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種解釋,至今還在流行:一種解釋,「觚」是「沽」的借字,即待價而沽。所以,孔子這句話可以譯為:「老夫我要不要把自己賣了?賣吧!賣吧!」按照這種解釋,孔子之所以周遊列國,浪跡天涯,無非是想遇到好的買主,已經恨不得把自己降價處理了。另一種解釋是,「觚」即是「孤」,是孔子的弟子聽錯了,以訛傳訛,一直傳到二十一世紀。所以這句話可以解釋為:「老夫我孤獨不孤獨啊?孤獨啊!孤獨啊!」按照這種解釋,孔子就像個小資,動輒向人講述自己的孤獨。小資識盡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這兩種解釋,都是自作聰明,其實說的都是皮毛。
很多人崇拜比爾·蓋茨。現在最賺錢的行業,一是娛樂業,一是it業。你們知道嗎?比爾·蓋茨說過一句話:「it不是it」。套用孔子的句式,那就是「it不是it!it啊!it啊!」有人會問,比爾·蓋茨也看過《論語》嗎?我告訴你,他對《論語》非常熟悉。
有問題要問?好,請講。你說的沒錯。性產業也很賺錢。不過,性產業也可以劃歸到娛樂業裡面,是不是?說到娛樂業,我們知道,從事娛樂業的人,傾向於把世界看成「terrestrialparadise」,就是「人間樂園」,或者乾脆就叫「celestiaparadise」,即「天堂樂園」。我以前講過,這個「樂園」之「樂」,與孔子所說的「樂」是兩個概念。「不亦樂乎」之樂,是具有道德感的快樂,是對友情的享受。用亞理士多德的話來說,就是「eudaimonia」,是一種「道德習慣」。現在所謂的娛樂,是花錢買樂。掏多少錢,享受多少快樂。雖然不能說那是一種「非道德習慣」,但它與純正的「道德習慣」有所牴觸。用康德的話說,要享受這樣的快樂,你得暫時將自己的道德感放在引號裡。
好,我們先來看什麼叫「觚」。它是盛行於商代和西周早期的一種酒器。在座的人都喝過酒吧?如果你生活在春秋戰國,你用的酒壺就是觚。也就是說,觚就是酒器。有個叫毛奇齡的人,寫過一本書,叫《〈論語〉稽求篇》,專門說到這種酒器。如果有人涉及《論語》考證,請不要漏掉這本書。毛奇齡這個名字很好記。中國歷史上,有兩個姓毛的人跟孔子關係甚巨。第一個是毛亨,第二個就是毛奇齡。毛奇齡在書裡面說,「觚,酒器名,量可容二升者。」就是說,觚中的酒,通常是二升。漢代以前,一升酒相當於現在的0.53斤,二升差不多就是現在的一斤。元代以前,釀酒用的發酵法,度數在5度到8度之間。也就是說,當時喝上一觚酒,相當於現在喝多半瓶啤酒。
那時候,主要的烹飪方法是什麼?對了,燒烤。吃燒烤,喝啤酒,只喝半瓶,是不是有點少?所以,總是有人想再多喝上幾口。問題是,喝上一觚,是合乎當時的禮制的,再來一觚,那就違規了。那麼,怎麼才能做到,我雖然多喝了,但看上去好像只喝了二升呢?辦法是有的:把觚的容量改大,但看上去又像沒改一樣。
商周時期,一個標準的觚,其外形有嚴格的規定:它的表面刻有動物圖案,其中最多的是饕餮紋,肚子上還有扉稜。這個扉稜是裡外對稱的,體積是一樣的。古人就是通過這個扉稜,來控制觚的容量。在觚的外部形體已經規定好的前提下,裡面的扉稜如果細一點,小一點,也就是縮小其體積,那麼觚的容量就會增加。當然了,如果你乾脆把裡面的扉稜取消,容量就更大了。也就是說,通過改變內部的形狀,本來裝二升的,現在裝三升。喝了三升,卻好像只喝了二升。
這裡還得提到朱熹。今天不說朱熹之虛偽,只說朱熹之卓見。具體到孔子這句話,你得承認,他的理解比毛奇齡深刻得多。毛奇齡說來說去,就是喝酒。朱熹呢,卻把這個形而下問題上升到了形而上範疇。他發現,觚的容量的改變,其實就是形制的改變。酒器的形制是不能隨便改變的,它是用青銅做成的,是禮器,是制度的化身。馬克思說,什麼是美?美就是人的本質力量的物件化。借用馬克思的話,我們也就可以說,觚作為一種禮器,它就是「禮」的物件化。觚者,禮也。朱熹就此認為,觚的形制的改變,就是「禮」的喪失。
