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我幼時住的濟水邊的那個院子。地勢是高的,高於四方。所謂高門大戶,門要高,地勢要高。院子一律坐北朝南。《周易》講,嚮明而治。嚮明即是向南。大院子套著小院子,多得數不過來,真是藏貓貓的好地方。有正院,有偏院,有前院,有後院,有跨院,還有書房院。有月亮門,有垂花門。看上去是亂的,卻是一點不亂,有一條中軸線,把它們挨個兒串起來了。怎麼能亂呢?亂不了的。譬如我們講天圓地方。四合院即是天圓地方。不管從哪裡看,那天都是圓的。最為逼仄的地方,也有個小天井。乾為天,為圓,為君為父。院子是方的,坤為地,為母,為方。西周時,我們看世界,看萬物,都有一個秩序在裡面。東有啟明,西有長庚。維南有箕,維北有鬥。先有東後有西,先講南後講北。中央為核心,眾星拱北斗,四方環中國,規範而有序。
欒庭玉說:「程先生的話,常看常新。」
這是在會賢堂,巴別旁邊的會賢堂。他們每人手持一本小冊子,圍坐在沙盤的四周。小冊子裡的話,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程先生的原話,另一部分是對程先生那些話的解釋。它們當然都跟程家大院有關。小冊子是汪居常組織人馬輯錄的。現在,他們正根據小冊子的話,核對沙盤上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如果芸娘在場,她會不會把他們的工作列入知識考古學的範疇?應物兄問自己。小冊子涉及的知識,上下五千年。這個通了電的沙盤,與實物以一比五百的比例呈現。詞與物的關係,似乎從來沒有如此透明:詞就是物,物就是詞。而同時,在詞與物的關係中,又涉及所有領域:人的,動物的;自然科學的,歷史科學的;地球的,外太空的。所有這些知識,這些領域,從雞毛蒜皮到浩瀚的星空,它們共同被納入一種規範,一種秩序,一種氣。嗚呼!氣者,天地衝和之氣者,何哉?太和也。
應物兄覺得,自己就像站在詞與物的交界,就像在一個介面上滑動。
他突然又想起了在睡蓮的葉子上爬動的那隻蠶,那隻灰白色的蠶。隨著它的蠕動,荷葉在盪漾。它的身體,主要是它的頭,主要是它那個用來吐絲的嘴,在荷葉與水的介面上抬起,又俯下。
他們本該去程家大院的現場進行核對的,但鐵檻衚衕和仁德路再次開膛破肚了。前幾天埋下的那些水泥管道,只是自來水和排水管道。根據陳董的建議,雖然是整舊如舊,但地下管道則必須是最新的,而且必須一次到位,需要將排水管道、自來水管道、燃氣管道、熱力管道、電信電纜一起埋入。剛下了兩天雨,進去又幫不上什麼忙,搞得兩腿泥不說,還會影響工人施工,相當於添亂,何必呢?欒庭玉的話是這麼說的:「同志們要記住,添亂的事,我們一件也不能做。更何況,大家以前都去過了,已經有了直觀的印象。」
在所有人當中,大概只有我還沒有進去過。當然,這話他沒說。他現在想,我之所以沒進去,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情緒。不是的。我是把這事看得太重了。如果看到不滿意的地方,我會受不了的。看到不滿意的地方,我是說出來呢,還是嚥到肚子裡?說出來會討嫌,不說出來又會在肚子裡發酵。
現在,欒庭玉看著小冊子,問道:「太平花是什麼花?」
應物兄聽見自己說:「桃都山上就有,老百姓叫它虎耳草。」
欒庭玉說:「那還是太平花好聽。你們說呢?」
葛道宏說:「那肯定是嘍。虎耳草再好,也只是一株草。太平花就不同了,說的是天下太平。」
他們現在看的那段話,是程先生和子貢的談話。他現在想起來,談話的地點是在加州。那天是感恩節,他們一起吃了火雞。程先生的話其實是對子貢那個院子的評論:
