中抄來的。魯迅吃羊雜碎嗎?我問他。他說,他現在也研究孔子了,還說是受了你的影響。孔子也吃羊雜碎?」

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割不正不食!顏色難看的,味道怪的,切得不方正的,孔子就不吃了。大腸啊,毛肚啊,白花花的羊腦啊,心啊,肺啊,難看不難看?味道怪不怪?刀功再好的人也切不出個樣子,孔子當然不可能吃。

他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喬姍姍:「孔子不吃雜碎!」

喬姍姍說:「所以我不去。你去。」

董仲舒《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何謂仁?仁者,憯怛愛人,謹翕不爭,好惡敦倫,無傷惡之心,無隱忌之志,無嫉妒之氣,無感愁之慾,無險詖之事,無辟違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氣和,其欲節,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無爭也。如此者,謂之仁。」

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人是死的神,神是不死的人;對於前者,死亡就是生,而生活就是死」,「神聖是那種通過思想而超越了單純的自然性的提高:單純自然性是屬於死亡的。」

應先生回家了。

我會跟他講的。

逃犯。

窩藏犯。

瞎扯!屁話!

《論語·鄉黨》:「齊必變食,居必遷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而,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