按朱熹的解釋,惹得孔子大發感慨的觚,已經取掉了裡面的扉稜。朱熹在《論語集註》中是這麼說的:「不觚者,蓋當時失其制而不為稜也。」裡面沒稜了,肚子裡光溜溜的。朱熹又說:「觚哉觚哉,言不得為觚也。」別看它還叫觚,其實它已經不是觚了。那麼按照朱熹的解釋,「觚不觚!觚哉!觚哉!」就可以譯為:「作為‘禮’的物件化的‘觚’,由於形制的改變,已經不能再稱為‘觚’了!唉呀呀,‘觚’啊!‘觚’啊!」接下來,朱熹又引用了程子的話:「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則非觚也。舉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則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職,則為虛位。」什麼意思?既然觚已經不是觚了,那麼君也就不是君了,臣也就不是臣了。所以「觚不觚」不僅僅是酒壺的問題,「觚不觚」與「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是相通的,是相同的。進一步說,看上去孔子說的是觚,其實說的是國家的法度。
我知道在座的朋友當中,有人對西方的文學理論很感興趣,比如可能研究過符號學。我建議,你可以用符號學的理論來研究這隻觚。比如,觚的名稱,與作為其形象特徵的扉稜,還有孔子通過這隻「觚」要表達的意思,這三者之間構成了怎樣複雜的關係。按照符號學的理論來解釋,我們可以說,這三者構成了「能指—象徵—所指」的關係,構成了「言—象—意」的關係。所以,如果你認為,孔子是西元前的符號學家,是世界上最早的符號學家,那我是不會反對的。與當代那些時髦的理論家不同,孔子的感嘆,包含著對違背禮制、名實不符的現象的不滿,表達的是對「正名」的訴求,而當代西方那些時髦的理論家,更不要說中國那些追隨者了,只不過是在玩弄辭藻和概念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說,《論語》和《周易》都可以看作最早的符號學著作。
我在美國訪學時,我的導師程濟世先生多次在我面前提到觚。前段時間,程先生到北大講學,我與欒庭玉省長和葛道宏校長到北大又拜見了程先生。當時程先生又向我們提起了觚。程先生說,他離開濟州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呢,不知深淺,以為很快就會回來。他沒想到,一走就是一輩子。程先生說,他家裡有一隻觚。程先生喜歡養蟈蟈,蟈蟈籠子經常放在一隻青銅美人觚的旁邊。請注意,我這裡提到的「觚」,已經變成了一隻美人觚。那麼,蟈蟈是怎麼叫的?聽上去就是:去、去、去!所以程先生說,蟈蟈好像在催他快走。他回首看到了那隻觚,放在案几的一頭,裡面還插著一枝梅花。對那隻觚,程先生有著深刻的記憶。他曾用八個字來描述:盈盈一握,春色滿觚。
看過《紅樓夢》的人都知道,黛玉初進賈府,還沒有見到寶玉,先看到了王夫人屋裡那隻觚。王夫人屋裡放著一隻觚,一隻鼎。鼎用來焚香,觚用來插花。鼎是文王鼎,觚是美人觚。不過,這個「觚」,已不是青銅美人觚,是汝窯美人觚,是燒出來的瓷器。無論是青銅美人觚,還是汝窯美人觚,都已經不是酒器禮器了,都已經與「禮」、與國家法度,沒有關係了。它變成了裝飾品,變成了擺設,變成了花瓶。
在《朝聞道》一書中,程先生也提到他父親程老先生與觚的關係。老先生到了臺灣之後,也時常想起那隻青銅美人觚。這個時候,觚又有了新的含義,所謂「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這隻觚此時代表著什麼?代表著遊子的家國之思。所以,程先生寫道:「‘觚不觚’一句,實為感時傷世之辭也,在整部《論語》中也最為沉痛!」程先生接下來又寫到,他日後從事儒學研究,就與那隻觚有著千絲萬縷之關聯。他的第一篇文章,就叫《觚稜何處》。寫的是陸游,語出陸游詩《蒙恩奉祠桐柏》:「回首觚稜渺何處,從今常寄夢魂間。」
事實上,在我看來,這是孔子在亙古長夜中發出的最沉痛的浩嘆。
欒庭玉說:「我真想回到課堂上去,聽應物兄講課。講得好啊。看來,放在博物館的那隻觚,必須物歸原主了。我跟館長講了,放在你那裡,是個死東西。放到太和研究院,它就活過來了。現在,應物兄的這個講稿,更證明了我的這個判斷。館長說,只要你們能證明它是程家的,我們就可以還回去。我現在想知道,你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它就是程家的物件?這才是我今天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別的問題,都是小問題。道宏兄應該記得,在北大博雅國際酒店,我在程先生面前拍了胸脯的,說一定要幫他找到。我會不會食言,就看你們這篇文章怎麼做了。」