這房子好是好,結實,也不怕火燭。獨缺了情趣噢。院子裡一定要有廊。廊是院子的魂。你們想啊,春天好光景,堂屋前若有兩株太平花,桃花也開了,看那一庭花木,多好。濟哥叫,夏天到。我最喜歡聽濟哥的叫聲。放下廊簷下的葦簾遮陽,躲在廊簷下,聽濟哥叫,真是好聽。我喜歡的一隻濟哥,是父親的一個朋友送我的。我是小心侍候者,用蛋黃、肉糜、肝粉餵養。我後來又見到過別的濟哥,可都沒有那一隻好。聽著濟哥叫,很快就睡了過去。在廊下晝寢,粗使丫鬟和老媽子要垂手站在庭中,蠅子飛不過來的。秋天有小陽春,在廊下站站,也是好的。最有情趣的還是冬天,隆冬!鵝毛大雪,廊前的臺階叫雪給蓋住了。掃了雪,雪是白的,地磚是黑的。到了夜間,你在屋裡看書,能聽見落雪。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一年四季,春秋冬夏,風花雪月,有喜悅,有哀愁,想來都是好的。哪像你這院子,一覽無餘。要有月光花影,要有濟哥鳴唱,要有閒筆,要有無用之用。
欒庭玉拿著小喬遞過來的教鞭,指著堂屋前的那叢花,說:「不對嘛。這是什麼花?狗尾巴花?」
章學棟說:「杜鵑花。」
欒庭玉臉一緊,說:「挖掉!是太平花,就種太平花。」又問,「伊華是不是來過濟大?」
葛道宏說:「夫人來過濟大,她很關心校園的綠化工作。」
欒庭玉把手中的教鞭一下扔了,扔到了沙盤上面,戳破了院牆上的窗子。眾人沒想到欒庭玉會發這麼大的火。有人賠笑,有人低頭,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屋頂。欒庭玉說:「我再強調一遍,凡是打著我的旗號來做生意的,你們都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章學棟說:「謝謝省長。我這就改過來。」
汪居常說:「我也馬上通知工人,把那幾株花剷掉。」
欒庭玉臉色好點了,咳嗽了一聲,又接過小喬遞過來的茶水,喝了兩口,說:「道宏兄,看到了吧?只要你認真,準能發現問題。」
牆是虎皮牆。說是虎皮牆,就是爛石塊壘的。砌得好,一石卡一石,結實得很。外人看了,會說這一家子會過日子。有句老話講,濟州城裡有三巧:爛石壘牆牆不倒,稻草拴牛牛不跑,姑娘偷嘴娘不惱。門口是高臺階,門上有對子,刻在木頭上。楹聯嘛。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何意?講的是後代子孫,一要人品好,二要有學問。門兩邊有門墩兒。門口還有一個拴馬樁,離河邊很近。上門的人,多是行伍出身嘛,騎著高頭大馬。進門,就是一溜房子,五間,叫南書房。有人來送信,送帖子,就放在南書房。帖子送進來,人就在南書房等。南書房裡擺著菸袋、紙菸、茶、點心。靠裡面的那兩間,才真正是念書的地方。我就喜歡在最靠裡面的那間房唸書。裡面都有什麼擺設?有桌,八仙桌。有椅,太師椅。門口的牆邊有一株桃樹。「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落花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些句子,我都是那時候記下的。大北房也是五間,三明兩暗。靠北牆擺著大條案。條案上供有佛手,木瓜,還有一隻美人觚,一隻香爐。條案兩邊,是花架。條案前有八仙桌,重得很,四個壯小夥才抬得動。兩邊是椅子,太師椅,父親喜歡坐右邊的那隻,左邊那隻留給客人。兩邊各放四椅兩幾,是給晚輩和下屬備下的。大廳東邊那間是父親的臥房。正房的後頭,有個啞巴院。何謂啞巴院?外人看不到嘛,它又不會說話,說我在這呢。後面有個小房子,叫老虎尾巴。蕭牆後頭擺著夾竹桃,前頭擺著石榴樹。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嘛。蕭牆的側面,靠著月亮門的地方,掛有木匾,上書四個字:太和春暖。下面有魚缸。魚缸上貼著紅紙,寫著「招財進寶」。趕上過節,蕭牆前還要放一棵搖錢樹,就是砍一截松枝兒,上面掛上金紙。還要擺個盆子,盆子裡裝著沙子,沙子上插著柏枝,叫聚寶盆。越是大戶人家,越是花錢如流水。不弄個聚寶盆擺著,過年過節的,心裡頭不踏實不是?
欒庭玉問:「基本上都落實了吧?」
汪居常答道:「都落實了。‘太和春暖’四個字,程先生建議喬木先生來寫,喬木先生已經寫了,也已經刻好了,掛上去了。」
欒庭玉看著被教鞭戳破的牆,說:「這牆是不是也得換掉?並且來說,這好像並不是什麼虎皮牆嘛。」
章學棟說:「曾考慮用虎皮牆的。一來,與周圍環境不符,二來程先生也不建議再用虎皮牆。程先生說,牆還是用青磚,白灰勾縫。」
欒庭玉說:「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我昨天對金彧女士說,‘太研’的那個院子,萬事俱備,只欠一個胖丫頭,你來還是不來?她說,不來。我說,應物兄請你去,你也不去?她說,不去。有志氣。你們看看,誰家有胖丫頭,可以考慮一下。」
葛道宏說:「已經考慮好了。有個叫易藝藝的,說她就是胖丫頭。」
卡爾文說:「過段時間就瘦了。」
欒庭玉說:「瘦了,還可以再胖嘛。」
隨後,欒庭玉似乎突然想起易藝藝是誰了,臉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笑,問董松齡:「是養雞的老羅家那個丫頭嗎?跟她說一下,丫頭就要有個丫頭的樣子,別瘋瘋癲癲的,跟吃藥了似的。」
董松齡說:「我找她談過了,應物兄也找她談過了。她說,她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父親盡其所能,要營造出濟州舊居的風度。舊居的室內,曾設定一張屏風,金漆螺鈿工藝,上有牡丹富貴圖案。屏風上裱貼著一幅畫,是五代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夜宴圖》中也有一張屏風,此為屏中設屏,夢中做夢。在臺灣,父親也找來一張屏風,也買到這幅畫裱於其上。閒來無事,閒來無事啊,他竟辨出《夜宴圖》中屏風上的山水畫,是宋代馬遠的風格,由此認定《韓熙載夜宴圖》並非五代時期作品。
葛道宏說:「這是居常兄從程先生的一本書中翻出來的文字。太好了。好就好在,他說得很明白,是張假畫。他要說那是真畫,我們從哪給他弄去?」
欒庭玉說:「雷山巴有一張明代仿製的《夜宴圖》。我對他說,山巴啊,老雷啊,雷先生啊,交出來吧。你要有一模一樣兩張畫,我就不要了。只有一張,姊妹花知道了,還不都來搶?現在交出來,以後少生閒氣。」
葛道宏說:「我這就派人去取。」
欒庭玉說:「我已經送到博物館了,讓專家修一下。有幾個地方已經發黴了,長了綠毛。歌女們抱的好像不是琵琶,而是個綠枕頭。修好了,就送過來。今天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瞞你們。山巴說了,我要感興趣,我就留著。我不是沒動心。但這事我不能幹。把它獻給‘太研’,我心安!」
欒庭玉指著門檻上的一個洞,問:「這是怎麼回事?實物上沒有這個洞吧?」
章學棟拿起教鞭,指著門前一個像老鼠那麼大的動物,說:「庭玉省長,看,這是一隻貓。」
葛道宏說:「這是一隻泥塑,用泥捏成的貓咪。這一點,正是我要向庭玉省長彙報的。這個洞,是根據程先生的建議挖出來的。所謂貓有貓道,狗有狗洞。這個洞,就是貓道。程家有養貓傳統,這個洞,就是給貓留下的。程先生說,程將軍養過一隻貓,叫將軍掛印,也叫拖槍掛印。汪主任也喜歡養貓,說將軍掛印,說的是白身黑尾,額上也有一團黑。程先生說,那隻貓,打個哈欠,都有老虎下山的派頭。往門檻上一蹲,豎著尾巴,擰著眉,聳著雙肩,嘟著嘴,模樣很像丘吉爾。這隻貓咪,就是將軍掛印,就是丘吉爾。」
「不仔細看,還真以為是一隻老鼠呢。嗬,還有秋千?那是鞦韆吧?看著跟搖籃似的。程先生還玩鞦韆?」