葛道宏說:「這個,也正是我們今天要向您彙報的。」
隨後,汪居常把相關材料發了下去。
第一份材料,是濟州博物館對青銅美人觚陳列品的文字說明,它鐫刻在一個銅牌子上。從照片上看,那銅牌已經生了綠鏽,好像也成了文物:
1975年,此青銅美人觚於濟州北郊大屯村的一個西周窖藏中出土,高25.9釐米,體重1488克,圈足徑9.23釐米。造型莊重優美,器身飾以凸起的蕉葉、饕餮等紋飾。圈足內有銘文二字:旅父。通過對原器的工藝分析,得知觚泥範僅為兩塊,屬於對開分型,芯範為上下各一塊。此觚的出土,為研究商周時期的歷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依據。「古《周禮》說,爵一升,觚二升,獻以爵而酬以觚。」「傳語曰: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這說明觚在古代人們禮儀生活中佔據著重要的地位,但只有身份高貴的人才能用觚。宋以後,逐漸演變為用於居室插花陳設之器,且多為瓷制,以汝窯觚最為有名。直至明清,在文閣雅舍中,觚仍是裝點廳堂之重要器物。
關於這隻觚最早的新聞報道,竟是欒庭玉的恩師麥蕎先生寫的,它見於1975年9月23日《濟州日報》。汪居常提供了當天報紙的彩色影印件。報紙題頭是紅字印刷的《毛主席語錄》:
《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摒晁蓋於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義,把晁蓋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讓人招安了。宋江同高俅的鬥爭,是地主階級內部這一派反對那一派的鬥爭。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臘。
麥蕎先生的新聞報道出現在第2版:
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強勁東風,吹遍了濟河兩岸,時刻鼓舞著革命群眾「學大寨,戰天鬥地」的萬丈雄心。在全國上下喜迎「國慶」的革命日子裡,我市大屯村的革命群眾深刻學習偉大領袖毛主席「深挖洞,廣積糧」的光輝指示,熱火朝天修建濟河引水渠的同時,發現了一個商周時期封建地主的窖藏,從中出土了大量文物。專家在進一步發掘此處窖藏的同時,又意外地在附近發現了一個洞窟,其中竟有一隻青銅美人觚。此青銅觚應為後人收藏,後又再次埋入地下。這個發現再次證明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在長達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中,封建地主階級不顧人民群眾的死活,一直過著腐化墮落的生活。這些文物的發現,給革命群眾提供了批判萬惡的封建社會的活生生的教材。
「好眼力!」欒庭玉說,「麥蕎先生好眼力啊。火眼金睛啊。打眼一看,就看出那是個商周時代的酒器。不佩服不行。不過,正如應物兄文章裡提到的,程先生說的那隻觚,是細腰,所謂‘盈盈一握’。這隻觚雖然也是細腰,但好像還是有點粗了。雖然粗一點細一點,沒什麼不同,但館長要這麼問我,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庭玉省長說得對。」葛道宏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不過,在歷史研究中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當事人的記憶只能作為參考,不能當作唯一的依據。」
「道宏兄的意思是,程先生可能記錯了?」
「完全有這種可能。人的記憶,多多少少總會出現偏差。孔子要恢復周禮,他所恢復的周禮,肯定也與最初的周禮不完全一樣。那點不一樣,其實就是改革。孔子也是改革家。反正我是這麼看的。庭玉省長,關於記憶,這方面的材料,我們也準備了。喏,看,何為老太太的一個博士弄的。他是這麼說的,傳統哲學家把記憶看成靈魂的能力,當作靈魂的構成部分。近代哲學家傾向於把記憶看成心靈的能力,而不是理性的能力。當代哲學家把記憶看成意識的形態,或者乾脆一點說,就是意識形態。然後,他又說——」
「行了行了。博士買驢,書券三張,未見驢字。對了,老太太近況如何?」
「她的生命力頑強得很。」董松齡說。
「要多去看看。臨終前,一定通知我,我得趕過去。」
「當然。我們會代您去看望她,轉告您對她的關心和愛護的。」
我們的應物兄後來根據時間推算,事實上就在他們提到何為先生的前幾分鐘,何為先生在文德斯、敬修己的陪伴下,離開了人世。在何為先生的臨終時刻,芸娘也趕到了那間病房。此前半個小時,巫桃也代表喬木先生趕到了。何為先生去世的訊息,最早是蘭梅菊大師在微博上公佈的。蘭梅菊同時曬出了他與何為先生在桃花峪五七幹校的合影。蘭梅菊大師之所以那麼早就知道了這個訊息,是因為蘭梅菊大師新收了個徒弟,這個徒弟就是樊冰冰。樊冰冰當時剛好在同一層病房探望病人。
而此時在會賢堂,他們正要開始研究第三份材料:
通過碳14檢測,通過與出土的已有定論的春秋戰國時期的青銅觚的比較分析,認定這隻青銅觚鑄造於春秋戰國時代。
在春秋戰國時代,鄭國、晉國、韓國、魏國、齊國、魯國先後逐鹿於濟州,而鄭國曾於西元前497年在濟州郊外建都。孔子六十歲那年,即西元前492年,曾到過此地,其位置就在今天的大屯村附近。
也就在這裡,曾經出土了大量的陶器和青銅器皿,其中既有青銅爵,也有青銅觚。根據《史記·孔子世家》《白虎通·壽命》《論衡·骨相》《孔子家語·困誓》記載,孔子就是在如今的大屯村附近與自己的弟子走散的,他獨自站在城外等候弟子;有個鄭人對子貢說,東門外有個人,腦門像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腰以下比大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像個聖人,下半身卻像喪家犬。
大屯村出土的原本具有國家法度和禮制意義的青銅觚,與西周時代的青銅觚在形制上已有較大的差異,如,觚的容量要麼變大,成為純粹的酒器;要麼變小,更具有裝飾意義。變大的標誌是觚的腹部增大,變小的標誌是觚的腹部縮小,成為美人觚。
欒庭玉說:「這個可能有點言過其實了。不要說過頭話。照你們這麼說,孔子喝啤酒的時候,很可能就用過那隻觚。是這個意思吧?你們就沒想想,果真如此,博物館還會讓給你們嗎?那就不僅是國寶,而是世界最重要的文化遺產了。關於孔子那段話,務必刪掉。」
汪居常對葛道宏說:「要不,我們就刪掉它?」
葛道宏問:「這段話是誰寫的?到底有沒有譜?如果實在有譜,現在刪了,以後再補上去。」
汪居常說:「這是歷史系的傅全陵教授寫的。您知道的,他曾經作為姚鼐先生的助手,參與過偉大的夏商周斷代工程,把中華文明又向前推進了好多年。」
葛道宏說:「庭玉省長,這個人還是很靠譜的。」
欒庭玉說:「我當然知道他。他跟我同屆,也是當年學生會的。前些天我見到他,發現他已經成了大禿瓢。他說,我們的文明史每向前推進一百年,他的頭髮就會掉下來一千根。我說,為中華文明計,應該馬上派人將你現有的頭髮數量統計清楚,以便我們心中有數,知道我們的文明大致上還可以向前推進多少年。當然了,我也跟他開玩笑,為了數字的準確性,請你千萬不要再用生髮劑了。」
眾人大笑。葛道宏趁機說道:「要不,那段話,就先留著?」
欒庭玉說:「還是刪了好。東西拿到這了,你們再加上去不遲。」
葛道宏立即說:「刪,刪,馬上刪!」
汪居常很會做人,又替傅全陵教授開脫了一句:「那段話,其實是傅全陵教授的博士寫的。傅全陵教授本人也是存疑的。但他的博士說,老師,你不要太天真,就應該這麼幹。唉,以前都是老師告訴弟子不要太天真,現在都是弟子告訴老師不要太天真。敢說老師天真?真是狂得無邊了。」
欒庭玉說:「年輕人嘛,元氣足,自然氣盛,自然就狂。他多大了?三十歲之前,可以狂。三十歲以後還狂,就沒人理了。」
汪居常看來要把好人做到底了,又說:「傅教授也是這麼說的。可學生呢,先說自己這不是狂,又說,就算是狂,又怎麼了?孔子到了晚年還狂著呢。傅教授只好對他說,孔子到了晚年還狂,那是因為孔子那個時代很年輕。」