「這是唐風先生的建議。」汪居常說。
「風水方面,唐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說頭?並且來說,我好像也有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唐先生滿世界飛。此時在美國。前些日子他在清華大學有個演講。我們也是剛知道,他畢業於清華大學。真是藏而不露啊。八十年代的清華大學畢業生,肯定是省裡的理科狀元,但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汪居常說。
「不是演講。他不喜歡演講。教國學課的教授,是我和應物兄的朋友,就是他請唐風先生去的。」吳鎮說。
應物兄吸了一口涼氣,想起了那個因為吳鎮而狂扇自己耳光的清華仁兄。他問吳鎮:「你是說,是我們那個老朋友請他去的?」
「是啊,就是那個長江學者嘛。我們私下都叫他長江。我們在杜塞爾多夫不是見過他嗎?長江前段時間來過濟州。我請他吃了雜碎。他和唐風聊了一次,佩服得不得了。唐風對他客氣,因為他是母校的老師嘛。清華大學的學生歷來認為,如果本科不是在清華上的,就不能算清華人。他說,唐風才算清華人。」
欒庭玉半天沒說話,因為他完全看進去了。
哦不,欒庭玉看到半道的時候,還由衷地誇獎了一句:「這個老唐啊,這個賣雜碎的,我總覺得呢,是個大仙,遊走江湖的。操,沒想到啊,這鳥人啊,還是個學術大師哩。」
母校請我回來,唐某不敢不來。於情於理,都得來。(抬腕看錶)此時此刻,唐某本該出現在香港。香港的九龍填海造田,要修一個跑馬場,一定要請我去相一下。不是相媳婦(眾笑),也不是相馬。我又不是伯樂。是相地!待會下了課,我就得直奔機場。
剛才上樓的時候,唐某看到了我當年的班主任的畫像。聽說他已經去世了,向他表示哀悼(下面有人喊,沒死,沒死,還活著呢)。那我向他表示祝福,祝他健康長壽,萬壽無疆。在他之前,我們還有一個班主任。那個班主任對我非常好。我昨天回到北京之後,第一時間就去看望了他。他現在住在北京西山腳下的院子裡。他院子裡那個湖,就是我建議挖的。風水之法,得水為上。湖邊的鞦韆是我送給他的。有的朋友知道,我最近在濟州參與了太和研究院的建設。我們都非常尊重的程濟世先生,是這個研究院的院長。說實話,作為清華人,我為清華沒能請到程先生而感到惋惜。這個就不說了。我要說的是,我已經建議太和研究院,院子裡也要弄個鞦韆架。鞦韆者,千秋也。先有秋千之樂,後有千秋之壽。鞦韆者,千秋萬歲之義也。
我給我那個老師建議弄鞦韆的時候,他說不行,不行。他奶奶說過,世上三般險,撐船、騎馬、盪鞦韆。我跟他說,不是讓您打鞦韆,是讓您的小夫人打鞦韆。(眾笑)宋代大儒歐陽修說了嘛,「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歐陽修就喜歡打鞦韆。後來他就在那裡弄了個鞦韆架。他的小夫人蕩得好看極了。長裙曳地,飄拂而起,煞是好看。(眾笑)
長江先生給我出了個題目,叫《堪輿與當代生態學》。好多人,都認為風水是迷信啊。長江先生,其實題目中出現「風水」二字,也沒什麼。我不在乎。最早提到「風水」這個概念的是誰?是東晉的郭璞。郭璞既是文學家,還是訓詁學家。他曾經花了十八年時間,用來研究和註解《爾雅》。《爾雅》是儒家十三經之一。十三這個數字好啊。老外討厭十三,中國人喜歡十三。有儒家十三經,也有佛教十三經。康熙皇帝的皇子胤祥幹活不惜體力,就說他是拼命十三郎。說一個人為人忠義,就誇他是十三太保。這儒家十三經,都有哪些呢?讓我們扳起指頭來數一數。《詩經》肯定是有的。孔夫子編的嘛。