本來是替傅全陵開脫的,不料最後一句話,卻讓欒庭玉有了意見。欒庭玉說:「孔子那個時代年輕,我們這個時代就老了嗎?這個問題還是要跟學生講清楚。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好了,這個問題先不討論了。等‘太研’正式開張了,這個問題可以拿來好好討論一下。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我覺得你還沒有解決。你們雖然證明,那隻觚,啊,是後來又埋入地下的,但是,並沒有能夠說明,程先生也好,程先生的家人也好,用人也好,是他們埋進去的。」
葛道宏說:「董校長,你跟大家說說?」
董松齡說:「謝葛校長!既然在座的人都已經簽過保密協議,那麼我也就直言相告。程先生的母親,應該就埋在大屯。他的母親具體死亡日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埋入程家祖墳,我們也不得而知。這當然還有待於進一步考證。但也只有偷偷考證。因為這事宣揚出去,傳到程先生耳朵裡,他可能會接受不了。為什麼呢?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文革’期間,程先生母親的墳被刨掉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欒庭玉說:「都看看!有點不像話。」
隨後,葛道宏將一個銅牌子雙手呈給了欒庭玉。那銅牌子雖是新作,卻已生綠鏽,似乎已成了文物。上面鐫刻的字,當然是另外編寫的。不過,一般的遊客,不可能注意到文字已做了改動:
1975年,此青銅美人觚於濟州北郊大屯村的一個西周窖藏附近的洞窟中出土,高25.9釐米,體重1488克,圈足徑9.23釐米。應為後人收藏後又再次埋入地下。此青銅美人觚造型優美,器身飾以凸起的蕉葉、饕餮等紋飾。圈足內有銘文二字:旅父。通過對原器的工藝分析,得知觚泥範僅為兩塊,屬於對開分型,芯範為上下各一塊。此觚的出土,為研究商周時期的歷史文化,提供了重要的依據。「古《周禮》說,爵一升,觚二升,獻以爵而酬以觚。」傳語曰:「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這說明觚在古代人們禮儀生活中佔據著重要的地位,但只有身份高貴的人才能用觚。宋以後,逐漸演變為用於居室插花陳設之器,且多為瓷制,以汝窯美人觚最為有名。直至明清及民國時期,在官僚家庭及文閣雅舍中,美人觚仍是裝點廳堂之重要器物。
「我給館長送去了,館長不收。您看,這——」葛道宏說,「還勞庭玉省長,親自轉給他?」
「這個人啊,就是個書生。我的話,他也不一定聽。試試看吧。」
「還有一件事,我們想跟庭玉省長彙報一下,就是我們想把程先生母親的墓修一下,在那裡立個碑。我們查了一下,現在有規定,農田裡不準立碑。我們不知道該去找哪個部門。您能否給有關方面打個招呼,讓他們通融一下?」
「這個事,找鄧林就行了。」欒庭玉說。
葛道宏要留欒庭玉吃飯,說已在鏡湖賓館準備了便餐。欒庭玉強調,只能四菜一湯,想了想又說:「改天我請大家吃飯吧,待會我還是先去一趟醫院。小工同志的夫人也住院了。老闆今天早上問起此事,結果誰都不知道。老闆倒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唉,說起來,我與小工啊,與這個老梁同志啊,畢竟共事過一場的,還是有些於心不忍啊。」
說著,欒庭玉竟有些發怔。
把欒庭玉送出逸夫樓的時候,鄧林到了。鄧林湊到欒庭玉面前,告訴他何為教授已經去世了。鄧林說,他已經在第一時間代表欒庭玉趕到了醫院。幾乎在同一時間,小喬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葛道宏。於是眾人又再次上樓。小喬在給管理巴別的工作人員打電話,讓他趕快把何為教授的照片找出來,掛到牆上。他們要第一時間對著那面牆默哀。鄧林和小喬隨後為欒庭玉和葛道宏準備好了悼詞。在電梯裡,他們經過了簡單的排練。
欒庭玉先說:「泰山其頹。」
然後葛道宏對曰:「哲人其萎。」