孔夫子說,不學詩,無以言。這是普天之下最好的廣告語。孔夫子是廣告大師。(眾笑)還有《尚書》《周禮》《儀禮》《禮記》《周易》《左傳》《公羊傳》《穀梁傳》。還有什麼經?《論語》嘛。這是國學之本啊。中國人要是不知道《論語》,那他肯定不是爹媽生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論語》下面就是《爾雅》。接下來是《孝經》和《孟子》。諸位,你們說,給儒家經典《爾雅》作注的,是不是儒家?所以郭璞是個大儒。他要活在當今,肯定也是長江學者。
就是這個郭璞,最早提到了「風水」這個概念。他寫了一本書,叫《葬書》,裡面提到了這概念。有人說,《葬書》嘛,說的不就是埋人嗎?埋人的學問可就大了去了。郭璞在書裡說,「葬者,乘生氣也。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這就是「風水」一詞的來歷。也就是說,風水是關於活著還是死去的學問,是關於tobeornottobe的學問。但是,如果你以為,到了晉代,人們才有「風水」意識,那就大錯特錯嘍。
現在確實有一個流行的看法,就是把郭璞看成是風水師的祖師爺。唐某總是對他們說,郭璞如果在世,這個帽子他是不敢戴的。不敢啊。為什麼不敢?數典忘祖嘛。唐某提醒諸位,一定要注意《論語》裡面的一段話。《論語》裡面,孔夫子有個夫子自道。他說自己是「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在外面呢,他是跟當官的打交道,回到家裡他要好好侍奉父親和兄長。孔老二嘛,上面有兄長的。給別人辦喪事呢,他會盡心盡力,把事情辦利索嘍。辦得不利索,那就放臭了(眾笑)。怎麼辦喪事?(有人喊:當吹鼓手)對,當吹鼓手。那麼吹過之後呢?那就要埋人嘍。埋到哪裡?怎麼埋?還得聽孔子的。孔子搞的是一條龍服務。諸位,唐某要鄭重地告訴諸位,中國最早的風水師,就是孔夫子!
有人可能要問了,唐大師啊唐大師,這裡沒有提到「風水」二字呀?好,唐某告訴你們,那時候看風水不叫看風水,叫「相地」。剛才說,唐某這次去香港,就是「相地」。《禮記》裡面有一段話,說的是有人死了,死的是個女的,請孔子的徒弟子張看風水。人家問他,這女人應該埋在男人的東邊呢,還是應該埋在西邊。女人比男人長壽嘛,男人先埋,女人後埋嘛。我們都來聽聽子張是怎麼說的。子張說,情況是這麼個情況,我師父,啊,曾經替人相地,他當時說過,男人應該埋在西邊,女人應該埋在東邊。長江先生,唐某沒說錯吧?(長江插話:沒錯)所以中國第二個風水師是誰呢?子張!孔子的徒弟子張!孔子死後,儒分八派。子張之儒,即為八分之一。有人說,唐某所奉即為子張之儒。對此,唐某本人不予評價。但是,我可以送你們一個博士論文題目:《「子張之儒」與風水學》。免費贈送,分文不取。那麼,子張繼承的是誰的風水學說?當然是孔夫子!那麼,歷史上的風水師的祖師爺是誰呢?那還用問,當然是孔夫子!你們說,這風水師的頭把交椅,郭璞他敢坐嗎?嚇死他!
從孔子開始,自古以來的大儒,都是懂風水的。程濟世先生就懂風水。當然,他的職業是教書育人,不是看風水的(眾笑)。太和研究院的沙盤,曾送給程先生看過。舉個例子,我以前跟他們說過,太和研究院的廁所應該建在西南角,章學棟教授開始還不同意。我跟他說,你要是不同意,以後就不要來找我。這個章學棟,原來就在清華大學教書。後來這個章教授呢,拿著沙盤給程濟世先生一看,程濟世先生就問,你們是不是請風水師看過?章學棟說看過。程濟世先生說,這個風水師不錯,看得挺準。章學棟說,牛啊,唐大師!唐某說,怎麼,程先生要是不說好,你是不是就不知道好?