巴別的工作人員及時地拍下了他們對著那面牆默哀的鏡頭。第二天的《濟州日報》和《濟州大學校報》用的就是這個照片,當然也用到了這兩句話。照片上,所有人都在默哀,只有應物兄在打電話。那個電話他是打給文德斯的,他想安慰文德斯,但沒有打通。他當然打不通。那個時候,文德斯已經到了太平間,那裡是沒有訊號的。那個時候,文德斯正遵囑把老太太的手錶摘下,那是老太太留給張子房先生的。當文德斯從太平間出來,給他回電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再次進入了電梯。鄧林正在說,他代表欒庭玉趕到醫院向老太太告別的時候,老太太的手還是熱乎的。鄧林這麼說的時候,及時地流出了淚水。
欒庭玉也動了感情,從小喬手中接過紙巾,遞給了鄧林。
鄧林閉著眼,仰著臉,讓淚水又流了一會兒。
等鄧林擦過了眼淚,欒庭玉向大家宣佈了一個訊息:「鄧林同志,即將到桃花峪任職,任代縣長。何為教授在桃花峪待過幾年,所以鄧林同志去看望何為教授,既是代表我去的,也是代表桃花峪人民去的。」
此時,我們的應物兄都有點替鄧林發愁了:破涕而笑,放在一個丫頭身上,可能比較容易做到,放到一個大老爺們身上好像有點困難。嗨,其實鄧林根本不需要他操心。鄧林做得相當自然。鄧林先用一聲深沉的嘆息,過渡了一下。然後,用沾著淚水的紙巾擦了擦手,再將那三根剛擦過的手指伸出來,說:「不瞞各位老師,我有三怕:一怕辜負老闆的信任;二怕辜負桃花峪人民的期待;三怕辜負何為先生們。為什麼這麼說呢?如果自己幹得不好,我又如何對得起那些與何為先生一起,曾在桃花峪戰天鬥地的前輩?」
偷嘴,濟州方言,指勾搭成奸。
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郭璞,兩晉時期著名文學家,訓詁學家。曾註釋《爾雅》。著有《葬書》,為中國風水文化之宗。
《禮記·檀弓》:「國昭子之母死,問於子張曰:‘葬及墓,男子婦人安位?’子張曰:‘司徒敬子之喪,夫子相,男子西鄉,婦人東鄉。’」
子張,即顓孫師,孔子晚年弟子。《論語》記其向孔子問學達二十次之多。子張秉性有點偏激,孔子說他「師也過」「師也闢」。子張傳下來的弟子後形成了「子張之儒」,位列戰國儒家八派之首。
恩格斯《致保拉法格的信》(1890年8月27日):「近兩三年來,許多大學生、著作家和其他沒落的年輕資產者紛紛擁入黨內。他們來得正是時候,在種類繁多的新報紙的編輯部中佔據了大部分位置,到處是他們的人;而他們習慣性地把資產階級大學當作社會主義的聖西爾軍校,以為從那裡出來就有權帶著軍官軍銜甚至將軍軍銜加入黨的行列。所有這些先生們都在搞馬克思主義,然而他們屬於十年前你在法國就很熟悉的那一種馬克思主義者,關於這種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曾經說過:‘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大概會把海涅對自己的模仿者說的話轉送給這些先生們:‘我播下的是龍種,而收穫的卻是跳蚤。’」
希臘詞:幸福。
毛奇齡,清初經學家、文學家,與弟毛萬齡並稱「江東二毛」。著述極富。所著《西河合集》分經集、史集、文集、雜著,共四百餘卷。
毛亨,西漢經學家,生卒年不詳。現存的《詩經》是毛亨傳下來的,故《詩經》又稱《毛詩》。
《紅樓夢》第三回《託內兄如海酬訓教接外孫賈母惜孤女》,寫黛玉初入賈府,「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唾壺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子,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子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
陸游《蒙恩奉祠桐柏》:「少年曾綴紫宸班,晚落危途九折艱。罪大初聞收郡印,恩寬俄許領家山。羈鴻但自思煙渚,病驥寧容著帝閒。回首觚稜渺何處,從今常寄夢魂間。」程濟世先生的論文《觚稜何處》,研究的是「靖康之難」對陸游的影響。
〔東漢〕許慎《五經異義》。
《論衡·語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