哪裡栽什麼樹,哪裡建個廁所,哪裡豎個屏風,程先生都內行得很。都符合風水學原理。程先生在《朝聞道》一書裡,提到風水的地方不止一處。所以,唐某要說,研究儒學的人不懂風水,就像研究風水的人不懂儒學,只能是個半吊子。儒學與風水學,本來就是一家子。或者說,風水學屬於儒學的一個分支。儒學現在是國學,一國之學,那麼風水學,或者說堪輿之學,當然也屬於國學。
接下來,唐風除了進一步論證風水學屬於國學,還要分別講述風水學與地球物理學、環境景觀學、生態建築學、地球磁場學、氣象學和人體資訊學的關係。不愧是清華畢業的,知道得可真他媽多啊。不愧是小偷出身,不管哪個學科,他都能偷一點過來。唐風還鄭重提議,在高校裡設立風水學碩士學位,博士學位。唐風說:「別的專業面臨分配難的問題,風水學的碩士和博士,那是全世界都要搶的。」在隨後的提問環節,唐風又著重講述了他在韓國如何舌戰群儒,以一己之力粉碎了韓國人「風水申遺」夢想的壯舉。
欒庭玉抖動著小冊子,說:「以後不能叫他唐大仙了。」
葛道宏說:「我一直叫他唐大師。」
欒庭玉說:「這個唐大師,好像話裡有話啊。」
葛道宏說:「我也聽出來了。他其實是跑到清華呼籲我們在‘太研’開設風水學課程。不過,鑑於風水學幾個字容易引起誤解,我們或許可以先請他在濟大開設一門選修課。等條件成熟了,再把這門課引進到‘太研’。董校長,你說呢?」
董松齡說:「可以先放到歷史系。當然也可放到中文系。」
欒庭玉說:「龜年兄,日本人對風水學是什麼態度?」
董松齡說:「日本人對風水學的研究相當深入,相當細緻。風水與血型、星座的關係都研究到了。」
欒庭玉說:「這個問題,我覺得,還是應該引起重視。在這方面,我們還是要保持自己的優勢。我們有的,他們可以有,但我們的優勢必須保持。他們有的,我們也要用,並且來說,一定趕超他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這話似乎是對葛道宏的批評。
葛道宏委婉地向欒庭玉解釋道:「我們正在編輯太和研究院叢書。唐風先生的著作,可以放到這套叢書裡再版一次。」
這是應物兄第一次知道,「太研」在編輯一套叢書。
欒庭玉說:「這個嘛,我就不能過問了。並且來說,我這個人呢,有時候可能會說些違心話,但骨子裡我是提倡學術爭鳴,百花齊放的。」這麼說的時候,欒庭玉手指蘸著唾沫,繼續翻著小冊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事,臉上稍微有點不耐煩,所以越翻越快。在座的人對此是滿意的:他翻得越快,挑刺的機會越少。每當他從小冊子上抬起臉,狐疑的目光投向沙盤,所有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最緊張的當然是章學棟,襯衣早已溼透;因為長時間半皺眉、半微笑,那眉頭好像被蚊子叮了個大包。
「咦——」欒庭玉說,「咦?應物兄躲在這呢。」
欒庭玉要是不說,我們的應物兄還真是沒有注意到,小冊子裡竟然也收錄了自己的一段話。和唐風那段話一樣,這段話也是根據影片整理出來的。是他關於「觚不觚!觚哉!觚哉!」的解釋。
欒庭玉說:「我是應物兄的忠實粉絲。粉絲文化我們也必須重視。前幾天,宣傳部一個年輕人,給我上了一課,說于丹的粉絲團叫魚丸,易中天的粉絲團叫乙醚,我問他們,應物兄呢?應物兄的粉絲團呢?他說叫物流。我說,那我就是個物流啊。」
眾人都表示自己是物流。欒庭玉笑著問:「應物兄,你呢?你是不是物流?」
應物兄只能笑而不答。此刻他想到的是易藝藝。易藝藝說,每次洗完澡照鏡子,她都要來一句:「太他媽性感了,我真想把我自己幹了。」易藝藝就是自己的粉絲。
汪居常接了一句話:「他是儒家。儒家是不會崇拜自己的。馬克思說過:‘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
還真是不能小看欒庭玉,欒庭玉竟然知道這句話:「那個,啊,那是恩格斯轉述的。並且來說,馬克思那是批評假馬克思主義者的。」
汪居常同時蹺起了兩個大拇指,像牛角。由於指甲有點髒,所以可以看成犀牛的角。汪居常說:「庭玉省長的馬克思主義水平,牛!」
兩千多年來,對「觚不觚」三字,有無數的解釋。